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定格了一陣,下意識去看門。門外是一片高低不平的土路,有風吹過就會塵土飛揚,土路有個坡度,五十米上就是國道,此刻貨車連綿有些擁堵。逃跑的唯一障礙是門上的軟玻璃門簾,門簾有兩指寬,彼此糾纏,若是貿然衝過去,有被門簾綁縛的風險。我一時犯難,回頭髮現司馬一直盯著我看。隨即他露出笑臉。
只見司馬一拍桌子,高喊,老板。
一個矮胖子光頭男人走了過來,笑說,怎了,兄弟。
司馬拿手一指雞爪的骸骨,大義凜然說,你們這鴨子鍋裡怎麽有雞爪子。
光頭愣了片刻,隨即收起笑意。我暗中捏了把汗,食材有異不同於鍋裡混進了蒼蠅蟑螂一類,以此逃單不免心虛。果然光頭轉進廚房拿了個鴨掌扔進鍋裡。
想來司馬也沒想到,他愣了一下,語氣疲軟下來,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光頭說,那你啥意思,想白吃是不是。
司馬說,我好歹也是精英階層,絕不會白吃你的,可你不知道我對雞肉過敏……話音未落,司馬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抽搐起來,嘴裡噴吐白沫。
光頭也有些傻,最後看著我說,你兄弟是不是有病。
我趕忙扶起司馬,說,他小時候得過雞瘟,不能吃雞,不然可能會死。
光頭一聽“死”字,生怕餐館成了案發現場,一揮手說,要死死外頭去,快滾。
我抱著司馬,心裡早已淚流成河,我心想,這麽體面的一個人為我能這樣,以後我一定要報答他。
到了安全區域,已然是午後的四點,司馬站直了身體,擦去白沫,長吐一氣說,有驚無險。
我說,也不盡然,那件皮衣忘了拿。
司馬臉色比得了雞瘟還蒼白,他大罵道,你個白癡,咱們點的菜七十,那皮衣值一百,早知道這樣把皮衣給他不就是了。
我啞口無言,默默跟在司馬後頭往租的房子走。租的房子像壇陳年老酒,同樣也是懷舊的好地方。這一片舊房改造曾上了政府的好幾個五年計劃,可每當將改造之際都會因為某些原因而擱置,如此反覆。房租一月五百,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她的有生之年都在等著有人在樓底下畫圈寫拆,可自租給我的五年中一直沒人來。老太太的丈夫八三年嚴打進了監獄,老太太有句名言,這再不改造我老頭都快改造好了。
穿過一個雜亂的市場,會轉進一條兩側是三米高牆的街,這條街無比寬容,任何營生在這裡都不算放肆。再走五分鍾便是三排居民樓,樓高六層,早先是一個鋼廠的職工宿舍。上一代對於人居的一切從簡,直接導致了下一代的苦不堪言。若非這裡有價格優勢,我想誰也不會在這裡租房。好在鋼廠倒閉後的幾十年裡周邊林立而起許多工廠,導致方圓一裡人口近萬,如此大的流動性勢必會誕生出一種生態。就像有了一汪水,就不免會有幾條魚,就會招來釣魚的人,就會有抓釣魚的人的人……因此,周邊配套也算一應俱全。
住在這裡的人大多不幸福,他們就像一隻雞,早晨早早叫醒這座城市後,就去各自流水線上扮演工具,晚上收工後又各自回窩,日複一日。可即便如此落魄,在此居住的各色人等也要爭出個誰是鳳凰誰是雞。爭論了一段時間,後來真的住進來幾隻雞,大家一下子就都成了鳳凰,可優越感沒堅持多久,那些鳳凰日漸被雞群攻陷,不久大家一下子又都成了雞。即便有那清者自清者,可雞多了,誰還會管你是不是鳳凰,一概統稱為雞。再後來名聲傳出去,這幾棟樓便被統稱為雞窩,那個雜亂的市場也被牽連稱為雞窩市場。
可我覺得這還不錯,算是少數幸福中的一個。在我看來,幸福就是一種主觀意圖,就像一枚硬幣的兩面,輸贏全看你如何定義。我並不貪心,一日三餐,有房遮雨,寂寞時就去找王姐聊天,人生在世,如此而已,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