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仙台,台高千丈,直插雲霄。
蒼黃之色覆蓋住這座高台的全部,完完整整,不留分毫。
曠遠的台面、高聳的台基都是這樣一般的蒼黃,給人一種滄桑高大之感的同時更是帶來一股不滅的威嚴。
高台中央,盤龍纏繞的八根蒼灰石柱圍成一個極致的圓,整整齊齊,牢牢佇立。
石柱之頂,那纏繞其上的八條蒼龍咆哮而出,龍首朝天,龍口吼嘯,震動天霄。
這石柱,雖僅僅隻百尺之高,但立於這高台之上、天穹之下,卻仿如撐天支地的不倒天柱,有著高山般的巍峨,更有著尖峰似的崢嶸。
逆仙,便是意味著神仙在此都要全身逆亂,真氣會被逆轉不得動彈,仙力更是會被禁錮壓榨得不余分毫。
遠方,已是漆黑一片。
蒼灰的天空中不知何時下起了雨,雨極細,極冷。
仙界那不熄不滅的熾熱盛光照耀在這冷冷雨絲之上,只看到這些雨絲是如此的亮,像冰一樣。
近前,眾多的仙人足踏柄柄長劍凌空而立,群群環繞在逆仙台四周,一時竟將這方圓千丈的偌大圓台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已將近是傾巢而出,只是為了看此處的一場刑罰。
“今夜,是王徒的天罰,這可是足以震動天界的大事!”
逆仙台上,石柱中央,有著兩位直直挺立的少年。本來凡是被押入逆仙台的受罪仙人都必須跪在這天台之上,受眾仙觀望,此舉乃是旨在讓他們受刑之前先剝奪其所有的自尊。
但這兩位少年就直直立在台上,如松,更如嶽,牢牢不動。
雨中,他們的身形雖有些單薄,但看著他們那不彎的的背脊以及他們那堅毅的面容就使人感到其不滅的倔強。
看得久了,就不由得會有一種動容。
他們的面容,如玉,如風,臨風玉樹一般,雖全身已染上不少塵土,但其如峰如松的身姿卻在向著整個天地展示著他們那不變的傲然。
寒鋒,千仞絕。
“我二人無錯!又何來懲戒之說!?”
仙王淬天立於高台之上,遠天的蒼穹蟄隱在他的背後,長遠的虛空低伏在他的腳下。
他的神態,總是如同他的名字那般,淬天,淬滅諸天,諸天震顫!
“你們二人,知不知錯?!”
九天之上,聲音如從九霄暴落而來,轟蕩在場眾仙的同時更是如雷霆閃電般直直打落在寒鋒與千仞絕身上。
身軀搖顫,他們渾身如同雷震,更好似電打成麻,但這兩位少年那眼中的光卻是久久不變。
“我們二人……何錯之有!”
轟隆!
巨大雷霆倏然打下,開裂了穹蒼,更震動了諸仙。
仙王淬天一時天威震怒,雷霆大發,在九天之上俯瞰著一切,更發布了那最後的號令:
“罰!懲!直至他們認錯為止!”
仙王與王徒此刻都是那般的強硬,絲毫都不肯讓步!
因為他們都有著各自的底線,一旦動搖,自己便會無以立足。
而諸位神仙與那法仙李淳風袁天罡只能無言地觀望著。他們雖有著歎息,卻終究也是無可奈何。
他們只能聽命於仙王。
畢竟,仙王之威他們乃是敬畏萬分,因為仙界仙王本就位高最尊,無人可動,亦無人敢動!
李淳風青袍已然垂下,老目之中雖有著淡淡的猶豫,但他還是在幾息之後聽從了仙王的號令。
“劊靈神何在?”
“在此!”
一位體態魁梧,滿面虯須的彪形大漢重重走向高台之巔,他如熊似虎的身姿好似一座小山,那身上晃蕩不止的肥膩皮肉更是繪有道道刀劍般的紋斑,步步走上高台的同時就揚出那陣陣顫人心神的殺氣。
“劊靈神法劊,命你執我仙界天罰之中的人禍之懲,罰此二人!”
李淳風蒼然吐出一股真氣,在快速的下達命令之後,他那長槍般的身姿中似乎添上了一分衰老,眉目之間,更似已沒了幾分精光。
“遵命!”劊靈神法劊躬身領命,而後大踏步走向仍直直站立的千仞絕與寒鋒面前。
步步踏出,台面乃是步步震動。
劊靈神法劊本就身高一丈有余,那雄偉的身姿此刻已轟然站在千仞絕與寒鋒眼前,一股泰山般的壓力瞬間席卷向千仞絕與寒鋒二人。
一方,如小丘般拔地而起;一方,卻是如同兩根枯樹般獨木難支。
兩相對比之下,孰強孰弱,一目了然。
“奉仙王號令,現對你二人施以我仙界天罰之中的人禍之懲!”
大喝傳出,傳徹諸天,在諸仙耳膜震動的同時亦喊向了千仞絕與寒鋒二人。一時之間,他們隻感覺全身被一陣狂風襲擊,衣袍頭髮盡皆飄揚而飛,他們的耳膜也好似被震破一般,竟在一瞬嗡嗡作響,疼痛萬分,引得他們頭暈眼花,頭疼欲裂。
“我們已經說過,我們無錯!”仍是那陣滿是傲意不屈的聲音,雖然平淡,但卻彰顯著一份執著。
法劊聞言,肥胖碩大的身軀稍稍一窒,而後眼睛眯成一道縫,低聲道:“哦?無錯?我已在這逆仙台上懲戒過三千三百三十四位犯錯神仙,他們之中有著兩千八百三十六人都在懲戒之前滿含不屈地說著自己無罪無錯,但到最後,卻再沒有一個人肯說自己無錯了。
相反,他們最後都滿是乞求地說著自己有著莫大的罪過。究其原因,只是因為這天罰之懲足以將他們骨子裡的傲意磨成齏粉。所謂神仙,到頭來還是跟尋常凡人一般的賤骨頭,刑罰一上,他們就會極為大方甚至哀求的說出自己的罪過。
而你們,雖是所謂王徒,但看眾仙模樣,仙王大怒,你們早就已經淪為眾矢之的,為千夫所指。那麽,就讓你們看看我的手段!”
話音越說越低,眾仙此刻隻呆呆望著台上靜止的三人,隻覺得有些茫然。
“他們三人在幹什麽?怎麽還不開始天罰?”
“不知道,等等吧,或許待會兒會有一場好戲上演。”
“哦?拭目以待吧。”
……談話間,一群看客已準備就緒。
千仞絕與寒鋒對法劊的話卻是聽得清清楚楚,但他們仍是如那傲雪的寒梅、勝霜的蒼松一般,不屈,更不折。
“哼!那你可以試試看!”
“好,試試看。不過,記住,待會我可不會給你們絲毫求饒的機會!”法劊眼中閃動著殘忍變相的精光,渾身的肥肉更如波浪一般層層鼓動,他整個人貌似已處在發瘋的邊緣。
“哈哈哈哈哈哈!”
喝笑不止,法劊那滿面的胡須隨著這全身的張狂而變得抖動,於仙界的神光之下,根根胡須之上閃動著一股冰冷殘酷的光!
“受刑吧!”
鏗!法劊那一隻蒲扇般的大手猛地覆下,刹那間便已激蕩震碎千仞絕與寒鋒面前的虛空,掀起了一陣勢不可擋的狂風。
全身雖已被禁錮,脈門更已被封禁,但千仞絕與寒鋒卻被這股掌風撼動得搖搖欲墜。
而後,噗噗兩聲!
金袍已碎裂,青衣更斷開。
千仞絕與寒鋒卻已是被這股掌風震碎了上衣,露出他們那堅實有力的胸膛。
他們皮膚如玉,但卻透出一股少年人所特有的堅韌與剛強!
法劊霍然收起那副狡詐的面龐,瞬然正色威喝道:“奉仙王諭旨,遵法仙命令,千仞絕,寒鋒,你二人犯我天威,觸怒仙王,現執仙界天罰中人禍之懲的第一刑——鞭撻!”
大手又一揮,法劊蕩起一陣力風,猛烈如虎。同時那雨絲密布的高天上乍然間更是打下一道閃電,霹靂一聲,轟然震蕩。
閃電如劍,而“劍尖”卻直直刺入法劊那停留在半空中的手掌之中,極亮。
但,手掌無傷,更無事。
閃電一閃即逝,一切仿佛都未變,唯一不同的是,法劊的手中已多了一把金色神鞭。
那把金鞭,長三尺六寸,有二十一節,每一節上都有著四道閃亮的符印。而這總共八十四道符印上都閃動著一股銀色,如刀鋒般明亮。
“笞神鞭。”圍觀的仙人之中,傳出了這輕輕的三個字,但卻不啻於一道閃電在眾仙群中轟然炸裂。
“笞神鞭,這就是鞭撻之刑的執法仙器。想來我仙界也好久沒有見到這件法器了。”
“界法天罰規定,凡動情者須鞭撻。而我等仙人早已拜別凡人諸多情感,但想不到,我仙界最負盛名的兩位仙才卻翻倒在此,受此刑罰。”
“這或許……真的就是一出好戲了!”
……
劊靈神法劊手執笞神鞭,不時周身有著細小的閃電騰躍飛舞,激蕩出一股殺氣的同時更是帶給他一種無上的威嚴。
法劊蕩然舉起笞神鞭,人似山嶽,鞭如長龍,倏然宛若一尊不滅天神,大聲喝道:“我仙界素以清心寡欲為所求,六欲七情早已摒棄。而你二人參不透其中變數,一意孤行,不聽勸阻,攪動仙界不寧,引得秩序擾亂,其罪當罰,受罰吧!”
寒鋒胸膛挺起,白玉般的赤裸上身陡然渙出一陣明光,他嘴角翹起,蔑然道:“哼!你怎麽說就怎麽做吧,反正我們決計無錯!”
千仞絕亦在淡淡而立,如傲雪翠竹,更似巋然蒼松。
此刻,他們的後背一如青春少年的後背,光滑,白皙,明亮,但卻給人一種富有韌性的感覺。
“哼!還嘴硬!”
“哈!”
猛然,法劊那直指上天的手臂猛地下墜,他手中原本筆直刺天的笞神鞭亦是隨著他的手臂驟然揮下,如一道金色閃電。
霍嚓!
兩道閃電,從遙遙的高天、沉沉的九霄直打下來,同時的出現,同時的奪目,同時的打在了兩位少年那光潔的背脊上。
閃電易逝,但其留下的傷痕卻絕不逝去,只會觸目驚心。
“呃啊!”
一閃之下,寒鋒與千仞絕那白皙無暇的背上俱是多出了一道閃電傷痕,長一尺有余,寬約三寸,帶著鮮紅與紫色!
“這笞神鞭竟是引動天雷閃電來鞭打受刑之人!!!”
一時之間,觀望眾仙在滿是震驚的同時眼中更是閃爍著一股肆虐快意的精光,他們脖頸都已伸長,仿佛一群被捏住脖子的鴨子,在觀望著受傷的孤狼。
“嘿呀!”法劊再一甩笞神鞭,高天之上,暗雲之間,已是再次轟鳴打下兩道疾光閃電,攜卷著天雷的威勢,如天劍般斬向寒鋒與千仞絕的背脊。
劈啪——劈啪——劈啪!
“這下,看你們頂不頂得住!”一道道閃電之下,映出法劊那猙獰可怖的面孔,他那如同小山的身軀上肥肉肆意地抖動著,似正在洋洋得意的看著眼前的“傑作”。
啪!呲!轟!……
法劊手中的笞神鞭在他不絕的揮動中於空中留下一道道金色殘影,而笞神鞭之上的道道符印更是同出鞘的寒刀一般,撲動著閃亮的刀鋒。
閃電一道接著一道,疾光一陣勝似一陣,在逆仙台上肆然狂舞。
笞神鞭做引,閃電作鞭子,一道道正中他們的脊背。而電擊更如同毒蛇噬咬般抽打在他們的皮肉之上,留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帶血傷痕。
但,千仞絕與寒鋒卻是緊緊咬著牙關,除了那瞬間打下的第一次電擊鞭打,他們之後已是再不發出聲音,隻喉結在急驟的抖動著。
這是一股高傲,少年人的高傲。
“哦?不疼麽?疼的話就喊出來吧,那樣可能會好受些。嘿嘿!”法劊那被臉上的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中陡然迸射出兩道豺狼般的凶光,滿是肆然。
“休想!”
寒鋒與千仞絕已是咬碎牙關,響聲同時的出口,同時的震顫人心。
“哼!看看吧。”
就這樣,這一鞭鞭天雷電擊正正準準擊打在寒鋒與千仞絕他們那白皙如玉但韌如精鋼的皮膚之上,除了帶來那直達心神的疼痛之外,更是留下了一條條觸目人心的鮮紅血痕。
笞神鞭,本就是仙界的至寶法器。其所帶來的鞭笞毒打,便是仙尊那般強硬無匹的軀體,也須忌憚三分,更何況他們這兩個未入尊境的少年郎。
很快,在他們那曾經堅韌如鐵、潤如玉石的皮膚之上,一條條傷痕已變為一道道裂痕。
裂痕之中,是他們那鮮紅欲滴的血液,濃且稠密;而裂痕的邊緣,則是他們已變得脆裂如乾涸泥土般的皮肉,一觸即碎!
一眼看去,目光已被撼動,心緒更已驚悚。
但即便已是如此,那兩個少年還是未發一聲一響。他們都很安靜,台上也只有法劊的揮鞭聲和閃電的轟擊聲,別無余響,卻是令人心疼。
“他們……也僅僅只是半甲子的少年人啊!而這鞭撻的刑罰可是眾多仙人畏懼不已的天雷閃電啊!唉!可歎,可憐,可敬啊!”
眾仙之中,終於有人從看客變為了動容者。雖然很少,但卻已足夠。
李淳風與袁天罡便是其中的動容者。
他們自歎不如寒鋒與千仞絕的勇氣與毅力,但擔當仙界護法的他們所要遵循的第一準則就是遵從仙王。
而仙王淬天此刻立於高高的九霄之上,眼神之中貌似也已有了幾分動容。
“鞭撻——裂皮!成!”
法劊一聲喝出,鐵塔般巨大的身軀一陣顫動,似在喘息著,但他臉上仍不由有些喪氣。
整場刑罰沒有嚎叫,沒有求饒,更沒有受刑者眼神中哪怕一絲絲的懼怕,只有一片動容的安靜,這與他之前所想可謂是大相徑庭。
“哼!骨氣倒不小!不過疼不疼只有你們自己知道!”
法劊頭顱一仰,不再理睬他們二人,而今他也唯有做做嘴上功夫罷了。
而千仞絕與寒鋒則已似將要昏死過去,他們背上已再無一塊完整的皮肉。一尺有余的脊背上已血染紅,皮肉已盡皆翻出,血肉碎屑粘在上面,像濃粥漿糊一樣。
李淳風閉上雙目,已不忍再看。而後他轉向高天,低首拜道:“仙王大人,現在鞭撻之刑已經完成,是否還要……繼續對兩位王徒施以天罰?”
稍稍的寂靜,一道聲音如箭般直射高台之上:“仞絕,鋒兒,你們知不知錯?”
千仞絕稍稍低頭,擦拭了一下嘴角的鮮血,此時此刻他想到了之前靈族全滅的景象,那時他們的慘狀至今仍歷歷在目,令他一時渾身激振。
他看向了寒鋒,當看到對方眼中那陣不滅不屈的精光後,一陣大喝傳出:
“我們無錯!”
兩人又是同時的喊出,同時的震蕩。
“罰!”
似已大怒,仙王淬天背後筆直打下一道天雷,而後化作八道閃電直直打落在逆仙台上那八根石柱的龍首之上。
石柱不動,那龍首卻已更明亮,蒼灰的眼中閃動著殘酷的冷光。
雨,仍在下,嘶嘶響著。
天,依舊是黑的。
黑得如墨,
黑得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