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死沉沉的黑雲。
寒霧,陰森森的寒霧。
鎖鏈,千萬條烏黑冰冷的鎖鏈交纏萬裡,如同千萬條蟄隱的暗龍。不知名的黑風刮過,鎖鏈間飄蕩出陣陣金屬撞擊之音,似惡鬼嚎哭,又如邪龍低咽。
石碑,無數座蒼灰死寂的石碑散落蒼穹,仿若無數具遊蕩的死屍。冷冰冰的寒光照下,石碑中彌散出股股死屍糜爛氣息,視之刺骨,聞之欲嘔。
黑雲、寒霧、鎖鏈、石碑;
陰森、冰冷、嚎叫、死氣。
這裡,就是仙界封禁之地——穹荒禁地。
鎖鏈縱橫,黑雲覆壓。
暗無天日,死氣滔天。
穹荒穹荒,此處之地,穹蒼已荒。
“穹荒禁地,不好!”
千仞絕鳳目暴漲,睚眥欲裂,金色眸子裡猛現出恐懼的暗芒。身為王徒,他清楚的知曉仙界的第一界法的嚴格規定。
“凡仙界弟子,不論以何種理由、何種解釋,一入得穹荒禁地便必須遭受仙界最強天罰——隕落!”
此條戒令,仙界眾仙俱都包含在其中約束受限,哪怕是王徒天驕、仙尊仙師亦不能幸免。
而比起仙界界法的嚴厲,更為讓千仞絕擔憂的卻是穹荒禁地的可怕。
據仙界古書盛史記載,穹荒禁地之中,掩埋著千萬年來仙界誅殺戮滅的魔人死軀,其中怨氣滔天,殺氣黯世,足以令仙界仙師為之膽寒。而其內那不散不滅邪氣更是遏滅仙人仙力的強悍氣息。
嫉妒已去,屈辱又消,千仞絕此刻已經掃盡之前的重重消極,他目前已然看淡前事,雖心底依舊有些窒礙,但想起與寒鋒畢竟同為一門之徒,又有著將近十年之誼,兄弟一詞早已深入內心,直達心扉。
而若無深刻銘心的友情,又怎會有剛剛的雷霆震怒、撼天戰鬥?
真氣頓時盈滿全身經脈,靈氣亦在倉促間匯聚掌心,千仞絕右掌猛然一握,真靈二氣被暴烈融合。
彈指間,千仞絕已是金光遍體,如同降世烈焰,灼灼不絕。
他的掌中亦聚滿盛芒,金色強光在此化作盛大烈日一般,耀天萬丈。
盛芒更盛,烈日愈烈,千仞絕右手已完全融入金光之中,真靈二氣亦在層層匯聚。不知不覺間,他已是滿頭密汗,不知是此舉消耗大量心力所致,亦或是心頭擔憂寒鋒所起。
但他的目光,一直緊緊鎖定著東方飄飛的青衣少年。
“金龍氣,現!”
喊聲喝出,帶著一股緊張和疲累,千仞絕右掌攤開,呼嘯間,金光刺目霎現,一刹那,龍吼震耳頓嘯,銀河之外的西方眾仙一時間俱感到雙目欲盲,雙耳欲聾。
金龍,一隻僅僅幾寸之長的小小金龍於千仞絕掌心不斷翻騰、吞雲吐氣。
龍身之下,如煙的真氣與如水的靈氣交融不絕,在千仞絕掌心之中不斷的噴湧而出。
真靈二氣此時尤有幾分離合,那金色小龍更似帶幾絲重影,這一刻,顯得尤為倉促不及。
但法訣已出,金龍已現,千仞絕不顧仙術不穩,微一彈指,“出!”掌心之上的小小金龍頃刻之間便已躍出五指禁製,而後龍飛高天,轉瞬成巨。
吼——!金龍嘯天,瞬時於那天際劃過一道萬裡之長的金色霞光;
呼——!長風破空,卻在龍身之上刻下條條寸寸短短的透明傷痕。
在此彈指之間,千仞絕臉色霎時變得蒼白。剛剛那張狂的戰鬥已然消耗他不少仙力,此刻奔騰長嘯的金龍更是在竭盡損失他的心力。
但當望向那個仍在飄零的青衣少年,他銀牙一咬,手中指決更甚,道道靈氣完全從無色無形化作流水之態,驟湧補缺金龍長身之上的傷痕。
“給我——聚!”
嘩!金光盛放;吼!金龍狂嘯。
霎時,龍身化為流星,龍首轉作隕辰,向著東方少年,呼嘯奔騰,疾馳而去,一時間乃是氣焰滔天,勢不可擋。
……
黑暗,不見天日的黑暗;
光芒,星星點點的光芒。
這黑暗,是絕望的黑暗;這光芒,是希望的光芒。
他仿佛沉眠於這黑暗中已達百年,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只有他孤獨一人,無依無靠,無助無求。
他不願,不願在這沉沉黑暗間孑然一人;他不想,不想在這茫茫孤獨中寂然一生。
然而黑暗,貌似永恆不變。
唰——!
猝然間,他的心頭燃起一團火,淡淡輕輕,充滿希冀。
這團火極為微茫,隻一直在迸濺著兩點火星,星火微芒,但貌似內含希望。
他細細看向那兩點火星,忽然之間他笑了,笑得很蒼白,但卻很開懷。
火星之內,有著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人。
一人,金袍玉容,華貴雍容。淡淡儒雅之風於他周身常在,微微一笑之間貌似讓人覺得世間最俊秀的面容也不過如此罷了。
然而忽然之間,不知名的細風吹過,火星一閃下,這儒雅少年驟然變得張狂,掌中霎現金劍,全身金光大盛,千萬條劍氣向他暴刺而來,急驟如飛,閃亮如電。
“這,是我師兄。不過他為何向我出劍?”
“那,是我愛的人。”
望向另一點火星,其內的另一人,淡淡黃杉,纖纖玉立,長發飄飄,皎皎玉容。
她眉目如畫,俏鼻傳情,一笑,淡淡的梨渦卷起了嫵媚,散出了俏皮。一靜,清清的眼眸斂起了秋波,渙出了優雅。她的眼睛如盈盈秋水一般,含著三分柔情,又隱三分嫵媚,卻又會漾起三分可愛。
而余下的那最後一分,便是她眼中那癡癡守望唯一的人兒。
眉頭微微一皺,寒鋒啟唇低語道:“那人兒,是誰?”
未及看清,當這火星一閃之際,這兩點他最珍愛的火星卻在漸漸靠攏,隱隱有著融合之勢。
莫名的,亦或者是必然的,他隻得竭力大吼道:“不——!”
黑暗之中,他的目光向四周不斷綻放,希冀找到突破這孤獨黑暗的一絲光芒。
狂躁、暴烈、憤怒盈滿心頭,眼角已經張到最大,他依舊不間斷的尋找,但漸漸地,這黑暗之間,這孤獨之內,卻貌似已無處可尋、無路可走。
悲憤、渴望、不舍,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在他內心化作一團烈火,將之前的那團淡火一瞬焚滅。
大火熊熊而起,肆虐狂燃。
他悲憤莫名,心底怨恨的想著:“就算將生命與靈魂都燃燒殆盡,我亦要化作通往世間的一點光芒,向世間證明我的存在!”
他做到了……!
青衣少年猛然張開尤在被疼痛重重壓下的眼簾,黯淡無光的眸子裡一片茫然,他好似剛剛做了一場虛幻大夢,又仿佛經歷了一場地獄之旅。
迷茫,深深的迷茫斥滿他的全身,此外還有著一股淡淡的痛苦與疑惑。
“剛剛,發生了什麽?”
無人知曉,無人解答,連他自己都百般不得其解,或許,也只有時間知道……
“吼——!”
一聲龍吟霍然打斷了少年的思索,他艱難的移動頭顱,一時間頸骨咯咯作響,疼痛感瞬間襲滿全身。
但當看到身後向他追擊的金龍以及萬裡之外施展仙法的金袍少年,他驟然忘卻了疼痛,回歸到了現實之中。
“金龍氣?師兄?”
再一次困難轉頭之後,他的眼底倒映出了一片蒼黑之地,那裡,鎖鏈長橫,石碑林立,邪氣盈天,天日不現。
“穹荒禁地!”
轉瞬間,他已然明白一切。
“想不到,法仙李淳風實力如此強大,我竟被他打落至此。”
心中淡淡的想著,寒鋒臉上多了一分自嘲,體內真氣紊亂不堪,周身經脈亦被震動斷裂,他此刻已經無力做出什麽逆轉之舉了,只能任由自己這暴飛的身軀將自己帶入那邪暗之地。
“我終究還是太過……托大了啊。”
寒鋒緩緩轉過頭去,眺望著身後奔騰不息的萬丈金龍;再轉過頭來,注視著眼前邪暗盛行的穹荒禁地。
“師兄,沒用的。”
……
“吼——!”
又一聲龍吟咆哮而出,不同的是,這嘯聲之中更多了一絲擔憂與憤怒。
貌似是萬裡之外的千仞絕察覺到了此刻寒鋒的心境,感其不幸,怒其不爭。
“你就要如此放棄嗎?你知道……你是誰嗎?”
寒鋒猛地轉頭,感受到了這聲龍嘯之中的弦外之音,他那原本暗淡的眸子裡陡然抖擻出一股精光,希望興奮的精光。
他已明曉,他的師兄已經重新接納了他。
“不!我絕不放棄!我乃——一代天驕!”
傲意勃發,自強不屈。
原本消極待斃的思想轉瞬間已消失得無蹤無影,因為之前那飄零無依的身軀已得到了依靠。
不知在何處,也不知在何時,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這一下很細微,如汪洋大海之上滴下一滴露水,旁人根本無法察覺。
但寒鋒卻猶如觸電一般,這一下在他看來卻是尤為不可思議。
體脈俱廢、真氣暴瀉,已是境界破碎的先兆了,再加上之前戰鬥的仙力損耗,他體內仙力已如枯澤之水,難再擠出一分一毫。
這輕微一下,讓他知道,他的力量正在回來。
真氣依舊紊亂,經脈仍在斷裂,但寒鋒卻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竟緩緩舉起了自己染血的右臂,手臂之上,手指微微動彈,指向身後的金龍,遠方的少年。
一縷仙念傳出,隨風而去。
“師兄,你原諒我了嗎?”
仙念一傳出,卻是得到了瞬時的回復:“無所謂原諒,本就是我之前意氣用事、太過爭鋒了,你根本沒錯。”
“那我和秋靈……”
“就如同你之前所說,你我之事,根本在於秋靈的選擇。而既然你與秋靈是真心相愛、兩心相依,那麽我……只能退出!”
“這……那你……”
“沒什麽好說的,我們之間,信義仍在,兄弟依舊。此事如此,不用再說。”
風靜靜的蕩漾,夾攜著話語,為二人架起一座溝通的橋梁。
仙念交織之下,寒鋒千仞絕二人心念片刻會談,雙方已然和解,之前的種種都隨著此次對話而釋散消逝。
“別說了,抓住金龍氣!”
千仞絕額頭已布滿細汗,眼中驟然閃現一道遺憾灰芒,但轉瞬即逝,他依舊在艱難調動靈氣,長驅金龍飛馳。
寒鋒心頭一暖,微微點頭,目中精光更盛,自信的氣息慢慢盈滿他的周身。
心頭的暖意遽然暢流全身,一條暖流很快盈滿經脈,而後他手指一根一根的動著、皮下的血肉動著、手臂的經脈動著、最後……他竟奇跡般的抬起了右臂!
體脈盡廢、真氣暴瀉之下,寒鋒的身軀早已如同泄氣皮球一般無能為力了,但此刻卻有一種力量硬生生的將他從噬生死神的爪牙之上強力拖出,令他再次獲得淡淡仙力、濃濃信心。
這種力量,叫做友情。
友情,注定不朽。
“十年之誼,一朝成敵。而當陰霾煙消雲散之時,友誼必會更為堅牢!”
人生,有著三種至為重要的情感:親情、愛情、友情。
親情天生濃切,愛情可得永恆,而友情,可不斷締結,直至堅牢。成就時,友情顯現為關心;患難時,友情又彰顯出分擔。
分分合合,不斷鍛造,友情如同一塊生鐵,在兩人的人生熔爐中不斷鍛打,直至化作一段堅不可摧、光耀時間的百煉精鋼。
達成此刻時,友情之中的兩人方可真正稱作兄弟。
唯患難時方見友情真諦。唯共苦時方可兄弟相稱。
無疑,千仞絕之於寒鋒已是兄弟!他們之間,兄弟情深,已是不必多說!
金龍正疾馳,奔騰不息;少年已強發,奮力不絕!
短短幾息間, 金龍呼嘯越過萬裡之距,少年堅毅的甩出那重傷的兩臂。
他們之間,差距在一念之間從萬裡之遙縮短至百裡之距,但飄零的少年身軀卻距穹荒禁地僅僅只有百尺距離。
近至眼前,寒鋒清晰的看到了穹荒禁地之中的那條條鎖鏈、塊塊石碑。
鎖鏈縱橫交纏,仿佛延展至無邊;石碑殘破不堪,好像已腐朽至枯槁。
不知何時,禁地之前,雷霆乍然響起,閃電驀然現世,烏雲慘淡,暗風怒嘯。
黑雨欲來風滿天,一片蕭蕭肅殺意。
萬裡之外,千仞絕眼見穹荒禁地正如一隻噬人大口要將寒鋒納入其中,心中急切頓起,劍眉戟張,口中大喊道:“金龍氣,暴!”
真氣霎湧出體,靈氣忽起暴漲,二氣迫切交融,一息之間便如一支穿雲之箭刹那刺入金龍體內。
嗚——轟吼——!
金龍暴起長身,龍首爆燃成星。龍軀猝化成一道長箭,穿風破雲,撕裂虛空。
幾息之間,百裡之遙頓成眼下之距,少年身影已近在龍目之前。
吼嗚——!龐巨龍口一瞬張開,一口咬下,璀璨的金光霎時間迸濺出刺目的光輝,青衣少年原本無助無依的手掌終於尋得依靠,抓住了金龍口中的那一匹實質仙氣,身軀隨之牢牢穩住。
此時一刻,少年與金龍相遇,兄弟與情義重逢。
緩緩間,少年止住了暴落的身形;淡淡的,金龍也隱去盛光的巨軀。
“終於趕上了……”
少年耳畔,風聲不再;兄弟之間,信義重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