“師傅,聽說朝廷要對江湖動手?”
“扯淡,別聽老謝那老家夥胡說八道,真動手早動手了,區區一個煙雨樓,自封的十大門派算啥啊,我告訴你啊,好好練武去,別成天打聽這打聽那的。“
“這不是沒事幹嘛,你又不教我那些架勢,成天就是揮劍揮劍的,哎,聽說當朝隱君是個活神仙,真的假的啊?師傅你不是說陸地神仙都是那種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嗎。”
“這倒是確有其事。”符元懿思索了一會,“世上人何其多?那麽多人裡出一兩個求長生的神仙,奇怪嗎?道教求與天地和,佛教勸人修來世報,無非都是求長生,帝王家也是人,能做人間之帝,多少是得了天地垂青得,出個長生神仙,不奇怪,不奇怪。”
“那怎辦哪,帝王家出了個神仙,我們江湖人豈不是太掉面了。”
“神仙?不能超脫人間的神仙叫什麽神仙,和你說這些還是太早了,但說說也無妨,蕭生啊,你記著,武人境界越高於這人間事物便是離的越遠,真到陸地神仙那個境界,對很多事反倒是不如你這等剛剛踏上武道之途的新人那般隨意灑脫。”
“啊?修到最後卻不如我?那修個啥勁啊?”
“興許是求那天地人都欲求的長生?興許是為了自己的一縷執念吧。”符元懿長歎一聲。
“你師傅我資質有限,這輩子是無緣長生境地了,就看你小子了,不過說句心底話,師傅還是希望你能過得開心就好,所謂陸地神仙,終歸是與神仙沾邊了,與人總歸是遠了些許。”
“怎麽聽師傅你這話好像陸地神仙是個不好的玩意?我到底是修還是不修啊?”
“修,怎麽不修呢。”撇了一眼不知何時停止揮劍的蕭生。
“繼續練劍啊,不練怎麽提升?你小子又欠收拾了?”
“不敢不敢。”
日頭愈烈,江水奔流,正當冬冰消融之時,荊州城河邊一片冬魚回流的好景致。
蕭生習劍,已有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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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朝廷對武林的影響從未停止。
老首輔柯世恭此前曾對順天帝的這番舉措多有不滿,貴為天下文臣之首,這位老臣陪伴了數位君主,勸諫君王自然時當仁不讓的職責,可隨著順天帝整頓武林以來天下刑法案件顯著的減少,且年度報表上的數據無一不表明這一舉措確實對當朝有利,老首輔當即調轉了話頭,對順天帝大刀闊斧的動用軍隊去鎮壓武林的舉措讚不絕口,這一變故也使得不少曾以老首輔的勸諫為由頭的人沒了方向,新帝儼然已經成了氣候,在由不得某些按懷鬼胎的人竊竊私語了。
“陛下,您找我?”
“首輔大人不必如此客氣,您輔佐我大元數朝,稱得上是我的長輩,家父在世時便對您讚賞有加,不瞞你說,自我懂事時便時時想與首輔大人像如今這般好好聊聊,只是帝王家自有帝王家的諸多不便,一拖便時拖到了現在。”
“陛下言重了。”
“首輔大人對我此前一番整頓武林可有什麽見解?”
“天下太平,有助於我大元萬世。”
“大元萬世?天下豈有千歲的朝廷。”
“陛下未必不可做那開先河之人。”
“你我都知這是玩笑話。”
“陛下深夜找臣所求何事?”
“你可知當朝隱君。”
柯世恭取過身前的瓷杯,杯裡茶水還未溫涼下去,一口飲下,暖了暖身子。
“恕我直言,陛下,陸地神仙之所以冠上神仙之名,其本身便與人間是割裂的。”
“既然如此,他何必要在我這人間朝廷執掌百年?”
圖窮匕見,此刻是夜半無人,殿內殿外早已被朱栩清場。
“陛下,莫非你想?”
“首輔大人,你知我想。”
“先帝也想,但先帝成了先帝。”
“我大元,文武百官,春秋得鹿,真要被這老匹夫一人所壓?”
此話已是大不敬,朱栩自覺失言,強自鎮定,將殿內爐火又挑亮兩人了幾分。
“陛下貴為天子,應當有容人之量。”
“朝中高手一品幾人?”
“算上前些日子江湖中人,不少。”
“可敵?”
“可敵,可先帝不是不知可敵,只是不可敵。”
“有何不可?”
“陛下莫不是忘了北面的胡人?”
啞然失笑,朱栩默然無語,透過爐火,依稀可辨得他那張年輕的臉。
“臣知陛下有宏圖大志,可那位神仙,不可動。”
“你回吧。”
“陛下早日歇息。”
“回吧。”
“其實真說起來,那位神仙與陛下乃是血脈親生,這些話本不該由我來講,可陛下,何必去計較些名位正序呢?”
“首輔大人治學半生,這也是聖人所言?”
“聖人不言這些,聖人教我去平天下,如今天下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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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啊,成天練劍,我都練麻了,啥時候帶我去江湖裡見見世面啊?”
“怎麽?你小子這就練煩了?”
“成天揮劍,誰能忍啊。”
“行,你去和老謝說一聲,取些銀兩就去吧。”
“啊???”
“怎麽?你不是想闖江湖了,去唄。”
“不是不是不是,師傅!你怎麽?你怎麽。你不留我?”
“留你幹嘛?心思浮躁確實不利於習劍,出去見見世面也好。”
“啊?那。。。那師傅,我走了?”
“走吧走吧,出門在外自己留個心眼,別看在荊州有你謝叔叔罩著,沒人動你,真到了外頭,誰管你是哪門哪戶?”
“好,師傅,我真走了?”
“走吧走吧。”
於是,在練了一個冬天的揮劍後,蕭生踏出了這個小院子,重新回到了外面的天地。
“能練的也都練了,剩下的便由你所心心念念的江湖教給你了。“
“蕭生這小子,你教他的那幾劍真的夠用?不怕他淹死在這江湖裡了?”
“真淹死有啥辦法,以為習武是什麽啊你,關籠子裡練?練個百年再出去?沒辦法的,孩子大了總得讓他出去看看,老謝。”
“放心,這小子機靈,打不過會跑的。”
“哎,好不容易收個徒弟,才教了多久就想去外面了。”
“男兒志在四方,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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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時,院內,兩人對酌,喝的是20年的曲州釀,難得一見的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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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多少行李,簫生隻拿了一些碎銀,雖說謝家有錢,但簫生多少還是有些過意不去,心裡他是明白了,自己的根骨雖說不算差勁,但放眼天下自然也不會是千古難尋,自家師傅能與自己結下這段師徒情分,更多還是謝符兩家的交情往來,而非自己。
行囊裡裝著的,除卻那把銳利長劍,就只有十兩銀子,正是當年剿匪所得。
當初來到謝家時他將其一並交給了謝元淮,如今走了,謝元淮卻又將銀子還給了他。
“活著回來。”
不論是恩情還是別的什麽,簫生此生都算是與謝家結下了一段難解的聯系,而這份聯系恰如世間仇恨,難解,卻也無須去解。
荊州位處中原中部,其實離江州也不算很遠,沒錯,此行簫生的目的地便是聞名天下的富裕之地,江州府城。
江州往下有十八個郡縣,同樣是也大元數目最多的大府城。
故而民間亦有諺語:寧做江州一門房,不做他鄉狀元郎。
雖說是誇大其詞,但江州的富饒也可從中窺見一角。
一路,仍舊是行船。
中原由兩條大河貫穿,一是發源自舊楚的楚江,一則是連通浩蕩大海,無邊無際的水流浩浩蕩蕩的在船身流過,每逢六年,都是觀潮的大好時節,常有武林高手自駕一葉扁舟漂泊水上觀潮悟道。
水天一色上下共藍的天下奇景,無疑是契合天地大道,也是最為直觀的感悟體驗。
簫生一路行來也是被這幅不同的景象所震撼, 不同於白州城的一片群山,也不同於小山村裡的蕭條破敗。
自入了江州以來,所見景致無不是不同尋常,興許是水汽滋養,江州女子平添了一分潤色,出落得也比他州的女子更為水靈。
家家可見讀書人,處處可聞詩詞句,士子可當街興詩作曲,武人皆可縱馬而行,似乎江州比他處還多出了一份自由,這也使得江州的武道一直便是江湖魁首,雖說巔峰不在此處,但論到高手的數量和氛圍,此處當屬大元頂峰。
輕扣門扉,此時不是觀潮的好時節,江水雖是濤濤,卻仍少了六月時的狂浪滔天淹沒天地的狂放,旅客自然不是最多的時候,但找一家住店,仍舊是麻煩事,一打聽,隨便一間房子日租都要數百文銅錢,雖是肉疼,但好歹身上有錢,咬著牙租上一個月,簫生在一家客棧住下了。
客棧是一家夫婦開的,都是實誠人,百文的日租裡自然包含了三餐夥食,雖是清淡,但好歹是一份吃食,不至於餓著。
接下來便是闖蕩江湖了,符元懿在簫生離開荊州時曾言,若是想快速闖出名氣讓別人來結交,最好就是去拜訪當地的知名門派,難聽點,就是踢館。
簫生自知自己幾斤幾兩,踢館?自己難保不被踢死,可若是練劍,何不留在荊州的小院,來江州作甚。
愁啊,之前是愁錢,現在是愁自己無事可做,簫生怎麽也沒想到,自己初入江湖便陷入了這般進退兩難的境地,沒法,隻好自己每天四處閑逛,聽聽話本說書,也算是消磨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