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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岸行》第4章:亂於野
  “多謝小友出手相救。”林間,某棵古樹底下,謝作君已經恢復了過來,那白面鬼一劍挑斷了他的氣筋,武人運氣講究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氣筋被挑,謝作君一時間內外氣失衡,這才被白面鬼一舉擊潰,可真論傷勢其實也不算嚴重,壞就壞在此處是山野林間,氣血更容易被引動,不易製衡,此刻謝作君雖然是已經恢復,但其內力流竄於體內不亞於匪患流竄於白州城外,雖不是大事,在關鍵時刻卻足以致命,總而言之,這場戰鬥,兩人勝的艱難。

  “多虧了謝兄贈與我的寶劍銳利,可輕易刺破那人的內甲。”蕭生一手捂著謝作君的傷口,一遍四處張望著,幾人打鬥的動靜可不算小,而以謝作君此時的情況,若再生變故二人恐怕真得交代在這荒郊野嶺。

  “那人內甲不算稀奇,只是那人在脖頸往上之處加裝的銅環倒的的確確是個寶貝,否則當時他就該喋血當場。”念及此處,謝作君臉色又是一陣紅暈,氣血上湧。

  “謝兄,此事已過,恩怨已了。”

  “恩怨是了不了的。”蕭生聞言只是一愣,隨即又問到:“謝兄,小弟唐突,恩怨若是不可了,那世上人結了仇怨又該如何?”

  “又該如何?不該如何。”謝作君此刻似乎已經恢復了來時的平靜,只是淡淡的說到:“小友可曾有過天大的仇怨?”“天大?那倒不曾有過,我父母死在河裡,是天災,我逃出村子,那是人禍,天理昭昭,本該如此,世間人皆苦,老船頭說的。”

  “天理昭昭,本該如此?”謝作君喃喃自語,“可我那剛滿月的兒子和我那剛娶過門的媳婦,天理便是如此不分青紅皂白嗎?”

  “謝兄還請節哀順變。”“小友多慮,謝某只是恰逢潦倒感懷傷秋罷了,若真有些余恨,這麽些年了,不該消的便讓他留在那吧。”

  “謝兄恢復的如何,還能行走嗎?”

  “能自然是能,不過都到這裡了,小友不去前邊在看看嘛?這白面鬼身上的全部家當加起來也就值個10兩銀子,那土匪窩裡可是藏了不少真金白銀。”

  “錢得有命才能花出去吧,10兩銀子對我而言已經是天降橫財了,知足才能常樂。”

  “小友日後若是想尋個去處,可來城中林家酒樓尋我。”“那就謝過謝兄了。“

  “小友是有大智慧的人,不該埋沒在白州城這番小地方,要不隨我回荊州?”

  “謝兄是荊州人?”

  “嗯,出門在外得防備於人,小友與在下既已是性命之交,那說出來也無妨,在下是荊州謝家人,當家的長輩便是家父,算是一方豪強。”

  “不敢當,我蕭生只是一個窮苦地方來的泥腿子,承蒙謝兄看得起贈劍才有這番經歷,不然此時可能還在城中數著銅錢度日呢。”

  “往事何必多提呢,走吧小友,我們回白州城,過幾日等我調養完畢就回荊州。”

  “好。”

  至此,蕭生的人生又步入了一個新的起點,白州城,這個本該成為他一生終點的地方也成了他命運的轉折點,此刻他並不清楚,自己從未想過的江湖其實便是如此,也就是說,從這刻起,他已經從當初那個逃婚離村的年輕人正式步入了天下這一汪最大的江湖裡了,這池子裡匯聚著各色人馬,如今也只是對其展露了一角余韻,而江湖,遠比他眼前所見的更為複雜。

  就在二人準備動身之際,四周的草叢傳來了異響。

  “白面鬼?你個老東西怎麽在這?不對......怎麽可能!白面鬼竟然......“

  “動手!。”謝作君拔刀迎上來者,也不看是誰,劈頭蓋臉就是一刀。

  急促的笛聲在林子間回蕩,蕭生沒學過暗語,但此時此刻他明白,這笛聲的意思是。

  危矣。

  “此地離匪窩不過四五裡路,小友,立刻下山。”輕巧的一技回旋,謝作君已經落在了蕭生的身側。

  “走。”下一刻,蕭生直覺天旋地轉,耳邊是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呼喊,汗水和抑製不住的淚水融合在了眼裡模糊了視線,只能憑借著模糊的感應自己似乎被謝作君提了起來?

  這樣的感應並沒有持續多久,很快,蕭生便覺得世界一頓。

  “小友,前邊是我們的人。”“那....““放火!”是匪徒嗎?蕭生不知道,只知道聲音是從身後傳來的,接著便是濃煙,濃烈的黃煙隨著熾熱的火焰蔓延到了此處。

  “捂住口鼻,是硫磺毒氣。”蕭生看到了,前邊有個滿臉胡茬的壯漢,他是白州城當地的一名好漢,蕭生就曾親眼目睹他以一杆木槍一連擊潰了數個台上好手。

  此刻他儼然已是一隻小隊的帶頭人物,身後的木槍也換成了一把寒光凌厲的鐵矛,矛頭比槍頭大,槍頭比矛頭細,在戰場上,兩者並無分別,皆是殺人的武器,全看使用者的手段如何。

  顯然這漢子用矛比用槍更為順手,身上身下已是血染一地,不遠處還橫七豎八的躺著幾局屍體,大抵是出自漢子的手筆,乾脆利落,皆是幾處傷口,卻足以致命。

  但此刻漢子的小隊情形卻不容樂觀。

  從簫生的視角來看,漢子小隊尚有十來余人,這數量不能算少,可對比四周層出不窮的山中匪寇,只能說是餐前小菜,不值一提。

  “這是鐵令,自己人,自己人。”眼看漢子朝自己衝殺而來,蕭生忙不迭的拿出了腰間袋藏的鐵令,漢子只是瞥了一眼便大吼一聲,衝殺向了別處。

  “他媽的,官家人呢?說是隨軍剿匪,我們一衝進來就看到了這麽多匪寇,官家人一個也沒見著啊。”有人怒罵,有人呆愣的坐在一具具屍體面前,有人對著火光狂笑。

  硫磺火很快便燒到了此地。

  毒氣熏的眾人四散奔逃,而此時有人大喊到:“快跑!後邊也有賊人!。”接著便是一聲哀嚎,再無下文,簫生聽的臉色變得煞白:“壞了壞了,這是賊人的計,我們中計了!。”前有賊人後有大火,此時可謂是前後皆是死路,只是早晚的時間有所差異。

  “小友,還記得你刺那白面鬼的感覺嗎?”“自然。”“別忘了,待會你只顧衝殺,回城後來我兩在一起喝酒。”謝作君深吸口氣,身體做狀成虎形,蕭生的的確確的從他的吐息裡看到了一匹白璉!

  “一劍,一命。”默念著自己自創的口訣,蕭生強打起精神,四周全是人影,泥土灰塵遍布,汙泥沾染的已經完全辨不出是敵是友,下山的路在左邊,恰好和火來的方向相反,我想跑的話看似與大部隊行走是上策實則不然,大部隊相比敵人數量只是杯水車薪完全不成正比,被殺盡也只是時間問題,自己只是尋常人物,並無強大武藝傍身,絕無從人群中殺出的本事,倒不如混作賊人堆裡先逃出去再說!

  想到這,簫生從地上狠狠地挖上幾把淤泥抹在了臉上,腥臭難聞,再加上身上那件破破爛爛的外袍,已經完全辨不出是城中還是山外人物。

  走!蕭生腳底抹油正欲一走了之,一聲大喝便從身後傳來。

  就地一個驢打滾狼狽至極的躲過了身後來人的偷襲想也沒想蕭生便刺出一劍。

  可憐這不知從哪來的蠢賊人,殺人還要大喊一句,這大喊的一聲本是壯膽,卻成了他送命的斷魂之音。

  殺人切莫聲張。

  蕭生的人生信條又添加了一條。

  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天助我也!蕭生暗自竊喜,大雨之下人群的視野更是模糊,自己身子骨並不算是多麽偉岸,此刻這場雨可真的算是救命的及時雨了。

  偷偷摸摸的順著來時的痕跡飛快的往山下行進著。

  “不知謝兄如何了,他那麽大的本事,總不至於死在那幾個蠢賊手裡吧。”

  收回了瞎操的心思,蕭生專心的辨識著路上的痕跡,不多久便看到了來時的大河已經河邊停著的破船。

  “草!”望著船側的一個大洞,蕭生的心情瞬間跌入谷底。

  “怎麽辦?沒船城裡回不去,賊人既然來過這就遲早會來這搜人,媽的官府呢?馬隊呢?這點人能把那些帶刀的老爺都吃了?。”靠在船艙內,蕭生仿佛失掉了所有的氣力,只是怔怔的望著林中那尚未熄滅的火暗自出神,天時地利人和。

  “真是個殺人的好時節啊。”

  山雨稠密,山間的泥土變得無比的黏滑。

  “將軍,遠處似有山火,應該是賊人和城裡那些江湖人撞上了。”一名甲士,在營帳內向身著大紅色軍袍的男人說到。

  “不管,由那些人殺去,記住我們是來找鹿的。”大帳內燒著一鍋湯水,正散發出陣陣肉香,也給帳裡充當了暖氣的作用。

  “將軍,恕屬下直言,匪寇人數遠比江湖人多,若是放人不官怕是會無一人生還。”

  “嗯?那些外來客身份可否顯赫?是某處達官貴人的門徒家屬?”“屬下不知。”“那還是說有你的舊相識?”“並無。”

  “那你管這閑事幹嘛?”胡廣平端著一個大碗,走到鍋邊盛起了一碗肉湯。

  “外面雨大,喝點熱湯,驅寒。”語氣平淡,似乎只是在外出遊玩時寬慰頑皮的孩子。

  “大人,那可是數十條人命!”“剿匪嘛,哪有不死人的?他們早該有這樣的覺悟。”“屬下只是.....““行了行了,這是軍令,你去挑十個願意和你去的,沒有就自己去,我也不瞞你說,那些江湖人成天在城裡那塊破石頭上怎怎呼呼早就惹的城裡一些大人物心煩了,這也是他們自找的。”從腰間摸索了一番,胡廣平扔出一塊鐵牌,正好扔在了軍士的腳邊。

  “屬下領命。”軍士拾起腳邊的鐵令,走出了營帳。

  “這胡文子,真是個蚊子樣的人物,成天在將軍面前怎怎呼呼,也不看看這是什麽時候,下著大雨呢!哪個弟兄會在這時候在山裡行走啊?救人?讀過幾年書還真把自己當成聖人了?。”

  營帳內,守門的軍士小聲嘀咕到。

  “江流,你說的不錯,實不相瞞,像胡文子這種人,在官場上可是最受人排擠,這事不需再提了,白鹿找到了嗎?”胡廣平斜靠在帳裡僅一張的胡桃木椅上瞥了那胡文子的背影一眼。

  “沒呢, 不過已有痕跡,將軍,按我說這胡文子如此不識抬舉何不讓他滾回他那青州城的老家去?莫不成......”“沒那麽多彎彎繞,這小子算是子承父業,縣太爺之前不是特定關照過一句?他那老不死的爹好不容易結下來的香火情,給這小子算是快白乾淨咯。”

  “這小子的爹?是縣太爺的人?”“死了。”

  “哦,這樣,那這小子還真是不孝子孫,如此糟蹋自家父親留下的遺澤,換成我兒子早就扔到城門口那河裡去了。”

  “誰知道呢?人家樂意唄,看著吧,來,喝口熱湯。”

  “謝過大人。”

  大雨瓢潑,血染山川,抹了把臉上冰冷的雨水,胡文子眼裡閃過一道難以言語的悲涼,雖說白州城軍風不正已是人盡皆知的街巷故事,可身後自營帳裡走出的士卒數量仍是讓胡文子破天荒的感受到了這份切切實實的荒謬。

  七人,都是胡文子的戰友,除卻七人,再無一人。

  “此去只是為了良心,我爹是為了保護城外狩獵的獵戶而死的,作為兒子我不能辜負了我爹的這份遺志,弟兄們若是家中尚有未盡的事業還是回去吧。”

  “胡哥,別說了,白州城上下誰不知道胡叔叔是怎麽死的,我們都記著呢,既然出來了,誰都不是那慫逼蛋子。”身後一人說到,字裡行間透露著對帳內那些士卒的不屑和厭惡。

  “好!誰都他媽不是慫逼蛋子,兄弟們,我們走!”

  大雨瓢潑,一行八人,連帶著他們的戰馬,恰如一行颶風,卷過這片煙雨愈濃的山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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