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嘲笑他，說，我們這一沒風景，二沒歷史，民風敗壞，有什麽可看的。

　　馮一心目中閃爍晶瑩，說，不一定要看什麽，有愛的人在身邊哪裡都是風景。

　　我心裡一陣卑微，方才的得意體無完膚，如此看他才是我們三個裡面最應該得意的。我指指司馬，說，我們都曾經有愛的人。

　　馮一心將酒喝乾，點點頭說，是啊，都曾經有。

　　那頓酒印象中我是最後倒下的，我倒下前喝醉的司馬和馮一心都不停說著含混不清的往事。我搖搖晃晃站起身，打開了窗戶，這裡殘舊的好處是星星不被遮擋，我能看到一片星空。在我準備抒情之際，一陣秋風吹來，我腦袋一沉也倒了下去。

　　夢裡我變成了一頭鹵豬，在我身後追逐著許多揮舞刀叉的人，他們一邊追一邊流著口水，我一邊散發著香氣一邊無目的地跑。我跑過森林河流，我身上的肉漸漸剝落，但即使我只剩下一副骸骨，我的愛，我也會奔赴向你。

　　醒來時，馮一心不知何時走了。正午的陽光穿過玻璃打在司馬的臉上，他的臉上洋溢著一種神奇的喜悅，我不忍戳穿他的夢境，那樣會像是扎破一個孩子的氣球。我起身拿筆在牆上的美女掛歷畫了個圈。掛歷上的美女青春而香豔，不知那些奸是商盜用了誰的肖像。我每天畫圈時都會看她幾秒鍾，如此的結果是我女友的模樣在我腦海中日漸模糊。當我意識到這問題時我會拿出跟她的唯一合影仔細看上幾分鍾。我得承認，她不及掛歷好看，但我也得承認那掛歷只能輕飄飄路過我的心，而我的女友卻是用刀把模樣刻在了我心上。這個掛歷並不完整，隻到十一月，但我也無需它完整。這些年我的日子渾渾噩噩，無需標記，但十一月的那一天到來時，我將盛裝出席，並此生謹記。

　　我喝了杯水，用被子將自己裹起來，眼看就要冬天了，這屋子的取暖是個問題。往年冬日我和司馬會把鋪蓋鋪在地上，靠一種叫小太陽的取暖器搖頭度日，可之後入住率越發提高，這一帶線路老化又承受不了那麽多太陽。為此這裡還發生過幾起火災，而這裡道路狹窄消防車難以穿過，每次火滅都是因為火裡實在沒有了可燃物。房東老太太心思謹慎，生怕一把火把她的後半生指望給燒沒了，便禁止我們用大功率的一切設備，她好心的將房租減去一百，算是給我們的過冬補貼。可隆冬無情，有時候人冷得都想被燒死。

　　我看著熟睡的司馬，他安靜而可愛。司馬是我小學同學，住我家隔壁，三年級時他爸發了筆橫財，舉家搬到了城裡，我倆就斷了聯系。司馬走時我還哭了，但隨著時間的遷移，我也逐漸淡忘了司馬，再後來的生活裡我身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人，他們友善或惡意，河水般衝刷著我過往的記憶，我試圖還原他們，可記憶的輪廓就像河床，早已失去了最初的形狀，且無法還原。

　　與司馬重逢源於一個快遞，之後不久他搬來與我合租，我才完整了解到他這些年的人生軌跡。其實在此之前，我想象裡的司馬早已成家立業，三妻四妾，在某處有個大房子，過著我想過的那種日子。沒想到他也一直過著我的這種日子，只是我們擁有的都不是想要的。

　　那時我說，你爸媽呢。

　　司馬黯然神傷，像一朵烏雲，說，我爸拿錢跑了，此時說不定已成家立業，三妻四妾了。我了解我爸，他不是個老實人。我爸一走，我媽急瘋了，三年前就走了。

　　我試著同情司馬，可我的情感始終停留在表演層面。原來這些年，我對人間慘案已經冷漠，不知是我見多不怪，還是我血液裡的感情日漸凝結。我說，否極泰來，壞的過去好的總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