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之後又過了四個時辰,便到了集合的時間了,集合地點就定在演武台左邊的一家酒樓,離張掌櫃家的不超過百米。
蕭生到的很早,最後到的是一個士卒打扮的男人,腰間還懸著一把入鞘的長刀,男人還帶來了一樣東西,“大人有令,匪寇猖獗,山野多瘴氣迷霧,為便於分辨敵我,特此下發鐵令,以令識人,無令者皆可斬之,可有不解?”
“這位軍爺,若是令牌丟了呢?”“照斬不誤。”“什麽?!”一時間人群炸了鍋。
“有何疑慮?若是不願聽令可以自行退出。”
“什麽狗屁規定?若是有人誠心害你爺爺又怎的辦?”一個暴脾氣的壯年更是直接對士卒出言不遜,“將軍早有言,若有不願者可自行退出。”士卒不為所動,似乎篤定了會有人退出,亦會有人不退。
“小友。”“謝兄?”“此事怕是有蹊蹺。”謝兄全名謝作君,二人攀談時自稱是江州東吳郡人,來此遊歷。
“嗯,但此次我必須得去。”“怕是凶多吉少。”謝作君的眼裡始終透著一股憂慮,顯然官府的這番規定並不尋常,一行人的目的極有可能竹籃打水一場空。
“我明白,但不有人說過嗎,富貴險中求,橫豎都是死,不如賭一把。”“小友很缺錢?”蕭生臉上一陣火燒的炙熱感。
“路上的盤纏已用的差不多了,本來指望著這次剿匪有所收獲,但眼看現在的情形恐怕是。。”
“也罷,富貴險中求,是官家的人,總歸是要點臉皮的。”謝作君沉吟了片刻,隨後走出了人群,“取令。”“好!壯士請收好自己的鐵令。”
鐵令整體是菱形的,透著金屬的光澤。
“取令!”“給我也來一塊。”三三兩兩的,有人出列,顯然在場的不是每個人都惜命,且習武之人,所求所得皆是向死求生,這番行徑也算是應征了武人的修行之道,不一會兒,人已散的差不多了,許多人走了,他們很謹慎,始終覺得此事其中必有蹊蹺。
但同樣的也有許多人留下來了,且留下的大多都是有所依仗,或多或少的有著架勢傍身,期望著靠著這次剿匪擺脫自己江湖武者的身份,畢竟這次行動是有官府大人物帶隊的,若是自己表現突出,得到胡老爺的另眼相看,到時候官服加身,之前走的那些人估計看到腸子都得悔青了不可。
蕭生是個異類,他並無武學底子,純憑借一身氣力,加入隊伍也只是為了金銀細軟,按理來說他這種愣頭青往往生還率不高,但誰知道呢,跟隨著大隊人馬,一行人來到了城門口。又看到了那個自己來時的渡口,蕭生這次看到了,渡口插了塊牌子,寫的啥已經看不清了,給風霜磨平了,隱約可見到一個渡字。
那帶隊的官老爺胡廣平就在前方,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啥品種的以蕭生的見識自然是認不出來,黑色的毛發,雪白的蹄子,一看便價值不菲。
更為震撼的是胡廣平的身後,成群的高頭大馬!是馬隊!看來白州城這次剿匪是下了決心要直搗黃龍,傾巢而出了,每匹馬上都坐著一個沉默不語的士卒,身披著暗淡的製式鎧甲,身後別著自己的武器,一把入鞘的狹長軍刀。
胡廣平則身著赤紅,臉覆面罩,發出沉悶的喘息聲。
“江流,人都到了嗎?”“回將軍,白州城內願隨軍剿匪的人都在此處了。”
“好,感謝各位義士,事不宜遲,現在就啟程吧。”那名叫江流的士卒走入隊伍,
騎上了自己的戰馬,一樣的沉默不發。 “將軍,我們可沒馬。”“義士乘船作為後援,我等先行出發去衝散敵人的陣型。”胡廣平說完一甩馬繩,帶頭朝山林間衝去。
“上船吧。”眾人這才見到,渡口密密麻麻的全是無人的空船,顯然是給在場的武人準備的。
“不對經.....非常的不對勁。”有人喃喃自語到,似乎覺察到了什麽。
“有啥不對勁啊,上船吧,走了,再去晚點好處可都被官家人收去了!”有人一躍而起展示出不俗的輕功上了船,順著河流直入山野。
“小友,走吧,你我一路也好互相照應。”謝作君不知從哪鑽了出來,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搜漁船,率先走了過去。
“好的,謝兄。”雖然心中忐忑,但都到這來了,怎麽著也得去看看吧,蕭生如此想著,跟隨著謝作君上了船。
謝作君的武功顯然也是不俗,幾步之下便已經將這數十米的路程走盡,隨著大概是內力之類的一些東西的催發,漁船宛若離弦之箭一般飛射如林。
“謝兄好功夫。”“小友謬讚了,一些小本事,上不得台面。”謝作君只是清淺一笑,並不怎麽多的言語。
二人所乘船隻直入山間,奇怪的是,馬隊人數雖多但一路行來竟是絲毫不見了蹤影,山林間時不時傳來淒厲的鳥加,顯得有些許滲人。
“許是馬的腳力快於我的內力,亦或是管家早有了對方的地圖吧。”見到蕭生一臉凝重,謝作君不以為然的解釋道。
“小友大可放心,白州城外的匪患,據我所知,並不嚴重。”
白州城外是一片群山,群山沒有它的姓名,白州城就坐落在入山的口處,與山間的大河相交,山中多有奇珍異獸,白州城內亦有不少人以此為生,常年出入山中,這次剿匪多半也是因為前些日子不知從哪傳出來的小道消息,說是山裡出了一隻白鹿,鹿自古而來便是祥瑞的象征,那白鹿通身雪白更是增添了幾分神異的氣韻,在過上幾月便是王朝的例行南巡了,今年南巡據說當今天子體恤百姓,將領著大隊人馬遍查四方。
這在衙門的某些官老爺眼裡自然成了升遷的訊號,都知道當今天子喜好奇物,每年朝貢各地都要刮地三尺遍覽群珍送到朝廷,若是能入了那位李姓大人的眼,便可算是苦日子熬到頭了,不論你過往如何,升上個一官半職的總是不成多大問題。
各州的知州府對此事也是格外上心,按說入山剿匪本不該滿城出動,但如今這般興師動眾為何?還不是前些日子知州大人傳下來了一張手諭,要求白州城對此事務必上心,瞧瞧!清廉的州府老爺!還真以為是清心寡欲的菩薩人物呢,這麽一看,為官人皆有的欲多少還是沒少幾分。
這也成了個戴罪立功的機會,要知道因為那塊青石本屆的知縣大人已經做了兩年的冷板凳,雖說家裡是荊州的名門望族,可山高皇帝遠的,也是鞭長莫及,難以升遷,這便是一個契機,一個天賜的契機。
至於白鹿生於山野卻要將它囚於天子府上是否有傷天和?誰在乎,天地君臣,天終究是離臣太遠了。
因此胡廣平對此行目的心知肚明,狗屁的剿匪!尋鹿才是重頭戲,那點被他收拾到山野的匪徒真敢對官府動手?狗給他的膽子!
也正因如此,才入山林馬隊便四散跑開,也就營造了一副人煙稀少的景象。
此刻蕭生已經下了船,同那謝作君一同步行在草野之間,山林之間多陰濕瘴氣,二人一路行來也是苦不堪言,便是那謝作君有武藝傍身,此刻身上也不免沾染上了各色草汁,腥臭難言。
更要命是這山裡的毒蟲,群山中多生一種名為毛辣子的小蟲,色彩絢麗,身上有刺,若是冷不丁的被挨上一下有無解毒藥物可是能危及人命的,所幸兩人還算小心,尚且避開了那些豔麗的小玩意,只是蕭生已經被折騰的上氣不接下氣,他本是莊稼漢子不曾習武,此番入山已早已超出了他的體力上限。
“謝....謝兄,要不我們歇息一陣吧。”“小友,前邊已經有匪人的蹤跡了,我們與此處歇息不妥。”謝作君頭也不回的說到。
“那..那好吧。”艱難的繞過一灘泥水,蕭生直覺一陣頭暈目眩,又來了,這種荒謬感,五天前自己還是個田野上的莊稼人,今天卻已經置身於山林野地,摸了摸身後的佩劍,蕭生強打起精神往前走去。
恍恍惚惚的,蕭生視野裡似乎晃過了一道白影!
“謝兄!謝兄!”蕭生雖說不信所謂鬼怪之談,可無人的山野裡突然晃過一道白影,是人都會心生不安,更何況蕭生此刻已是四肢乏力,若真有鬼怪可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謝作君此時卻失去了蹤跡。
“謝兄?你在哪?”眼看著白影並未消失反而因為自己的呼喊朝自己走了過來,蕭生不免心生退意。
謝作君仍舊沒有回答。
湊近了一看蕭生更是心驚膽顫,白布蒙臉!蕭生可是聽說過山裡匪寇有一大人物就是白布蒙臉,道上人都叫他白面鬼,據說手底下可是帶著數條人命!
跑!蕭生沒命的往來路狂奔而去。
身後白面鬼卻是發出一陣意味不明的笑聲,真如話本上所寫的那些惡鬼一般,蕭生隻覺得頭皮發麻,隻想感覺跑回船裡掉頭回白州城,什麽剿匪拿銀,什麽江湖豪客都算了吧,好死不如賴活著,命才是最重要的!
身後傳來了動靜,顯然白面鬼並沒打算放過眼前這個不知從哪蹦出來的小子。
“別跑啊,你不正是來找本大爺的嗎?”沙啞的男聲,很近,伴隨著刀出鞘的聲音。
那一刻,蕭生直覺寒風鋪面,生死之間似乎離自己不過半截指距。
鋼鐵交擊之聲。
“白面鬼,你讓我好找。”是謝作君的聲音。
“還真有找我的?你是我的仇家?還是什麽俠客要取我頭顱去和官府換賞錢?”白面鬼冷笑一聲揮身再度出刀,刀法利落直逼謝作君的要害之處。
“五年前,你第一次犯事,是在青州城。”
“哦?那倒是個老熟人,我記起來了!那個女人是你的妻子?那小孩?不會是你孩子吧,我可不是故意的,誰讓那個女人要反抗呢,要是乖乖的順從我老子也不至於搭上兩條人命落的到這大山裡來東躲西藏的,我今天的日子算起來可都是拜你所賜呢。”白面鬼眼看著謝作君的臉上青筋一根根的暴起,終於是忍不住的笑了起來“想起來了!想起來了!謝作君,你就是謝家那個不成器的落跑兒子?偌大的家業你不要,非跑青州城來廝混,你老婆兒子是老子殺的不錯,但他們是咎由自取,誰讓你們貴氣人家生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呢?”
“我找你找了五年。”謝作君揮刀而上,二者飛快的變換著架勢,地上荒草被氣機牽動紛紛倒伏,“這五年我思考著我當初離開荊州是否是人生中最錯的決定。”謝作君的長刀割開了白面鬼的衣袖。“後來我不想了,我只要你的命。”依舊是語氣平淡,哪怕此時謝作君的臉上手上到處可見鼓起的氣管,這是氣急的現象,更是武者運氣的直觀表現。
“等等等等,我想是不是哪裡搞錯了?也許你認錯人了?我不是白面鬼,殺你妻兒的不是我啊。”白面鬼突然刀勢一頓,似乎真是發現了不對之處。
“我說了,我只要你的命。”謝作君刀勢不變一往直前,隻欲取那白面鬼的項上人頭。
短暫的交錯,謝作君的衣袍上染上幾點斑紅。
“愚蠢,老鬼我縱橫江湖多年,豈會沒有點防具依仗?好生大的氣力!你小子也算是難纏,我便送你個痛快!”話音未落,白面鬼直覺耳後一陣寒風。
“草!是你小子!”一片猩紅,血流染了一地,白面鬼捂著自己的耳朵尖聲叫罵了起來。
“在哪?出來, 藏頭露尾的老鼠?讓你爺爺找找看。”白面鬼撒了點藥粉算是止住了血。
不遠處的一棵大樹後,蕭生渾身顫抖。
謝兄還躺在不遠處生死不明,那白面鬼隨是被自己刺了一劍卻未傷及要害,若是真交鋒自己必然是在添一條人命。
“不出來?好,爺爺先解決地上的再來解決小老鼠。”白面鬼獰笑一聲大踏步的朝謝作君走去。
“謝兄!”“出來了?那就先解決你吧!”白面鬼立刻調轉了身形迎向蕭生。
“什麽鬼玩意!好辣!”一個布袋,裡面全是毛辣子,瞬間劈頭蓋臉的砸到了白面鬼的臉上。
“去死吧!”咬著牙閉著眼蕭生一劍刺入了白面鬼的身體。
劍刺入的一瞬,蕭生並沒像自己設想的那般恐懼,仿佛心裡有什麽東西破碎了,又仿佛是填入了什麽新的東西,如洪水決堤,一陣前所未有的爽快感直衝蕭生的大腦。
當白面鬼倒下的那一刻,蕭生第一次體會到了殺人的快感,準確的說是殺惡人。
並沒有恐懼,只是事了後的一陣輕松。
白州城群山大匪寇白面鬼可能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死在一個沒有武藝傍身的普通人手裡,可江湖就是如此,一刀一劍一命。
若非是真正的武入化境,所謂架勢無非是熟練度上的差距,殺人,只需要劍刺入人體,刺入要害,這一天,蕭生頭一回明白了,自己在演武台上見得那些花裡胡哨的武術架子無非都是如此,而自己所要的只是一劍而已。
一劍,便是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