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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岸行》第7章:隻言
  白州城往外是一片山地,山間一條大河貫穿了兩岸,而這條大河順著山形一路蜿蜒,往上深入,若有人能從空中俯視就能看到,除卻白州城外,這條大河周邊還星羅棋布的分布了許多的城池,自古以來人類就喜好臨水而居,一來農務便利,而來也是一道天險,雖說這道天險並不算是多麽牢靠,也算是聊勝於無。

  “這條大河就是荊門河,源頭便是天下江海中也能排上名號的大江,楚江,楚江因楚地而得名,這楚地便是曾經的大楚帝國的國度所在,可惜大楚早已經在數個甲子前的那場聞名天下的戰爭中覆滅,淪為了歷史。”說到這,老人頓了頓。

  “我說這些也只是想和你說明一個道理,生老病死,數個甲子前在這片大地上發生了無數,如今發生到我這個老人身上,也不過是無數個平常事中的平常事罷了,你不必過多掛懷。”

  老人全名謝元淮,荊州太守,還有另外一個身份,謝作君的父親。

  不久前,蕭生趕到了荊州,離那個雨夜已經過去了數月,按理說,一身窮酸氣的蕭生是沒有機會見到面前這位老人的,別說他,能見這位老人的,即便放眼整個荊州也是屈指可數。

  能見到全憑一個名字“謝作君。”

  “我給他取名謝作君,是叫他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君子,但聽你所述,妻兒被殺,自己也死在了仇家手上,呵!可笑。”老人笑了一聲轉過身去,可眼角的紅暈卻依舊被簫生看在了眼裡。

  “你日後有什麽打算?也學著我那蠢貨兒子去闖那所謂的江湖?”“晚輩打算拜師學藝。”“學藝?習武麽?你是想找那王虎報仇?”

  “不。”“不?”老人有些驚訝,“仇怨是不會了結的,他只會隨著一個人身死帶到地裡面去。”“哦,那你去吧,把刀留下,你初來乍到也沒個去處,就先在我府上留宿幾日吧。”“晚輩再此謝過。”“不用和我說這些,你救了我兒子一命,雖然他自己把這命又給送掉了,但這恩我不得不報,重恩重義,我謝家的家訓那小子倒是沒忘,客房由老張帶你去吧,老張!”

  從門外走出一位身著藏青色棉袍的老人,“這位貴客,請隨我來。”

  “謝兄死前托我告訴您,他說他知道錯了,但已經回不回來了。”“知道了,你去罷。”大堂內,獨剩老人一人,一時間老人似乎老了許多,他撫著身前那把殘留著血跡的長刀,喃喃自語到:“君兒,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啊,什麽都不喜歡和爹說,王虎?你們江湖的事江湖了結,至於那胡廣平,就由爹來做主吧。”

  凝望著桌上的畫像,這畫像還是謝作君十歲時畫的,只是如今剩下的也唯有這張畫像了。

  人間最苦有一便是白發人送黑發人,老人只是沉默的凝視著,始終沉默著。

  不知多久,門開了一條縫,冷風從堂裡吹入了堂內,“天氣寒了,以後得在屋裡加間爐了。”謝元淮呐呐自語一聲,倒伏在身後的那張黃花梨大椅上,微眯著眼,似乎已是累極。

  謝府不大,府中除卻必要的侍衛外還有管家和幾位侍女,姓張的老人便是這府上的管家,平常不知有多少荊州的大人物對他擺著笑臉,投其所好只為了見到他背後的謝元淮老人一面而不得,如今卻也只是作為一個盡職盡責的管家,給簫生帶著路。

  雖說不大,但對於從沒見過官家作風的蕭生而言,也實在是難以想象的格局了,入戶的一方池塘還有塘內的幾隻紅鯉,雖說看不明白,但只看這一布置,便覺氣象非凡。

  待到再往裡走上幾步,黃石做的假山便進入了眼裡,巍峨無比,叫不上名字的奇花異草更是數不勝數,一路上,姓張的管家也是對這位貴賓不斷地講解,門口池塘水源地是裡府有幾十裡的一汪奇泉即便是此刻已是冬季也可保證池中水溫不會過低影響池裡紅鯉的生存。

  紅鯉是上任太守贈給謝老爺的,據說那位大人如今去了京城,坐在了皇上身側,可謂是真正意義上的達官貴人,也正因如此這幾尾紅鯉才顯得意味非凡,荊州官場一直盛傳著謝元淮謝大人家裡養了幾尾京城送來的紅鯉,紅鯉自古便有吉瑞之象,已有魚躍龍門的說法,這幾年謝老爺的官途一路通達,可以說是間接有這幾尾紅鯉的功勞。

  蕭生望著池裡的那幾尾小生靈,他不懂官場上的彎彎繞,隻覺得這些小生靈甚是可愛,生活在這一池子水裡也最是暢快不過。

  而後的山石取自江州,江州便是江南,自古風流地,才子佳人層出不窮,文人古玩也是此地最為昌盛,像這方取自江州玄武湖底的一方純正黃石料單賣一克便能賣到數兩銀子,取了去做成硯台便是一方不可多得的寶貝,可像謝老爺這般點綴在庭院裡,在荊州也算是一等一的奢侈。

  至於庭院裡的那些花草樹木也是一種門道一種說法。

  一連串的知識灌下來簫生隻得出一個結論“有錢,謝兄的家境不是一般的有錢!”

  對於這個結論,張管家只能苦笑著附和:“貴賓言之有理,不過金銀乃身外之物,貴賓既然認識老爺,便不該在乎這等俗物才是。”

  等到了客房,蕭生才算是真正的見識到了什麽是富貴人家。

  之前的花鳥池魚他俗人看不明白,值不值錢的也就一個概念,可眼前的這玉石做的枕頭,錦繡綾羅織就的棉被,還有房間角落的看著就不便宜的一尊青銅爐子,張管家說是天寒了用來燒火,龜龜!自己老家那裡逢年過節祭祖的時候都沒見到這麽氣派的爐子!

  至於自己太爺爺常年披著的動物皮毛,在這都是最尋常的物件,用作地毯,坐墊,桌上床下處處可見。

  謝兄就是從小生活在這樣的家裡?然後跑出去到白州城混成那個樣子?這江湖真就有那麽大的吸引力?雖然自己剛才在堂裡說自己要拜師學藝,也算是半步要踏進江湖了,這眼見這番景象,簫生還是忍不住幻想,換做自己,這樣的生活可真算是神仙日子了,別說江湖了,皇帝也不換啊!要是有個媳婦就更好了,謝兄好像媳婦也有了.......只能說,有錢人的煩惱他這種鄉下來的不是太能明白。

  “貴客,老爺囑咐我來為您點起爐子,天氣寒了,若覺得有些悶可以開窗透透氣,沒炭火了您在招呼我。”“有勞張伯了。”

  張管家走向房間角落的那一方青銅爐子,從一旁的抽屜裡取了一些炭火,不一會兒,火升起來了,屋子裡的寒流頓時被一股暖意所籠罩,簫生隻覺得渾身毛孔都得到了舒張,舒坦,有錢的日子,真是舒坦,倒在新鋪的床鋪上,簫生很快的進入了夢鄉。

  “老爺,這位貴客.....”謝元淮的臥房內,布置大抵上和客房差不多,只是多了些許謝元淮所寶貝的一些古玩。

  “他是我兒的遺囑所托之人,更是他的救命恩人,這份恩情不得不報。”一杯茶水,呈現微微的淡黃色,其內的茶葉更是新奇,在水中倒垂著,竟是微微泛青。

  “那老爺的意思是安排他進官府?”“年輕人有他的想法,我謝元淮向來不做強人所難的事。”“貴客真是運氣好,得了老爺的青睞。”“運氣好?張伯,你跟了我幾年了?”

  房間內的氣氛變得嚴肅了起來,張管家顯然意識到自己所說過於大膽了,此刻背後徒生了一層冷汗,“回老爺,張博文自小便跟了老爺,到如今也有二十來年了。”“你跟了我二十來年,我也一直對你信任有加,不過你覺得為這是為什麽呢?”“為什麽?回老爺,張博文不知。”“天底下這麽多人,能跟著我的浩如煙海,我謝家在荊州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家,這麽多人,你覺得為什麽我會找一個當時只是一個吃不飽飯餓倒在街頭的張博文呢?”謝元淮一臉嚴肅。

  張管家的臉漲紅了起來,“老爺,小人.....小人不知。”

  “處境,當時你張博文和府上那位貴賓比如何。”

  “大致相同。”

  “身世,你張博文可是什麽高門大戶的遺落子孫?”

  “並非。”

  “那我當時既然能選一個一無所有的你,現在又再加一個我兒的摯友又如何?”

  “老爺......”張博文的汗水已經蔓延到了額頭,聽老爺這意思,今天自己似乎不僅僅是說錯話了,是闖了大禍!禍從口出啊!自己這張嘴怎麽就這麽管不住呢......

  “我和你說這些並不是想對你做什麽,你放心,這些年你對謝家如何我看在眼裡,兢兢業業二十余年,也算是盡職盡責。”“老爺謬讚,都是我張博文應該做的.......”

  “只是想告訴你,不要去揣測我的想法,我謝元淮做事,還輪不到你張博文在一旁吹枕頭風。”

  冷汗如脫閘,刺骨的寒意穿透了張博文的心臟。

  “來,喝杯茶,從江州那邊運過來的春前茶,也算是上品。”

  “老爺!張博文不該對老爺的事多嘴!還請老爺饒過張博文這一回!”張管家臉色煞白,立刻跪地求饒了起來。

  “哎哎哎,你幹什麽,快起來,以後注意就行了,小事,都是小事,喝茶。”謝元淮嘴角帶笑,趕忙扶起了張博文。

  茶水滾燙,張博文卻不敢多言,只是強忍著口裡的疼痛戰戰兢兢。

  “喝這麽快幹嘛,你回屋歇息去吧,好茶全給你糟蹋了,哦,把前些天范老爺的銀兩還回去,漕運的事情我們不管也不參與,由他們搞去,朝廷問起如實回報就好,這事可是殺頭的買賣。”似乎是隨口一提,剛走出門去的張博文一個踉蹌,“遵......遵命,老爺。”“嗯,你去吧。”

  “蕭.....生?姓蕭,蕭是哪裡的大姓?還是真如他所言就是個鄉下來的,先不管,等會讓博文去查查他的底細,若身世乾淨,送他個習武的門路也算是還了他的恩情。”取出一個瓷杯,謝元淮又給自己倒了一壺茶水。

  “好茶,滾水燒的就得慢飲,依次體會那股茶水的澀味後的回香,像他那般牛飲可真是糟蹋東西,范岩那老家夥這些年愈發膽大了,漕運都敢接觸,不過朝中早有對他的彈劾,這幾年也是愈發多了起來,想來也是到了退休的年紀了,給自己子孫留個後路麽.....這可不是什麽好路啊,一朝敗露可是會全家抄斬的.....嗯.......也罷,隨他們幾個弄去,老頭子我一把年紀了,不管這些了。”想著想著,謝元淮的眼皮沉重了起來。

  “老了,真是一把年紀了,這個點竟然就困了,老了啊。”

  院子內,鴉雀無聲,靜悄悄的,偶有一陣微風牽動院裡的樹叢發出一陣樹葉沙沙聲。

  客房,蕭生已經很久沒有睡過這麽舒服的覺了,醒來時竟是已到了子時,桌上還放著一盤吃食,想來時張管家眼見到了飯點可又不願打擾睡熟的自己留下的。

  揭開食盒,米粒顆顆分明,在月光下竟是散發出一陣微光,大概是屋內爐火的緣故,菜飯竟還保持著溫熱。

  本就饑腸轆轆的蕭生立刻大口吃喝了起來。

  吃飽喝足,簫生便坐在床邊觀賞起了那把陪伴了自己一路的長劍。

  長劍是謝兄贈的,斬切尋常軟甲不成問題,絕非市井街巷裡那些粗製濫造的尋常匠人所製。

  可謝元淮見了這把劍也沒說些什麽,想來是謝兄這些年在外遊歷所得的寶物,回憶著自己這一路,也算是歷經坎坷,第一次出村,第一次入城,第一次殺人,第一次被人托付。

  從最早的惶恐和迷茫到如今的漸漸適應,蕭生越發的覺得世事無常,自己數月前還在白州城的人字號客房為了錢的事情發愁,眼下卻吃著一眼便價值不菲的食物睡在可謂是寸土寸金的宅邸之中,就連取暖用的煤炭都取自城裡最上等的黑石鋪子。

  長劍在月光底下散發著凜凜寒光。

  “謝兄,你托我的事情我已經做到了,蕭生沒有辜負你的囑托,接下來簫生準備去你一直念想的江湖闖闖,那王虎,我必殺他,不是為了報仇雪恨,僅僅是要殺他罷了,你曾經說的,仇怨不可解,但也絕不可放之由之,仇怨事,一劍事。”

  一時間,蕭生突然感覺到眼前的寶劍似乎和自己產生了一種隱隱約約的感應,這種感應玄之又玄,但又確確實實的存在著。

  “這是什麽情況,謝兄真的顯靈了?”

  如果此時有個武道宗師在旁便能解答簫生的疑惑了,並非是鬼魂顯靈,只是簫生與這把劍通了靈,在通俗點說,簫生已經初步跨過了凡人與武者的門檻,開辟了屬於自己的第一個氣穴。

  這條道也是許多武人走過的,但簫生隻覺得新奇無比,自己也不知為何,隻覺得渾身有著說不完的精力,手中寶劍似乎也愈發得心應手。

  突然,簫生心中閃過一絲明悟。

  自己這是,開竅了?

  之前看謝兄運氣也是如自己這般似有無窮氣力,那王虎更是明顯,一身氣血能隨心所欲的肆意支配,難道這就是所謂武者的氣勁?真是奇妙非凡!

  沉浸在破鏡的狂喜之中,簫生眼前猛地一黑,壞了!沒人告訴他還會力竭的!

  第二天醒來時,簫生隻覺得渾身無力,想來是昨夜自己初次破境氣力一耗而空所導致的後遺症,正頭疼呢,門開了,謝元淮和一位不認識的老人站在門外,老人笑眯眯的望著床上的蕭生“昨夜謝府傳來一陣破境的氣息,我當是哪路高手,原來就是你這小子,我叫符元懿,以後你就叫我符師傅就好。”

  “晚輩簫生,拜見符老前輩。”簫生正欲爬起,卻覺渾身無力,實在是動彈不得。

  “免禮免禮,你小子初次破境,正是舊力剛去新力未生的時候,我和謝老頭好好聊聊,你先好好歇息吧。”

  ———————————————————————————————————————

  “謝老頭,你這次可是給我送了個寶啊。”門關上,符元懿一臉笑意。

  “如何, 符老,那小子是我兒子的恩人,一心想學我那兒子做江湖人......”

  “好,非常好,我觀那小子應該之前從未習武,要正如你所說的數月奔波還能一朝破境,那可真是一塊不可多得的好胚子啊。”

  “這.......破境是不是倉促了些。”

  “這個你老頭就不用擔心了,他們這種好胚子前期攀升就是如此,習武是個水磨功夫,破境之後沉澱下來就好,就怕他入不了門,你放心,這小子就放我這,不出五年,還你謝家一個能做靠山的大高手。”

  “那就拜托符老了。”

  “好說好說,別忘了你那幾壺許諾我的好酒,20年成的曲州釀,不多見啊不多見,為個外人,你老家夥還真惜的下成本。”

  “那孩子救了我兒子的命。”

  “謝作君?那小子根骨也不錯,可惜了,可惜了。”

  只是沉默。

  大概是察覺到自己觸及了老人的心事,符元懿不在言語,拍了拍謝元淮的後背。

  “好了好了,看開點,生老病死恰如落花流水,別把自己陷進去了。”

  “也不是什麽陷不陷進去的,只是說看開,哪能那麽容易呢。”

  “也是。”

  池內,幾尾紅鯉濺起幾道水花,折射著庭裡的陽光,是寒冬裡難見的暖陽天。

  “冬去春來,枯木逢春,可謝兒卻是回不來了。”

  “那孩子打小便是這幅性子,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想來並不後悔。”

  “他不會後悔的,我謝元淮的兒子,我自己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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