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風雲蕩,豪情萬丈。市井處,不可貌相。定遠投筆胡虜滅,書生意氣亦張狂。
寧海某地鄉野,火光衝天而起,四處俱是哭喊尖叫,大群海寇短衫赤膊,手持短斧砍刀追殺奔逃的婦嬬百姓,搶掠金銀財貨,更有甚者,拖著抓住的年輕婦人就肆意淫辱。一人騎著匹矮馬立於一處土坡上,望著眼前情景,皺了皺眉頭對身邊手下道:"叫弟兄們差不多就集合,一幫窮老百姓有啥油水,往前三十裡,大田王家大宅才是肥鳥,趁天色尚早,一鼓作氣殺他個措手不及……
浙東王家,晉時琅玡王氏之後,司馬南渡後,琅玡王氏成頂級望族,其後一支遷寧海大田鄉白石村,詩書傳家,才俊輩出。
及道君皇帝在位,王家子明州年十九,己過慶元府取解試,正籌備來年禮部試,金掖池唱名,為天子門生。
王明州自幼聰慧過人,被喻為神童,家族極為看重培養,這一日膳食後正於書房溫習功課,突然族中兄弟王大富急匆匆慌張張的衝進來喊道:"十三郎,大事不好了,海賊殺來了,離咱村只有二十裡了,族長正召集開會,準備立即上山,躲避躲避,族長讓我通知你快些準備,一刻鍾後曬場集合,然後上山。"
王明州放下書本應了聲,王大富說完也就匆匆走了,與尋常士子不同,王明州是王氏庶支出身,父輩為家計,常私販海鹽至內陸處州,婺州,甚至遠於閩浙交界處的佘蠻地,略通武技,頗為勇悍,王明州耳濡目染下,也是膽略過於常人,他所學又龐雜,尤好兵法地理,其志常慕班定遠,范相公,平胡攝蠻,好不威風…
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聽聞海寇來襲,心中竟有隱隱興奮,無數次夢中頂盔貫甲,指揮士卒大殺四方的情景又上心頭。
這時他老父從裡屋出來說道:"我兒,大富來我家找你何事?"
王明州上前施禮道:"稟父親,大富道海賊來襲,離白石不過二十裡外,族長吩咐,收拾下往曬場集合退避後山。"
王父年約四十許,高大壯實,整個人透著一股精悍之氣。
"這幫天殺的海賊,官府幹什麽吃的,大田離海岸幾十裡,竟然讓賊人如此深入,廢物!"王父怒罵發泄道。
"好了好了,你罵有什麽用,快收拾東西,趕緊去曬場!阿彌陀佛,菩薩保佑無事。"隨後而出的王母打斷王父的話語,催促道。
"父親,母親,情況不知如何,待孩兒去見下族長問個究竟。"
王明州不是無知村夫,平日參研兵書戰策,又喜山川地理,深知知己知彼方能行動自如。
"我兒,這時節你別亂走,隨為母收拾好一並上路為妥。"王母擔心兒子,立馬出口反對道。
"婦道人家懂什麽?我兒所言有理,當年為父販鹽,也是計劃周全,要不早讓官府巡兵,鄉野賊人吃了個乾淨,哪能賺錢養家,衣食無缺的,行,你去,象你老子我,夠膽的!"王父倒是頗為支持,出言讚同道。
"你個殺才,你是賤命一條,當年你出去,老娘不知要念多少遍阿彌托佛保佑,兒子是讀書種,文曲星下凡,今後是要做大老爺的,你能跟他比,有你這種爹的麽?"王母聽言勃然大怒,扯著王父襟領就罵道。
王明州對此司空見慣,趁慈嚴糾扯,一溜煙兒的竄出了家。對身後母親扯叫回來裝沒聽見…
村子裡早亂成了一鍋粥,村民族人奔進跑出,攜包挑擔,裝車趕驢不一而足。
奔至曬場,族長王端之正忙成一團,指揮仆役裝車,呼喝族人乾活,見王明州過來,一愣道:"十三郎,你不在家收拾行李,跑老夫處何事?"
王端之年四旬左右,哲宗朝州取解試中舉,曾任閩地長樂縣主薄一職,後離職返鄉,數年前得授散階正九品保義郎,是左近鄉裡頭面人物,對本族俊才王明州那是寄予厚望,故出言頗有關心之意。
"七伯,侄兒來特意想了解下賊情,賊眾人數幾何?何人率隊?官軍在何處?官府有何宣告?要不這亂哄哄,如果訊息不實,咱們損失就大了……"王明州對王端之說道。
"賊眾人數只聽鄰鄉逃者稱有數千之眾,賊首乃鎮四徐老七,本縣與本村之間正被賊軍隔斷,官軍傳聞尚在慶元府,其余某也不知!"王端之捊須答道。
"七叔,那徐賊年前在黃岩兵敗,侄聽聞其擁眾不過千余,至多二千,黃岩兵敗損三成,則剩八百至千五,何來數千,況其海寇,賊船須留人看守,其所擁不過五百至千數,七叔,您有朝廷品級,有臨險招集民壯之權,大田各村可集丁一千,兵法雲,日行百裡必撅上將軍,故輕兵而進,日行五十裡為限,賊眾散亂,大田又有河川相隔,故半日內賊眾不可至,七叔可先命人搶先佔住河埠,盡燒船隻,召集鄉壯不可浪戰,伏於河側樹林草叢,樹旌旗,燃炊煙,以疑陣嚇阻賊進,並火速往臨近余姚,嵊縣,新昌求救,如此大田無恙,叔父可名揚於府州也!"王明州侃侃而談,聽得王端之驚歎不已……
王端之聽後來回度步,捋須沉吟良久,方道:"十三郎所言極是,可大田聞訊己亂,丁壯不易召集,況承平日久,這大田鄉壯農閑兵事早廢,若對之以賊眾,不吝驅羊敵虎啊!"
王明州早被自己的一番話語激的自己熱血沸騰,上前施禮慷慨道:"無鄰村丁壯,本村族人丁壯亦不下兩百,侄兒亦知多有販鹽闖蕩之士,侄兒不才,願領村黨退敵!"。
三日前,喬琛所在橫湖鎮,此時一匹快馬踏街疾馳,馬上人呼喊道:"縣尊有令,海寇襲寧海余姚,安撫使大人命鄰近州縣召民壯援,助官軍殺賊,不得有誤!"說完一冊手令擲於正聞訊而來的鄉老群中,繼而趕往下一鄉鎮…
鄉老拾起手劄,翻開閱後,大聲喊道:"縣尊令出丁三百,,自備糧草刀弓,即日卯時曬場集合,現吾告知,每戶一丁,不得拖延,違者律法伺候!"聽完消息的鎮民如喪考妣,這村鎮鄉民哪有膽色對賊,但又畏懼朝廷律法,頓時家家哭聲嚎起,一派慌亂…
鎮鄉老宅,一群人圍著一老者哭訴哀求,都盼不要抽自家子侄上陣,惹得老者大怒道:"你也不抽他也不抽,這橫湖鎮泰半都是我許氏族人,就算把余下外姓全抽了,也不夠數啊!你們想老夫被縣尊砍頭麽?"
眾人一聽倒是愣住了,似乎是這個理,但一想到自家人要赴湯蹈火,又亂哄哄哭喊起來。
這時其中一人忽然發言道:"三叔公,俺有個法子,不知行不行得通?"叫三叔公的老者聽到急忙拉住他手促道:"火急火燎的事了,還不快說!"
此人忙答道:"三叔公,俺們鎮子這段時間因賊亂,聚了頗多行商和鹽販,給些錢,讓他們去,估摸著百多人,再湊些本地青皮乞兒,加上外姓,三百夠了!"
三叔公一捊白須,眼珠子轉了轉,道:"行,這法子行,告訴族裡,每家出出丁錢兩貫,公中再貼一貫,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許氏的法子很有意思,這三叔公年老奸滑,先派人散布謠言,假意透露海賊郭龍王己寇至鄰近,橫湖也己不安,又謂縣中有命,疑賊眾哨探混於商販中,俱要查扣審問,這行商鹽販,本是腳跟不淨之輩,聽之驚恐,乃推為首之人備禮往鄉老處探風。
鄉老三叔公見到這些忐忑之人,故意板出一副臉面,說道:"縣上有令,雖不忍,老朽也無好法子。"
在商販再三懇求,並獻上厚禮後,才假意松口道:"丁壯往寧海,願攜上願返鄉的行商鹽販同往,以壯聲色。不過須得稱之以本鎮丁壯,不可露出馬腳!"
唬得那些鄉野商販一個個感激不己,再次厚禮答謝,這一來,數百貫浮財又落入了其囊中,真是好不樂乎。
這日喬琛出外歸宅,卻聽見房東老夫婦正相擁而泣,不知為何事傷心,他上前勸導道:"老丈為何傷泣,可是遇到難事?若財貨有缺,小子可幫助一二!"
二老聽聞忙搖手道:"不不不,小哥折殺咱了,破宅舊院,日給近百文,己是仁厚之極,再討要,真羞煞老朽了!"
"那又是為何哭泣傷心?"喬琛問道。老房東一抹老淚道:"鎮中傳訊,每戶一丁抽壯去敵那海寇,可憐我老夫婦只有獨子方滿十八,體弱多病,若遇賊兵,只怕憂矣……"
"老朽原居江寧府,姓安,因兄長擅於醫術,原本家境頗也富裕,只是他名聲在外,甚多三教九流,達官貴人求他醫治,可他脾氣古怪,得罪了不少人,一些不得醫治的江湖人便使些下三濫手法,挾我家人迫其醫治,老朽不堪其擾,就帶老伴幼子遷至此地生活,如今獨子有危難,怎不傷心!可憐他就學未歸,尚末知曉,老朽不知如何是好?"
安老丈又悲從中來,忍不住又哽咽起來。喬琛本性善良,最見不得老弱無助,一時性起,扶住安老丈說道:"老丈這十數日招待甚勤,無以報之,這樣吧,吾原本欲前往慶元府,今一舉兩得,吾替安小公子入丁,老丈可安心不必哭泣擔憂!"
"這如何使得,刀兵相交,性命堪憂,老朽非無狀之輩,公子之情心領,此事莫提,莫提,怪老朽多言了…"。
"安老丈莫掛懷,小子本是江湖浪蕩人,且本欲往慶元,現既可遂願,又可助老丈圓一家平安之願,吾輩也是讀聖賢書的,扶弱濟困,聖人教誨之道也。況小子通武藝,曉弓馬,有用之身正可驅賊安民,哈哈哈!"喬琛被自己一番話也是騰起豪邁之氣,哈哈大笑道。
"既然如此,小老兒也不矯情了,大恩不言謝!"安老頭長揖作禮,喬琛連忙避讓又回禮。安老頭又轉頭對一臉欣喜的老伴道:"去裡屋將我兄贈予的醫經拿來!"
老太婆聽後急忙進屋片刻拿一書遞於老頭。安老頭鄭重將書奉上交於喬琛手中,又道:"老頭子無以為報,唯見公子似身有小疾,吾兄安道全醫術聞於江南,人稱神醫,此書乃吾兄醫術薈萃精要,贈予公子,公子行走天下,也能有所俾益,萬勿推遲,此老朽一片心意!"
喬琛推遲不過,隻得依命收下,他其它無慮,只是五個小跟班怎麽處置麻煩,原想就在此地先暫居,待賊事平息再回來接他們,不想五個小子齊刷刷具言誓死也要跟隨大哥哥,章小胖還淚汪汪的拽住他衣?可憐惜惜的哭求不要丟下她,讓喬琛心都軟了……
第二日卯時,鎮上曬場人聲鼎沸,由行商,鹽販,青皮,乞丐加上弱勢外姓組成的民壯剿匪軍亂哄哄的各聚一處,聽著那鄉老三叔公喊話,"鄉親們,海寇逞凶,荼毒四鄉,朝廷有令,聚壯齊抗,凡我鄉人,有力出力,共上沙場,嗯嗯,現在請本縣廂軍副都頭和僮和大人訓話!"
這時左近一人上前一步,只見其人高胖黑髦,著一身皮甲,挎一柄腰刀,挺胸凸肚,威嚴的掃視四下道:"太尊有令,著和某領本鎮丁壯三百至寧海,匯合各地援軍,配合官軍剿滅海寇徐老七等,此去路途近百裡,軍令兩日後午時抵達,違期斬…脫逃斬,臨陣不令斬!"
殺氣騰騰的一番話頓時讓一幫鄉野匹夫寒毛豎起,膽子的都腿軟,心中叫苦不迭……這時候和僮帶來的十名廂軍,下場喊名揀人,底下一幫被迫的,被買的,被騙的被拆散分列,行商鹽販才知道被老家夥騙了,個個噪動呼喊起來,和僮命廂軍眾人一頓刀拍槍打,製得服服貼貼。
又將三百人依出身分成三都六隊,由廂軍老卒挑揀分任假都正,假隊長,又自擇勇武之人任什伍長,喬琛本欲單人獨騎,上陣身無畏無懼,但五個小跟班在側須看顧,所以思考後賣了北地大馬,得錢百貫,又尋鐵匠在幾件厚袍上嵌了鐵片為甲,做了幾片木盾,買了幾把腰刀,讓幾小跟班也有了一定自保之力。
一名任隊正的老卒見喬琛背弓帶劍,身邊幾人也是甲具齊全,比之鄉壯整齊了不知多少,一性起,又撥了四名冒充鄉壯的鹽販,讓喬琛做了假什長,統領一什人馬。
檢查了下糧草,當即上馬出發,三百眾哭爹喊娘跌跌踉踉跟著遠去,隨塵土的散去而消失於道路盡頭,三叔公笑咪咪的望著離去人馬,樂開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