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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仍是山,水外仍是水。
山水之外,有了人煙。
一到了官道,人煙就漸漸濃了。
這當兒本是農家人進城賣菜的時候。每條寬敞的土路上已是布滿了人流,有挑擔的、挎筐的、背東西的、還有扯著孩子去趕集的,顯得絡繹不絕。
人群已漸漸匯集,走路的人有時在樹下休息,前面的人呼喊,後面的人應答,老人彎著腰走,小孩子由大人領著走,來來往往不斷的行人向著遠方小小的古鎮匯聚而去。
路上已很熱鬧,更有甚者,背著東西的人還沒到集市就已忍不住扯著嗓子吆喝起來了,大聲叫嚷著他家的東西有多好。
“噅!噅!噅!”
三聲驢叫很是響亮,一時竟讓那顫顫巍巍的老頭子挺直了腰板、吵鬧哭喊的小孩子止住了哭聲、使勁吆喝的壯漢婦女停止了喝聲,人們紛紛回頭,卻看到一副讓人忍俊不禁的畫面:
一位少年,穿著單薄的一件黃袍,其上已打滿了不少補丁。但那些補丁很整齊,那件黃袍也很乾淨,所以就顯得那個少年很有精神。
但這樣精神蓬勃的一位少年郎此刻卻是斜著身子,拿著一本書,將將坐在一頭瘦得不能再瘦的老毛驢背上,看那驢子滿臉的拉胯樣兒和嘴裡不停吐出的白沫,就知道這驢子是有多麽累、多麽苦了。
但少年並不管這,他隻捧著那一本紙張發黃的書仔仔細細的看著,仿佛已沉浸於書中無法自拔。
“妙啊!妙!”
時不時地,少年嘴裡還蹦出幾個“妙”字來,但看他那身下的老毛驢,已是漸漸地上氣喘不上下氣了。
手不釋卷的少年郎,羸弱不堪的老毛驢。
一人一驢在路上悠來晃去的走著,就極為的引人注目。
“哈哈!妙!”
少年一高興,就習慣性的從他旁邊那個大包袱中掏出一根白蘿卜,自己啃上一口,再給屁股底下那顛簸不已的那老毛驢咬上一口。
一人一驢,就這樣你一口我一口吃著。
蘿卜很辣,但辣的有勁!
路上行人見此就都目瞪口呆了:“啊!這……原來是個書呆子!只是……怕別是個二傻子吧!”
如此,這一人一驢向著遠方的小鎮晃晃悠悠的走去。
“騎驢看詩書,走著瞧!”
此時春間,天氣和暖,鳥獸繁盛,草木一派森嚴。
春日本就滿含旭光與溫暖。
但這條荒草叢生的道上卻並不溫暖。
反而溢滿了殺氣與蕭瑟!
木葉蕭索,高陽照天。
蕭索的木葉下,斑駁的流光中,站著一位白衣少年,仿佛已與這白色的大地融為一體。
雖已正午,
卻已太冷,
太安靜!
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久久徘徊,帶著一股冷冽逼人的殺氣。
少年不動,已扎根於大地。
他冷靜,他孤單,他已變得極為冷漠。
他掌中有劍。
一把光滑潔白的劍,如雪一般。
雪白的劍鞘,雪白的劍穗,雪白的劍柄,以及……雪白的劍光!
劍光隻一閃,便已入鞘。
一個拿著虎頭大刀的中年漢子隨著劍入鞘的聲音倒地,他的胸膛已被劍刺穿,心臟也已被劍穿過。
一劍穿心!
一劍過後,少年身外合圍的四個持刀大漢駐足不前,
臉上充斥著憤怒、傷心與恐懼。 “你竟敢殺了我們的兄弟!”
少年持劍不動,臉上毫無波瀾:“殺了,又如何?”
當頭的一名大漢冷笑道:“好好好!我們本就是來殺你的,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少年道:“我不會死。你們會死。”
那大漢道:“別把事情想得太早,記住!你不可能都猜到每件事情的結局,更不可能預料到每件事情的進展的。”
少年道:“這些年來,要殺我的可不止你們幾個,但我都活了下來,你們又同之前的他們又有什麽區別?”
大漢扭轉了一下刀鋒,寒光凜凜,吼道:“區別就在我們手裡的刀。雖然現在少了一把,但四把刀一樣能殺了你!”
少年無言,嘴角隻淡淡一笑。
鄙夷不屑!
另一大漢憤然道:“別說那麽多廢話,聽著!我們兄弟找你本就是為了揚名立萬來的,殺了你這個江湖第一少俠,我們江南五虎的名頭才能在江湖上叫的響亮!”
旁邊有人提醒一句道:“現在我們已成了江南四虎了。”
少年輕蔑一笑,道:“不!是絕沒有一隻老虎了!”
“找死!”
喝聲震林,四個大漢,如四隻猛虎一般,或強撲,或猛攻,或伏地,或衝天,成四種身勢向著少年揮刀砍去。
四種身勢,拔出刀來也就是四種刀勢!
刀勢沉沉,刀鋒閃閃。
呼嘯間,四柄亮堂堂的虎頭刀已殺近少年身畔,分別要砍向他的脖頸、胸膛、雙臂、雙腿。
可是這四柄刀並沒有砍入本該砍進的地方,而是詭異的停在了半空,如同僵屍一般。
因為刀砍出的時候,它的主人的咽喉已經冰冷,他們已成了僵屍!
少年的劍已如閃電般刺入了他們四人的咽喉。
一瞬之間,拔劍、刺喉、收劍,一氣呵成。
並且同時刺進了四個人的咽喉!
叮當當當!
四柄虎頭刀同時跌落在地上,其上的寒光已不見。
四個大漢仿佛還有著最後一口氣,卻也只能說一個字:“你!”
少年冷漠道:“我已說過,今天沒有一隻老虎會活著。”
“要成名,我只能說你們找錯了人!”
四個大漢怒凸著眼珠,已咽了氣。
死不瞑目!
四把虎頭刀也失去了寒光與殺氣,喪失了刀鋒。
木葉已變得茂盛,天光也貌似暖和了許多。
少年剛想轉身離開,不料背後突然出現一陣風聲,嘩啦啦的,很吵。
風正吵著,突然風中吹來了一陣漫天寒光。
寒光暴閃,漫天而落。
落下時,已變作一條條極細的銀光。
像雨絲,卻比雨鋒利、比雨還細!
少年眼前,劍又一閃,光又一亮,潔白的劍刃又閃電般揮出!
鏗!
劍入鞘,劈裡啪啦一陣響聲之後,路旁的野草就被一陣打落的細針所穿透……
片息之後,本茂盛翠綠的野草陡然枯黃衰落,草已死絕。
針上有毒!
少年蒼白的臉上蔑然一笑,“梨花暴雨刺!窮追不舍,冥頑不靈?呵!”
咚噠!
一步踏出,少年持劍,已踏風而去。
草叢不動,木林也不動。
風已靜止。
很久之後,草叢依然不動,但有一叢草卻陡然枯萎,最終變黑。
忽然,嗖——!
一個全身黑衣的人從那烏黑的草叢中暴射出來,露著一雙烏黑如漆的眸子,長歎了一口氣,道:“沒想到,還是沒有偷襲得手。但,獵豹絕不會因獅虎的一時咆哮而放棄捕殺!”
嘩啦啦啦啦!
一陣林風拂過,野草亂舞,木葉紛飛。
木葉落地時,那一襲黑衣已在一陣風間悄然消失,無蹤無影……
茫茫天地間貌似已再無他的痕跡。
小路,又恢復了生機與寧靜。
小鎮古色古香,長街交錯,綠水長流,別有著一番江南美。
人很多,但小鎮依然還是很小、很充足,足以容納很多人。
人多的地方也往往會有客棧,這座小鎮也不例外。
客棧裡。
小小的客棧,卻有著不少的人,已分外擁擠,分外熱鬧。
一樓的飯鋪裡,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老百姓,也有江湖客。
有歡聲,有笑語,有歎息,有怒言。
平時他們說不出的話,此刻都可以在喝酒和吃飯的時候擺在飯桌上,盡情的說出來。
這或許就是喝酒吃飯的樂趣。
當然,也有無言無語的。
其中窗口的一隅,坐著一位白衣少年,他面前乾淨整潔的木桌上直直的放著一把潔白的劍。
劍鞘的尖直直對著少年的胸膛,劍柄則朝外,而潔白的劍穗直直垂落在桌邊的半空中。
此刻,這位少年正清雅的啜著酒,一小口接著一小口,一言不發,安靜得仿佛已與從窗外吹來的風融為一體。
風吹著,卻更顯得他很安靜。
哢嚓!
一張木桌被人一掌拍裂,陡然間,飯鋪裡所有的聲音全部凝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個一掌碎桌的壯漢身上。
那壯漢隻大喝一聲:“動手!”
呼嘯間,滿座賓客之中有六道人影飛縱而出,如蒼鷹,似毒蛇,一閃之間,噗通通幾聲後,這一樓飯鋪大堂的窗戶已全被關上。
而那當先喊話的壯漢更是身同猛虎一般,似飛一樣,重重落在當中的客棧大門前,轟隆一聲,兩手就將那扇由上好檀木製成的厚重大門狠狠關上。
這還不夠,那壯漢又掏出身後的長布袋,右手一掏,一根亮堂堂的長槍隨即現出。
他手持銀槍,下盤穩住,用力一挑,身旁一張起碼上百斤重的水曲柳木桌就被惡狠狠甩到客棧大門之後,牢牢堵住了大門。
噗通一聲,這壯漢已穩穩坐在了那張堵門的水曲柳桌面上,長槍槍尖直直指著客棧內驚嚇的眾人道:“爺們是威名赫赫的黃河七大寇,到此就是劫掠一番。”
“聽著!男人全部趴下,女人全部躺下,銀子全部拿來,刀劍全部放下!”
這時,一個背後挎刀的刀客憤然站了起來,冷笑道:“黃河七大寇,哼!從來沒聽說過。今天竟然劫到你‘疾風刀’秦爺爺頭上了,找死!”
聞言,那持槍的領頭壯漢凜然一笑,道:“‘疾風刀’秦明?也算有些名頭,但在爺們面前,還算不上一號人物。”
秦明眼睛已眯起,道:“你想試試?”
壯漢大笑道:“哈哈,就憑你,來啊!看看爺們的槍是怎樣破你那破爛刀的!”
秦明眼神已變得如毒蛇一般,一手拔刀,刀光就如毒蛇般向壯漢猛然襲去。
刀光很快,如毒蛇出窟一擊。
但那壯漢手中的長槍卻好像一條巨蟒,轟然纏擊而去!
鏗當!
長槍泛著銀光,好似深夜下草叢中蟒蛇鱗片反射出的冰冷月光,很冷!
槍頭上,沾著血。
秦明的刀已斷裂,他胸前也已被穿了一個模糊、血淋淋的洞。
“你……!”
噗通一聲,秦明的屍首已倒了下去。
那壯漢用原本包裹長槍的黑布緩緩擦著其上的鮮血,嘴角蔑然一笑,像獵殺後的毒蛇一般,“本來爺們兄弟剛想要將這個鎮子的最大客棧搶上一番,不料冒出了你這個出頭鳥,那就隻好殺你立爺們的威了!”
而後他轉頭一喝,道:“會喘氣兒的聽著,爺們這次出來就是立名頭的,有財的,爺們劫財,有色的,爺們劫色,還不通通拿出來!”
但大堂內慌慌張張拿出錢財的人並不多,更多的人是趴在地上,似已怕極了。
壯漢面上有些不滿,指著守著窗戶的三個漢子,冷笑道:“你們不信呢?老三、老四、老七,亮家夥!”
“好!”
說話間,這三個漢子猛地掀開背後的包裹,黑布緩緩落地。
一掀之下,這三人手上已多了三件兵器:一對判官筆、一雙龍鳳環、一把雙叉戟。
俱是一般的銀光閃閃,俱是一般的寒意凜凜!
“看看我們的家夥,還不照爺們的話做!”
那壯漢臉有傲意,一雙眼睛威風凜凜,極為孤高。
但一掃之下,他卻在窗戶一隅看到一襲飄然的白衣:一位少年,身著雪白的衣袍,正一小口一小口的酌著清酒,顯得怡然自在。
那壯漢一時怒不可遏,大踏步走了過去,道:“你是聾子?”
白衣少年道:“不是。”
壯漢道:“那為什麽不照爺們的話去做?”
少年抬頭,眼神一片冷然,“我為什麽要照你說的話去做?”
壯漢喝聲道:“就憑爺們手裡這條殺人不留血的銀槍!”
少年道:“殺人不留血?”
“是!”這時,壯漢得意的看了看手中的銀槍,一片高傲。
少年卻道:“不,那條長槍槍頭的一寸處還留著剛剛死的那人的一條血絲。”隨即,少年的眼神陡然變得冷冽,身上也仿佛沾染上了寒意。
壯漢猛然一驚,卻還是強聲道:“你以為你就這樣坐在這裡不動,就不會變得和剛剛那人一樣的下場?”
“不會!”少年的眼神變得很堅定,一看到他這種眼神,就會讓人覺得他一定會說得出做得到。
壯漢後退半步,道:“你這麽肯定?憑什麽?”
少年道:“憑我身前這把劍。”
壯漢看向那把劍,一時劍上潔白的光竟照得他睜不開眼,沉沉間他又後退了半步。
滿座寂然,霎時凝固。
少年依然不動,而那張狂的壯漢已後退了一步!
咚!咚!咚——!
一陣敲門聲打破了這冷凝的空氣,護著門口的一個漢子向這領頭的壯漢拋了個眼神,壯漢隨即點了點頭。
隨後,那漢子將這檀木大門小心翼翼的開了一個縫兒,正想探出頭去看,不料一陣唾沫從那縫兒裡噴了出來,埋沒了他一臉。
“什麽?!”那漢子又驚又怒。
“噅!噅!噅!”
一陣驢叫之後,一張驢臉硬生生擠著那門縫使勁擠了進來。
而後,一頭貌似沒幾兩肉的瘦驢嘴裡呼哧呼哧大叫著,拚了命硬是將那沉重的大門擠得大開,隨後它那四根細棍似的腿就歡騰騰的跑進這飯鋪大堂裡來了。
有人不禁詫異道:“這是……哪來的驢子?”
“別管這哪來的驢子,去他娘的,敢噴老子一臉口水!老子要宰了它!”
那被瘦驢吐了一臉唾沫的漢子猛然從背後的包裹裡抽出一把刀,氣得是暴跳如雷,嘴裡大聲嚷嚷著,手中則不停揮舞著刀向那驢子奔去,臉上滿是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
而那驢子卻偏偏能跑得很,一會上樓梯,一會爬桌子,一會鑽到帳台下,一會又繞著柱子跑,那揮刀的大漢卻偏偏追不上它分毫,更砍不到它的一根毛。
“哈哈哈哈!”
看到那大漢這般滑稽模樣,本緊張恐懼的眾人也不由大笑了起來,笑聲竟震得滿座晃動。
大笑聲中,忽然傳來了一陣急切的少年喊聲:“該死的驢子,竟然敢把我掀翻在地,掙脫了包裹,撒開了蹄子,急慌慌的亂跑起來了!”
人們順著聲音看去,只見那被驢子衝開的大門前,出現了一位身穿滿是補丁的黃袍的少年郎,此刻他正氣喘籲籲地用一種怨婦似的目光牢牢盯著那亂跑的驢子。
“該死的驢!”
門外,金黃燦燦,日光正盛。
陽光正灑落在少年的肩頭。
少年,正如光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