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人中之王,民中之龍。
帝,生物之主,興益之宗。
皇為上,帝為下。
皇帝,萬物之主也。
風雪。
高陽。
長安中央。
皇宮之上的金黃琉璃瓦已熠熠生輝,一片金光。
朱溫登上了皇位,已做了這至高無上的大梁皇帝。
他輕撫著這鎏金閃閃的龍椅,臉面之上乃是一片潮紅,心中更是無數次的閃現著霸道自私的宣言:
“這是我的寶座,你們……誰都再搶不走!”
眼神中滿是熾熱,朱溫靜靜俯視著那皇宮龍階之下的百余名鐵甲近衛,信任與滿足盡情展露在他那虎狼一般的臉上。
這是他數十萬大軍中最為精銳、最為勇猛的百余名將領。
在軍隊中,他們是堅硬的骨架、豐足的血肉,是軍中強盛豐沛的靈魂,為他塑造起了一支令天下聞風喪膽的無匹王師:
梁軍!
數年之前,叛賊黃巢僭越封號“衝天大將軍”,與唐朝王師磕入死戰。之後更是攻洛陽,破潼關,一舉進長安,踐祚成為了那所謂的“大齊皇帝”,中原大地由此陷入到一片亂戰之中。
後來的狼虎谷之圍中,黃巢雖最終被唐軍聯合攻殺,但天下戰陣卻停不下來。
世間已亂,只要有野心、有實力,那麽就只需要一點點爭端的星火就足以點燃這如火藥桶一般的戰陣。
一直如此,天下大勢正是藩鎮割據,諸雄爭霸。
中原大地更是混戰連年,生靈塗炭。
而朱溫就是憑借著這支由這百余名將領統率的虎狼之師在這亂世站穩了腳跟,他雄踞河南大地,官拜宣武軍節度使,一時成為這天下最強的一支勢力。
隨後他更是率軍進關中,控朝權,把朝政,將那唐天子牢牢的把玩在手中。
而今,他又憑借著他的梁軍獲得了帝位,成為了皇帝!
“不得不說,我的軍隊就是一把誅殺的利劍,誰擋我的路,我就用它殺了誰!”
“諸位愛卿……平身!”
朱溫眼中滿是得意,仿若飲到鮮血的惡狼,在他的龍椅之上輕輕顫動著。
“謝陛下!!!”
諸將整齊劃一的回應聲飽含煞氣,卻又中氣十足,震動得大殿蒼黑的石板都不由動顫了三分。
朱溫俯視他們道:“如今我大梁新立,根基尚且不穩。之後天下平定之事,還需各位愛卿多多費心啊。”
諸將道:“末將定不辱陛下使命!忠心耿耿,一心效我大梁!”
朱溫道:“哈哈!好!放心,朕一旦穩住根基,那天下諸侯百官則盡在卿等囊中。”
諸將伏首再拜道:“謝陛下!”
殿外,一陣寒風陡然襲來,卷入這大殿之中,隻帶來一股徹骨的寒氣。
寒風中,朱溫熾熱的眼神陡然又變得冷冽至極,好似烈火被霍然凝成了寒冰。
“大唐,氣數已盡……天下,該歸我大梁!”
“我大梁,順天當立!”
久久無言。
久久無聲。
朱溫端坐在無數人夢想的寶座之上,似在享受,又似在思慮。
“我做了皇帝,我成了人中之龍,天下之王了。但……那些節度使們會屈服我嗎?我這一個皇帝,也可能會成為眾矢之的。若是沒有足夠的軍力,我必然會葬身於天下群起的亂箭之下!”
又是一陣無言。
“陛下,玉璽在此。”
之前唐帝的身後太監之一手捧玉璽跪立在地,臉上滿是一副恭敬卑微姿態。
朱溫微微側目:“你是……?”
“微臣只是陛下如今的一個小小奴才罷了。”
這老太監抬頭隻一瞬,隨即又低下頭去,似不願讓自己的老朽面容在朱溫面前展現。
而在低頭間,這老太監好像莫名冷笑一下,但極為細微。
“微臣?奴才,好,你倒是挺識時務。”
朱溫並未在意這老太監的細微舉動,隻當做是自己的無上天威已攝服了這老太監。
他的眼中,如今只剩下那已傳世逾千年的傳國玉璽。
那方玉璽正如世人傳言中一般,由和氏璧雕琢而成,瑩白潤澤,勝似雪光。
正同世人所言,它方圓四寸,上紐交五龍,正面刻有李斯所書“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篆字,以作為那“皇權天授、正統合法”之信物。
“秦朝始皇帝之後,歷代帝王皆以得此璽為符應,奉若奇珍,國之重器也。得之則象征其‘受命於天’,失之則表現其‘氣數已盡’。
而今,它是我的!”
一雙熊掌一般的手掌成風揮舞,猛然一奪之下,朱溫已是手持傳國玉璽,他默默望著玉璽之底的八大印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忽然之間,他眼中、臉上、全身迸濺出一股癡迷的神態,瘋狂一般。
如癡如狂!
“自今日起,朕便是這中原天子!秉承天命,承乾大位,稱霸天下,誰敢不從!”
喊聲喝出,回蕩在大殿之上,使得本已暖和的大殿陡然間又變得陰冷。
喝聲久久回蕩,回音更是陣陣徘徊,不肯散去。
片刻之後,大殿複又寂靜下來,這時那百余名鐵甲近衛中一名霍然跪地,喝然喊道:“屬下蔣玄暉,有事啟奏!”
朱溫隻言一字:“說!”
蔣玄暉道:“陛下,今日弱唐已滅,大梁新誕,但普天之下還有眾多節度使割據一方,不肯稱臣,臣恐他們會成我大梁一大危害,還請陛下早日定奪。”
朱溫輕蔑一笑,道:“哦?他們只是……鷹犬之輩,賤如草芥!朕如今已是天子之軀、九五之尊,擁中原沃土,掌百萬黎民。
普天之下,誰人敢與朕爭鋒!誰人能同朕爭雄!
此等劣民賤子只是數方小小勢力罷了,於我中原大業無傷無害,更是無關痛癢。傳令下去,昭告天下,如今天子已定,大梁已立。告知這些節度使,若肯尊朕為君、接朕詔令、用朕年號,則可繼續治理一方,替朕統率群民。如若不肯,哼!唯有一條路——死……!”
朱溫慢慢將牙齒咬起,仿若餓狼在慢慢咀嚼剛剛捕獲的獵物,嗜血冷酷。
蔣玄暉道:“屬下遵命!”
眾將中,有人出言道:“陛下,那唐室宗族如何對待?余下的弱唐子弟尚有千余人數。”
朱溫的眼神已然冷如寒冰,狠絕道:“趕盡殺絕,一個不留。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又有人道:“陛下,前朝末帝諡號如何?”
朱溫嘴角一翹,輕慢道:“呵!大唐在他手上破滅,他這一生也算足夠哀切了。賜他:唐——哀帝!”
再有人進諫道:“陛下,今弱唐已滅,但長安乃是前朝盛世之都,臣恐人心思舊,民戀故國,請陛下於長安派重兵把守,以防不測之禍。”
朱溫依舊緊緊握著傳國玉璽,隻淡淡道:“準!”
隨即他狼目一轉,壯然道:“還有一事,長安成唐都已歷經數百年,如今弱唐已死,長安龍氣也已將盡,朕見帝氣旺於東方,而東方又以汴州百姓最為安康興盛。
因而,朕宣布,改元開平,升汴州為開封府,建為我大梁東都。那弱唐東都洛陽則化為我大梁西都,如此,二都成犄角之勢,化真龍龍首,可護我大梁安危,保我黎民永盛!”
“陛下聖明!謹遵陛下之命!”
傲然一笑,朱溫繼而又以那如火的目光聚焦在傳國玉璽之上,“今日,我大梁開國!我朱氏……成帝!”
朱溫高高捧起傳國玉璽,雄武的長身如熊似虎、自帶煞氣。
步步踏下,步步如磐石一般。
而走到皇宮之外時,在紅日之下,他隨後跟來的千余名精兵已抵達這皇宮校場之上。
整齊劃一,殺氣慨然!
他們手中的長戈直直刺天,寒光耀世。
朱溫那陰暗冰冷的長影投射在他身前階下的千名衛士頭頂,籠罩一方,動攝人心。
呼嘯間,這千名勇武衛士齊齊跪倒在地,手中長戈牢牢不動,鎧甲撞地聲撼動宮廷大理石面抖晃不止,喊聲更是傲凌衝天、震動風雲:
“陛下萬歲!大梁萬歲!”
“陛下萬歲!大梁萬歲!”
“陛下萬歲!大梁萬歲!”
……
“萬歲!”……“萬歲!”……“萬歲!”……“萬歲!”
回聲不絕,震耳如動天戰鼓,響蕩在長安城上,破曉動雲,貫徹雲霄。
天色暗了,
卻是正午。
長安大街上的行人紛紛抬頭看天。
此刻,高高在上的日頭不知怎的被烏雲遮蓋了。
一片烏雲掩住天色,天陰了下來。
寒風也更冷了。
本已明朗的白天霍然昏暗了下來,城中已有些小販做好了收攤的準備,一些店鋪老板也一臉擔憂的看著天空,貌似在乞求著天公可別下雨。
街上的行人也漸漸走了許多,長街,片刻間已變得冷清蕭索。
長安城中,大街一旁, 一位白發蒼蒼的花胡子老頭原本正邋遢懶散的躺在一塊青石階上,光著個赤腳丫,翹著個二郎腿,仰天一躺,管他去球!
他嘴裡哼唱著不知何年何月的老民歌,一張破裡破爛的鬥笠帽罩在他頭上,幫他擋住那愈加刺眼的陽光。
雪已將化,日頭漸盛。
“嘿嘿!喲呵!
雪天裡的太陽喲,這可真是——
‘柳色青山映,
梨花雪鳥藏。
綠窗桃李下,
閑坐歎春芳啊!’
………………”
路過的行人一聽這樣雅的民歌從這邋遢不已的老頭子嘴裡唱出,都是一臉的酸楚樣兒:“挺好的雅曲竟從這麽個老頭子嘴裡唱出來,可真有點暴殄天物啊!”
但這花胡子老頭可不聽他們的指指點點,隻管自顧自的吆喝唱曲,自己高興就好。
時不時的,他還敲上一敲手裡的那不知已歷經多少年的黑黃銅煙袋,裡面的黑煙絲一塊一塊的磕了出來,好像一粒粒老鼠屎。
花胡子老頭抽了一口又一口,一把接著一把的使勁摳出煙袋鍋裡的煙灰,而後煙袋頭就一次又一次的泛出一點紅紅火光。
抽上一口,好不快活!
忽然之間,他貌有所感,停下口中的民歌,望著北方的烏雲席卷而來,深深抽了一口手中的旱煙,接著緩緩吐著濃煙道:“這天,要變了。這世道,也要變了……”
一個亂世,已經開始了……
“亂世就要來了啊。”
一口濃煙吐出,露出一雙滄桑、冷酷、鋒銳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