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來。
晴天的夜和雨天的夜不同,沒有連綿不絕的雨,只有漫天閃爍的星,就和深閨待嫁的姑娘,那雙期盼英雄的眼睛一樣。
這是青樓與夜市最熱鬧的時候,也是客棧最安靜的時候。
南門關內,一間不怎麽起眼的客棧裡,樓下飯廳裡跑堂的小二今天異常地沒有打哈欠,他此時就蹲在門口,似在等待什麽人,也似在故意看著某個人。
這時,一名披著黑色披風的刀客來到了客棧前,他走路就像貓一樣沒有聲音,在他的腰上,懸著塊“鹿”字型玉佩。
他是鹿家的家客。
小二看著人來,趕忙上前搭話,那樣子賊眉鼠眼地,一點不像個小二,反倒像個小偷。
小二附耳說道:“人就在三樓天字間,房號滿天星。”
刀客沒有說話,將著披風一甩,便快步衝了上去,一點聲響也沒有。
剛來到房前,刀客瞟了一眼那被燈光照亮的紙窗,上面確實映出一個束著高馬尾的劍客身影,當下“他”正在喝酒。
握刀的手,此刻拇指輕輕一推,刀客無聲地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快刀,體內真氣悄然附著,隨之,
猛的踹門而入!
他人進去時,手裡刀招都是準備好了的,包括對方可能出現的防守都已經有過預想了。
然後他就愣住了,房裡沒人!怎麽會沒人呢?他趕緊抬頭看向房梁,也沒人?!
這時,兩指附著真氣的劍指點住了他後背的穴道!
忽然現身的宮紫白並不多話,隨手摘了刀客手中的刀,若無其事地,從刀客的左手邊重新繞回到了座位上,悠哉地拿起一壺好酒,滿上了杯子。
他剛剛使的,是黑衣人給他的點穴功法,叫靈犀指。
這部功法是可以殺人的,只是以他目前的境界只能學點皮毛,也就點點穴有奇效。躲在暗處的話,對上刀客這樣的王武境也能一招製敵。
真是本好功法,若是暗殺的話,在兵宗王的境界裡,完全可以去越階殺人了!
宮紫白心中如此權衡著,不由得對黑衣人的身份和修為,重新作了一個定位。
刀客驚訝:“你是王武境?!”
不管是在他的情報裡,還是目前的探查下,對方明明只是宗武境才對,可卻能點住自己王武境的穴而不被震傷。
宮紫白淡淡道:“我是宗武境。”
刀客也認同:“看來你會一門很霸道的點穴功。”
宮紫白問道:“你是鹿家的人?”
刀客冷冷道:“是的,你也當真是膽大包天,盡然敢打小姐的主意,現在已經死到臨頭了!”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怪,也就坐個順風車而已,怎麽就變成打小姐主意了?
宮紫白不再說話,自顧自地喝起了酒,他覺得這事有蹊蹺。
宮紫白:“鹿家小姐讓你來的?”
刀客不耐:“我家小姐從來不沾江湖事,是家主現在要捉拿你,你要是識相的話,勸你還是解開我的穴道,跟我走為好!否則,下次就不會是一個王武境了!”
宮紫白:“這是實話。”
刀客得意。正欲再勸,
忽的!
刀客隻覺得眼前一黑,接著便是暈了過去。
——
此時夜已深,新月如鉤,白月光淡淡地照在青石板鋪成的街道上,空空蕩蕩的,見不著什麽人影。
宮紫白換上了刀客的衣服,戴著一頂黑紗鬥笠,從一條陰暗的巷子裡走了出來。
此地已不宜久留,以鹿家在殤陽關的家勢,怕是日後他都得這般掩人耳目行事才行。
宮紫白沒有想到,只不過搭個車而已,那鹿家小姐也沒怪罪,這鹿家家主怎就這麽介意呢?
走了沒多遠,前頭迎面來了一隊人馬。
一名風度翩翩的公子正騎著一匹良馬朝著這邊過來,在他身後跟著一大片侍衛,看起來有十來人,就連走在前頭牽馬的,都是宗武境!
他們腰上配著“趙”字玉佩,不是鹿家的人。
宮紫白低了低帽簷,若無其事地向前走了過去。
兩者擦肩而過的時候,那名公子朝著他看了看,隨後勒住了馬匹。
趙公子趾高氣揚地道了一句:“站住。”
宮紫白駐足。
趙公子:“你是鹿家手底的家客,可是抓到了那淫賊?”
宮紫白佯裝道:“鹿家的事,不勞趙家費心了。”
趙公子冷哼:“一個小小的家客,也敢這般於我講話?!”
宮紫白不理,徑直走了。
趙公子:“你!……”
看著宮紫白離開的背影,趙公子眼角浮出一抹陰毒的狠色。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
宮紫白此時已然走遠,他故意轉了好些個路口,就是擔心有人跟上。
方才可真是虛驚了一場,這鹿家於這殤陽關名頭確實不小,以一個家客的身份,那趙家也肯忍氣吞聲。
眼下細思:方才,看他們人馬的走向,分明也是為自己而來……
鹿家找我倒還可想,這趙家找我是為哪般?就是想討個人情,未免也太過殷勤了些,其之用心,怕是非奸即盜。
宮紫白忽然覺得,這事情怕是比想象中麻煩,自己目前所處的危險已然超乎了預料。
看來真得早些出城前往離山劍了。
——
這一夜,過得有些慢。
宮紫白後頭沒敢再在城內逗留,尋了一個就近的山,便在樹上呆著了,今天的事,讓他一下摸不著頭腦。
此時望月,月兒是那般彎細。這讓宮紫白一下想起了,那白日裡的鹿家小姐,她的眉毛也是這般好看。
怎麽會一下想到她呢?宮紫白也有些奇怪。
與此同時。
在月光的另一頭,眼下,也有一個人在看月,她是一個天仙一般的姑娘。
這時的鹿離並不知道,他的父親正下令緝拿宮紫白。
她就這麽依著窗,雙手捧著腦袋仰望星空,滿天的星月落入她的眼裡,都匯成了一個白發如雪的少年。
他的頭髮,就和月兒一樣的白,他的眼睛,就和星空一般深邃,看他的時候,就像看月兒一樣,總覺得很遠……
他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
一想到他,鹿離立馬想起了去年冬天的時候,院子裡下的那場雪。
明明是一個人,為什麽就那麽像一片雪呢?
白天的場景,一下子不斷地浮現於腦海。鹿離忽然想起了,宮紫白當時給她“下藥”的時候,俏臉不由得一紅。
真是太壞了,還騙人家是毒藥……
——
翌日,早晨。
殤陽關城中街道裡人群穿梭,熙熙攘攘,一時叫賣聲,狗吠聲,聊天聲嘈雜一片。
北門附近的一家面攤上,如今已經坐滿了人,他們多是配著刀劍的武林俠士。
披紗戴鬥的宮紫白現今就在這面攤中。
他的桌位挨著一條巷子,這樣便於遇險逃跑。只要等下過了北門,再走過百裡之地,就可達到中州掌管的北門關了,過完北門關,便可安心前往那離山劍。
滿臉堆笑的店小二此時熱情地端上了一碗陽春面。
正當宮紫白準備享用的時候,一個邋遢的老叫花子,突然就跳到了他旁邊的板凳上。
他就像一個猴一樣敏捷。
向著宮紫白嘿嘿一笑,隨之,老叫花子一把便將那碗燙手的陽春面搶了過來,也不用筷子,烏漆抹黑的右手撈起面條就吃,發出“嘶溜嘶溜”地聲響。
宮紫白不由得眉頭一皺。
小二回頭見著了,怒罵了一聲,捏著鼻子過來就是要趕,這老叫花子見樣也不跑,依然神經兮兮的嘿嘿直笑著。
宮紫白抬手將小二攔下:“沒事,你再來一碗吧。”
小二為難:“哎呀,這位爺,這……這小的就難辦了,這……面倒是小事,就是這生意您看……”
說著,小二面露愁容地看了看老叫花子,又看了看滿座的客人,一時間,嫌棄和埋怨的聲音不時傳來。
宮紫白會意,從懷裡掏出了一大腚眼子,怕是有個五十兩。
宮紫白:“這樣,是不是會好辦一些?”
小二這一下可樂開了花,嘴都快咧成了金元寶!這一碗面也就幾文錢,五十兩都夠買下這鋪子了!
趕緊收了銀子,小二激動地道了一句:“好辦,好辦!爺,您豪邁!今個兒這裡您說了算!”
說著,小二一臉陪笑地和旁邊客人表了表歉意,把帳都免了。
眾人見此,這才收了些怒氣,稍稍個別有意見的客人也索性拂袖走了。
老叫花子此時看了一眼宮紫白,大有深意地點了點頭,眼前這個少年這般行事,已經不是善良了,怕是看出了些什麽。
當下也不多話,老叫花子依然嘿嘿傻笑,完了便端著碗面走了回去。
宮紫白微微笑了笑,也沒攔著。
這老叫花子的身手不凡,就是他都沒看清對方如何動作的,想來是位隱士高人。
這樣的人,其做人做事都是依著性子,不便去強留,也只是花個五十兩而已, 就當買個面緣了。
沒多久,小二便又端上來了一碗陽春面。
來到桌前,眼見這場子都包了,這老叫花子反而走了,真是糟蹋人。隨之向著宮紫白恭維了幾句,便轉身忙活去了。
也正此時。
街頭處,來了一隊鹿家府上的巡察侍衛,在他們的手上,赫然拿著宮紫白的畫像,正在對一些過路的江湖客進行比對排查。
眼看已經離攤不遠。
宮紫白發現了他們,眼下面也顧不上吃,起身就是要走。
這時,那邊巡察的頭目正好看到了這邊,隨即喊道。
“那邊那個!戴鬥篷的停下!”
“停下,聽到了沒有!!”
一邊喊,頭目趕忙一邊招呼著左右圍上去,此人遮頭掩面形跡可疑,萬不能錯過!
前頭的宮紫白聽到動靜,立馬加快了腳步。這幾個巡察侍衛雖然只是宗武境,但要是動起手來,絕非上策!
第一,人群之中不好施展,難免傷及無辜!第二,怕是真鬥起來,立馬就會引起連鎖反應!
總歸能走先走,先逃為妙!
這邊頭目眼看對方不停反進,立馬意識到了不對,當下口風一變!!
“快!!抓住他!!”
聞令,一乾巡察侍衛真氣立馬就是一提,隨即便齊齊衝殺了過來!
“站住!!”
宮紫白眼見事態已敗,無需再做多余地偽裝,當即運出真氣,抓著鬥篷向著衝來的侍衛一扔,隨即便一個飛縱跳上了屋頂!
全力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