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
綠水。
山水之間,
些許村落,尺樹寸泓。
一座座村落中,有著一座最為破爛的村落。
村落很小,只有幾十戶人家。
住這的人也很窮,很苦。
但他們的臉上卻總是莫名帶著笑容,笑容很淳樸、很純真。
一個人臉上若是總帶著笑容,要麽是他本就是個熱愛生活的人,要麽他就一定有著極為自豪的事情。
而這個村子的人本就已很窮困潦倒,時值中原混亂,戰亂當頭,苛捐、雜稅、饑荒、兵、匪、官、紳,生活已如尖針般刺穿了他們所有美好的幻想。
如今的生活就像是一塊薄薄的寒冰,他們不得不小心翼翼。
所以,他們必然有著極為驕傲自豪的事。
因為這個小小的村中有著一個小小的神童郎。
這位少年郎一說出來那可是必須要帶著“神童”二字,他三歲識千字,五歲背詩文,七歲熟讀四書五經,八歲精通詩詞歌賦,村裡傳他都已傳得極神了,都說他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日後必定再要上天做神仙。
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這些小兒把戲在這位少年口中更是娓娓道來,滾瓜爛熟。
少年如今十四歲,卻已是方圓十裡八鄉人人誇讚的好好神童郎,可是大大的有名。
一提起他的名姓,這方圓十裡的人們總會忍不住豎起大拇指好好的誇耀一番,好像這個少年郎就是他們自己的兒子似的。
當地村民都說這個少年郎若是此時進京趕考,就算不能得到那天下第一的狀元郎,也必定能進士及第,金榜題名。
而這個少年也正是為了這一刻而做的。
他自三歲起便在母親的教導下熟讀詩書,歷經十年的寒窗苦讀,讀四書,誦五經,背詩句,閱曲賦。
不過十四歲年紀,卻已是滿心懷有鯤鵬之志,扶搖之向。
他的目標也正是那天下第一的狀元郎。
“中了狀元郎,衣錦還家鄉!”——便是他的夢想。
而今他也方才剛剛過了十四歲的生辰而已,他的前途可謂是充滿了光明與希望。
他不像是窮人家的孩子,他的手很白,臉也很白,不是蒼白,而是一種純樸的白皙,自然而有力,絲毫沒有窮鄉僻壤的人臉上所帶的那種歲月的蒼黃與黢黑。
他身上的黃衫雖有著許多補丁,但這些補丁卻也是整整齊齊,毫不馬虎。
一眼看去,他很乾淨,很整潔。
這就使得他看起來便是有著一股少年應帶的蓬勃朝氣與昂揚鬥志。
任是誰看他一眼都會給自己帶來一種向上的力量與希望。
但,他這些與在這窮困村落的人們不相符的特征卻不是他與生自來的,而是這裡幾十戶人家所帶來的。
他從小便無父親照料,唯有自己母親孤身一人將自己辛苦拉扯,而村裡也經常幫著他們母子倆共渡難關。
他的母親本也是個清秀的女子,長得不說是花容月貌,也算是清雅大方,像是一株清雅的芳蘭。
她的名字也正叫李芳蘭,很普通、很常見的一個名字。
李芳蘭的身子很單薄,言談舉止非常斯文,但這在鄉下人看來卻是中看不中用。
十幾年前,中原正打仗,大鬧饑荒時,她就拖著這副紙花似的身子抱著一個嬰兒來到了這個村子。
那時的她還是個穿著已髒亂的青裙少婦,同樣髒亂的臉上雖蒼白如玉,
但那一雙的有神動容的眼睛中卻隱藏著一股貞烈女子的堅強與忍耐。 她那時隻說一句話,抱著孩子跪著說的:“我不求別的,只求能讓我的孩子活下去,為此我做牛做馬都願意。”
村裡人見她這樣,也不好說啥,也就幫著她們母子安定了下來。
他們孤兒寡母,本就毫無所依,孤苦伶仃。村裡人見此,也常常幫襯著他們,幫忙打個水,挑個擔什麽的,有時甚至村裡有些年輕獵人打回來一隻鹿,也得分給他們母子一些。
這樣坎坎坷坷的,這母子二人總歸也算是渡過了不少難關,那個嬰兒也漸漸長出了一個少年。
所以,這少年從小便在這些樂於助人、心地善良的村民眼下長大,吃著這幾十家飯,受著這幾十家的寵。
村裡有些孤寡的老婆子也總愛寵著這愈發可愛的少年郎,特別是喜歡聽他唱著那些書中的詞曲。
雖然她們肚子裡沒絲毫墨水,更聽不出個所以然來。但她們還是喜歡聽這個少年唱曲兒,喜歡看著他一天天茁壯,一天天成長。
小村平靜而安寧。
村裡人雖窮困卻從不傷心,雖拮據卻從不怨天怨地。
那樣既沒用,又顯得丟臉。
一派和諧,一片溫馨。
直至有一天,一個不知從何處落魄的窮酸老秀才兜兜轉轉的來到這個小小村落,他身後還牽著一頭比他還乾還瘦的驢子,驢背上卻是滿滿當當的帶著一個個偌大的書囊,看那鼓鼓漲漲的模樣,裡面起碼有著幾百上千本書。
聽來人說,他寫得一手魏碑好字,災荒之下只能四處雲遊幫人寫字刻碑為生,簡直就是窮儒生一個。偏偏他又自恃才高,穿著個經年累月的書生長衫不肯脫下,一見到這些窮山惡水的“刁民”,就隻扔下一句“小犬無知嫌路窄。”
殊不料當時這不滿八歲的少年眼珠一動,扯著嗓子叫了聲:“大鵬有翅恨天低!”
一時之間,教書先生與那村民都猛然大驚:“我的個乖乖!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想不到也會有一個神童少年啊!”
轟然間,宛如一個霹靂打在了這些村民的頭頂上,他們一時都懵了。
以前雖聽說這孩子極其愛看書,已將十裡八村的書都看過一遍了,他們也隻感歎這孩子有出息、夠聰明,卻不想如今他竟然還有著一番天才雛形,竟能懟一番這個老秀才。
這時村長更是茅塞頓開:“不如,由村裡出面,使出些錢財或糧食,讓這窮酸秀才來教教我們這位小小神童郎。”
於是村長便起了話頭,對那秀才道:“不如,老先生來我這一隅孤村來教我們這小神童?”
老秀才雖驚訝與少年的才學,卻仍是趾高氣揚的道:“你們這窮鄉僻壤有什麽值得留住我的。”
村長連忙推出少年,拍拍胸脯道:“就憑這個孩子!還有俺們村能保住老先生的一日三餐。”
老秀才眼珠一轉,神色間已是有些心動,但礙於自己的書生形象卻不好意思開口提條件。
村長老李頭也是個明事理會看面的人,眼見老秀才如此,他心裡也就有了底:“有戲!”
最終,兩人經過好一番你來我往,講定以村裡祠堂為教書房,村裡負責老秀才的一日三餐,衣食住行,而這老秀才則負責為他們村培養出一個狀元人才。
於是乎,便有了這樣一副戲劇樣貌:
老舊破敗的祠堂裡,一位稍顯邋遢的教書先生在一把不知何年何月搖搖欲墜要散架的太師椅上翹腿坐著,穿著一襲髒亂的長衫,拿著一把戒尺,仰著頭,一番高高在上的姿態,口中卻喊著那不變的“子曾經曰過”。
而座下站著的少年卻不感無趣,他很珍惜這樣的機會,滿目星光,其中盡是對知識的渴望。
少年的母親李芳蘭見此也流下了感動的淚水,如今的她也是終於找到一絲希望了。
老秀才就這樣教著,但結果不教不知道,一教嚇一跳。
本就肚子裡沒多少墨水的窮酸秀才還沒將自己肚子裡那點陳年老書倒騰乾淨,這小神童竟然已將他書箱中的大半些書讀了個通透。
那些書箱中的書本是他早年讀書所需而買來的,科舉之路上他也是磕磕絆絆,好不容易攢下來了這麽多書,還沒想好好看上一番,顯擺顯擺自己的深厚學問,想不到這小子竟然捷足先登了!
但這老秀才卻不得不驚異與少年的天資:“乖乖!這小子竟對那文章之中的每一個字都是過目不忘,只需吟誦片刻,就能準準的背了出來。唉!人跟人真是不同命啊,人跟人比的確會嚇死人的啊,想當初老夫我要是有這麽個腦子,也不至於到現在隻混成個秀才……唉!”
所以沒幾個月,這教書先生肚子裡的那點窮墨水就倒騰沒了,但為了一日三餐,還是腆著老臉繼續整天的“之乎者也”的教著。
但有一次,這小神童拿著《論語》,指著其中的一個文言句子向老先生問著:“先生您看,孔老夫子為何這樣說啊?”
這老秀才本就沒多少東西,整天叨咕的那幾句也是早年苦讀求功名時頭懸梁錐刺股硬生生死記下來的,根本也未加理解,哪成想會有人這樣問:“孔老夫子為何這樣說啊!”
於是乎,他隻得故作高深的道:“什麽這樣那樣,孔老夫子即是聖人,聖人的話,無須多問。”
少年於是垂頭喪氣的走回家去了。
但很快,他的眼中又是那種求知的欲望,他想著既然教書先生不說,那就自己去找。
所以漸漸地,他開始將教書先生的那些書全都翻爛了,但到頭來,問題總比知識多。
所以他又不得不問教書先生。
而看他這麽勤奮好學,天資聰穎,老秀才那張黑黃的老臉也不禁紅了。
“這小子,怎麽這麽多問題,都夠聰明了。”
他已說不出話來,老臉也拉不住了,隻喝一聲:“自己去找!”一扭頭,堪堪坐著這快散架的太師椅上閉目養神起來了。
漸漸地,村民也發現了一個問題:這教書先生不教書,怎麽整天在祠堂打瞌睡啊?
“喲呵!咱村子裡好吃好喝的供著你,還指望著你給咱們教出一個狀元郎來,你可倒好,酸不溜秋的先不說,還在這裡整上架子、偷起懶來了啊!”
“不行!老酸秀才這是在白吃飯不做事,在騙俺們,得揍他!”
村裡幾個年輕人義憤填膺,嘴裡嚷嚷叫罵著“直娘賊!”,手裡更是抄起了那原本挑糞鋤地的家夥。
看那架勢,那神態,就好像是要去打壓迫多年的老地主似的。
一聽這事,老秀才沒臉了,也害怕了,留下那幾個書箱,拿上村裡的幾個月乾糧,連夜收拾東西,索性連那些書都不顧了,腳底一抹油跑了。
慌張跑路中更是尤為憤憤的道:“刁民就是刁民,蠻不講理!”
但老秀才留下的這些書卻給了少年啟蒙的機會,也給了他遠大志向的機會。
他可謂是一念成名。
每天清晨叫醒村民的聲音不是雞鳴,而是這位少年的朗朗讀書聲:
“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
……
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
……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
哪怕是村裡最早起來的挑糞匠也是聽著這讀書聲起床的。
一聽到這讀書聲,他們總是忍不住讚歎道:“這小子起的可真早, 可真有出息!”
少年姓黃名沙,全名即是——黃沙!
聽他母親講,這是取自以前詩人王昌齡一首《從軍行》中的“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但他母親卻是不通詩文,不懂其中含義,這名字本是他父親取的。
而他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正因為他未見過他的父親,所以他對他的父親毫無感情可言。
是母親一手含辛茹苦的將他拉扯大,而這個村子又幫著母親照料了他許多。
所以他很心疼自己的母親,也很熱愛這個村子。
一草一木,一花一樹,村子裡的每一物他都已很熟悉。
哪怕是讓他半夜閉著眼睛摸黑他也能知道哪裡有著一株姣好的百合草,哪裡有著一顆蒼老的綠楊樹,就連村東頭老陳家的狗何時叫喚、村西頭老馮家的雞何時打鳴,他都一清二楚。
他都很熟悉這裡,但他卻不厭倦這裡。
他喜歡這裡的與世無爭,喜歡這裡的人情淳樸,更喜歡這裡村民臉上常帶的那副笑容。
但他卻不得不走。
山雖好,水雖美,但他的志向卻不能埋沒在這山水之間。
他要走出去,去見見紛繁的世間,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正如蒼鷹是不會耽擱在雞窩之中的,真龍也不會委身於井底之下的。
“人來到這世上,總是要去做幾件事情的。讀一些書,做一些事,走一些路,看一些人!諸如此類,總要做做的。”
“我已十四歲了,我——黃沙,終是要去做大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