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飄,
風打,
呼呼——嗚嗚!
雪落聲,風吹聲,貌似合在一起奏成了一首悲歌。
這悲歌,好像人在苦嚎。
“梁王覲見!”
唐宮大殿外,負責百官朝見的太監嘹亮的喊了一嗓子。
這一嗓子後,接踵而至的卻是數聲驚心顫魂的鐵甲踏步聲:
噠-噠-噠-咚-咚-咚……!
這一陣陣陰冷刺耳的鐵甲聲從唐宮大殿之外傳來,給這本就昏暗陰冷的大殿更添上幾分驚悚、幾分森然。
這時,本在宮殿上朝的所謂百官們一改剛剛的懶散模樣,背脊像是成了風吹的高粱,紛紛直了起來。
他們臉上,也不再是一往的懈怠隨意,一時變得盡皆悚然。
“什麽!梁王來了!”
“梁王來了啊……”
“梁王……皇上?他終於要出手了嗎?”
“大唐的命,或許就要在他手上終結了。”
“那我們……怎麽辦?”
…………
感傷、惋惜、悲哀等等情緒交錯在百官臉上,形成了百張帶著複雜情緒的臉。
一些官員臉上有著憤慨,一些也有著快意肆虐。
但他們的周身卻是止不住的顫抖。
朱溫很快踏進了大殿,身配鐵甲,腰帶長劍,神色之中盡是一股凜然傲意。
當他那雙眼睛看向百官之後,百官隻覺得自己曝曬在寒光之下。
“虎目狼顧!”
朱溫那雙虎目眯起,傲然衝天,直直向大殿中央走去。
一路上,擋在他面前的官員紛紛如驚慌野馬一般,四散奔走。
而朱溫所帶的數百鐵衛正整整齊齊的穩立在朝堂之外,擋住了大殿宮門。
他們站在那裡,陰森森一片,好比一汪陰黑通幽的冥海。
噠噠噠!
一步一步,步步緩慢,朱溫終於走到了大殿中央,而後徐徐停在朝堂正中。
瞬然,那塊本應是整個朝堂最為明亮的區域變得冷暗至極,溢滿了煞氣。
“臣,朱溫,拜見皇上!”
淡淡的話語,卻是無形中透著一股殺氣。朱溫對皇帝不稱萬歲,滿臉蔑然,並未向皇椅之上的天子低下頭來,反而是絲毫不動,微微的呼吸著。
一時間,朝堂之上霎時死了一般,靜的要命。
哢噠!
呼吸間,朱溫腰間的鐵劍擊打了一下他身上的鐵甲。
皇位之上,這位少年天子隻得戰戰兢兢道:“梁…梁王不必多禮,來人!快給梁王賜座!”
朱溫嘴角微微一瞥,淡淡道:“不必了,陛下。臣有一事,想求問陛下。”
皇帝又吞吐道:“梁……梁王請講。”
朱溫道:“陛下可知臣今日從藩鎮遠來京城所為何事?”
皇帝道:“朕……朕不知!”霎時間,他已睜大了眼珠。
朱溫回望著朝堂外的那數百位近衛,一眼看去便是烏壓壓一片,氣勢成殺,點了點頭道:“陛下又可知臣身後這數百名近衛為何來此。”
皇帝那本蒼白的臉刹那再無一絲血色,和死人已一般無異,“朕……朕不知!”
朝堂上,一位年邁的老臣顫顫巍巍從百官之中扶著拐杖走出,大聲喝道:“朱溫!你今天究竟想幹什麽!皇上乃是九五之尊,豈容你在此戲弄。”
朱溫眼角一瞥,嘴角的笑意陡然變得殘忍,“哦?你這個老東西還沒死啊。我與皇上說話乾你何事?”
“來人!”朱溫抬手,片息後又放下手去。
但就這抬手放手間,他的身後,朝堂之外,一名鐵甲衛士踏著與他那身厚重鐵甲並不相符的飄然步伐,幾息間已是如那蒼鷹飛縱一般走到那老臣身前,抽刀,又收刀。
抽刀收刀間,一道刀光如閃電般劃過。
刀光過後,那老臣的頭顱已不見。
咚!
那名冷酷的衛士仍是面無表情,再一躍起,一手拿著老臣的頭顱,一手拖著他斷首的死軀又飄然飛出了朝堂。
唯余下那一灘極為鮮豔的血!
“啊!這……”
一時間,百官的驚悚聲傳遍朝堂,他們更是被嚇得冷汗直流。
朝堂之上,朱溫就敢如此肆無忌憚的殺人!
皇位上,那少年皇帝對此也十分驚訝,但更多的是恐懼。
極大的恐懼!
他隻得帶著極重的顫音道:“梁…梁王……你所問的究竟是何事啊?”
朱溫蔑然一笑,那凶殘的臉上複又漸漸平靜了下來,微一低頭,“皇上,臣請皇上下來,不知陛下可否答應?”
隨後他再一抬頭,抬目之間,皇帝只看到一雙鷹狼似的眼睛,此刻正迸發著殘忍的光。
皇帝不由有些驚悚,微微詫異道:“下來?下到哪裡去啊?”
他本以為朱溫來此又是想讓他同以前一樣被他挾持出京城,或躲避戰亂,或握於掌中。
反正他也不止一次的被人當做棋子傀儡,隨心所欲的操控過。
但當朱溫眼中那抹殘忍的光照到他的皇位上時,他霍然明白:下來,還有著另外一種意思。
陡然間,一道無形的閃電轟然劈在了朝堂上。
下來?頓然,百官、皇帝、太監、近身侍衛,朝堂之上的所有人都已明白了這“下來”的意味。
隨即,這少年皇帝冠冕之前的十二旒全部搖晃起來,每根旒上貫穿的十二塊五彩玉也都混亂的抖動起來,那彩玉之上的朱、白、蒼、黃、玄五色也紊亂成一陣顫動的波濤。
冠冕之下,少年天子那張本已全無血氣的臉仿佛已被抽去了最後一絲生氣,變得慘白如灰。
靜寂。
朝堂仿佛已輪入地獄,盡是一片死氣。
百官之中有人已冷汗激流,紅色朝服的背上已被汗打得濕漉漉一片;有些人則在緊緊閉著眼睛,口中不知在低低吟誦著什麽。
片刻之後,仍是一派死寂。
“皇上,還不下來嗎?”朱溫出言,並沒有將死寂打破,反而使朝堂更為死沉。
皇帝一時也是龍袍濕透,冷汗淌在他慘白的臉上,一陣雪光照耀其上,只露出一片同樣慘淡的寒光。
他反抗道:“朕……朕不下來!”
朱溫虎目猛然眯起,“嗯?皇上不聽話了嗎?”
一句話,頓時將整個朝堂拉入了地獄。
“大膽朱溫,你這個篡權逆賊!”
終於,身邊的另一位白發老臣不再隱忍,直言不諱。
此刻他那本佝僂的背脊陡然變得無比筆直,那枯槁的面容也變得怒氣滿面,殺氣騰騰。
“哦?中書省的鄭大人?您也算是三朝元老了,何必要摻這趟渾水?”朱溫的殺氣更濃。
鄭大人伸出如朽木般的手指,直指朱溫,憤然道:“朱溫,想你也曾不過是叛賊黃巢座下的謀逆大將,若不是在關鍵時刻反叛黃巢,投靠我大唐,想來你也早就葬身戰陣之中了。如今你這一切的榮華都是皇上賜予你的,沒想到你竟如此大逆不道!
哼!想來你可以反叛黃巢,那也必然會叛我大唐。朱全忠!這可是先皇賜你的姓名,沒想到這竟是引狼入室,換得你這一個亂臣賊子!呸!……唉!想不到啊,想不到,那史書之上的‘侯景之亂’竟會在我大唐身上重現應驗。”
朱溫眼睛怒凸,黑煞的臉面已經漲紅,那一個個粗大的毛孔與一根根尖銳的胡須也在他的咬牙切齒中搖動不止。
此時,除了鄭大人一人之語外,再無他人之言。
鄭大人挺身一步,向皇帝深深拜下,那根如同匕首的手指指向了百官:“皇上,牆要倒了,那是這群懦臣的強推,這些奸賊的篡逆。大唐的牆,老臣來扶!”
“你扶?你……扶得起來嗎?……殺!”朱溫眼神陰翳一片,輕淡的話語從他那緊緊咬住的牙齒間擠出,卻不減半分殺氣。
鏗!鏗!鏗!……!
朱溫身後,那數百近衛霎時抽出了腰間的鐵劍,頓時一陣刺目白光如日閃現。
鐵劍從天而來,只見得朝堂上劍光飛舞。
亂劍瞬時已將那鄭大人砍成肉醬。
沒有人出聲,沒有人動。
甚至連呼吸都已完全停頓。
“還有誰……想替皇上發言?”環顧四周,朱溫的狼目射出兩道寒劍般的寒光,刺得驚魂未定中的百官一片死寂。
轉過身來,朱溫雙腿不屈一分,隻雙手托起,傲慢的緩緩躬身道:“哦!皇上,天下大勢已是大唐式微、藩鎮割據,朝廷已四分五裂,隻徒有其表罷了,臣子只是順從天意罷了。”
“你!”這位少年天子臉上雖一片怒容,卻止不住的流露出種種無奈。
最後敢說話的兩位老臣已被朱溫誅殺,他還能說什麽呢?
“哼!請皇上早下定奪。”朱溫依舊那般傲慢,雖然他隻站在階下,卻已從之前的仰視變作了平視,甚至帶著點蔑視。
久久之後,皇帝看著朝堂之上盡嚇得呆若木雞的百官,用拳頭捶了捶胸口,眼含熱淚的道:“朕……宣布……”
“大膽逆賊!”
朝堂外,近千名禦林軍軍衛手持長戟,佩戴弩箭,踏步前來,一陣動蕩,霎時已將朝堂大門封堵的嚴嚴實實。
而朝堂的台階上,一百多位皇宮侍衛也霍然從皇簾之後湧出,在齊齊護衛中將那少年天子從皇位帶往殿後的皇宮內苑。
朱溫冷冷看著慌張逃脫的皇帝及衛隊,眼睛眯起,如同餓狼伏擊野兔前的嗜血凶狠。
他手掌緩緩抬起,又微微放下。
吭……吭……吭……!
片刻之間,他身後數百位衛士齊刷刷抽出腰間利劍,寒光將整座皇宮照耀得微微顫抖,身上隱隱散發的殺氣更是將在場所有人的心境逼入寒冷之地。
“殺!”
一聲低沉陰冷卻又殘酷平淡的話語將這劍拔弩張的局面推向了極地,隨後這數百把利劍猛地轉向大殿門前,齊齊對準前方近千名禦林軍軍衛,而後,殺戮開始!
在此之前,朱溫座下的軍隊早已征戰南北、大殺四方,而這數百名近身護衛又是他帳下軍營中的精英之選,可謂萬中無一、凶狠至極。
反觀唐室禦林軍,他們數年以來只是安安穩穩的待在偌大的皇宮之中,不問兵事,不習武藝,不單單是他們手中的長戟弩箭染上了鏽跡,他們心中曾經的那份血性亦是染上了斑斑鏽跡。
如今,這一方明光閃耀;那一方卻鏽跡斑斑。孰優孰劣,已見分曉。
這方戰鬥,本就是狼群對羊群的屠殺。一方凶惡嗜血,一方卻安逸荒廢。
狼本就是要吃羊的,而羊能不能逃脫狼的爪牙,取決於它本身的實力。
毫無疑問,這群羊注定逃離不了狼口……
“啊!啊!啊!……梁王饒命!梁王饒命!梁王饒命!……”很快,這群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綿羊禦林軍就顯露出怕死的本性。大殿之外,已是慘叫聲不絕於耳,求饒聲撕心裂肺。
但,狼不會因為羊的求饒就停止殺伐。
鮮血,頭顱,筋肉,揮灑四濺;乞憐,奔逃,四散,比比皆是。
殺聲四濺,哀嚎如雷。
屠殺,本就如此!
而此刻,朱溫卻靜靜的立在朝堂中央,安然的看著殿內的百官像驚慌的野馬般四散奔逃,同那作鳥獸散,口中那般嘲諷戲謔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一群懦夫庸臣!”
目光一轉,他陡然看到了那把金黃色的龍椅,眼中的戲謔也刹那變成了渴望。
極為濃重的渴望。
“我從未離你這麽近過。而今日,你終究是我的!”
劍斬聲已停了下來,朱溫的近衛首領跪拜在他陰冷的身軀後,俯首道:“啟稟梁王,禦林軍已全部斬殺!之後,便是那……天子了吧?”
“追!”
朱溫僅僅隻說一個字,也就是這一個字代表了他的沉沉殺心。
一個字,一百人。一句話,一條命!
“是!”
很快,朱溫一行已來到了本對外人視為禁地的皇宮內苑內,而他們也對那百名侍衛成了合殺之勢。
皇帝身旁,一劍眉鷹目的高大侍衛向朱溫猛地踏前一步,口中大叱道:“大膽!逆賊朱溫,膽敢驚擾聖駕,篡權謀逆!找死!”
怒斥間,這位身戴環佩的高大侍衛已悄然無聲的握住了自己腰間那把刀的刀柄,隻待一殺製敵。
“哦?你就是所謂的唐宮第一高手——快刀手吳奎。”朱溫輕蔑地看了一眼吳奎腰間黑得隱秘的刀,而後卻傲然地抬起頭來。
“想殺我?但你……還不夠分量!”
顯然,他有著一張足以令他如此傲然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