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國慶,風子又回了一趟老屋。這所承載著自己無數記憶的老房子,在自己小時候的印象裡,是那麽的寬敞,高大。如今卻是斷壁殘垣,泥瓦交錯,木石層疊。那塊取暖的屋子,也僅僅留存下那塊黝黑的牆壁。很多東西是有靈氣兒的,老屋也是。沒有人住了,靈氣兒也就散了。
風子還能清楚的記得老屋外的擺設。大門右旁是一塊石磨,兩塊完整的大石盤被石匠打刻成圓盤,兩盤的中間各自雕刻上凹槽。中間是完整的圓窟窿,便於穿插木軸。再抱上木匠做的實木支架,套上推把。牽著一根從房梁上垂下來的省力的麻繩。那就是陪伴了風子家好幾年的石磨。
夏末收完了黃豆豆子,家人們就在道場裡鋪上竹製的曬席,曬上一遍。待到枯枝成能夠捏成粉,眼見著黃豆沒多少水氣兒。就拿來竹製的扇把子(一根竹子帶動能夠轉動的大面積竹製面板,拍打工具)。撲騰,撲騰的在黃豆夾上拍打著。拍的差不多了,曬席上就會散落了一顆顆金黃閃閃的豆子。再農村裡那種木質大風鬥拿出來,一個人從上面的口子倒豆子,另外一個人在搖著風扇葉子,一邊出豆子,一邊出殘留的葉渣。然後再把豆子洗淨,泡上幾個小時,放到石磨上磨。豆汁兒滲著石磨盤慢悠悠的落在下面裝好的木盆兒裡。然後豆汁兒,加一把青菜,做成了“合渣”。清香甘柔,風子砸吧著嘴。
再看著那顆已經長了好幾十年的孤零零的核桃樹,風子有些悵然。又想起了爺爺喝醉了酒,摔著屋子裡的碗,一拳又一拳的招呼在奶奶的身上。爺爺是個酒鬼。的確,他現在成了真正的鬼。核桃樹下,爺爺追著奶奶打。父親見著了,連忙把奶奶拉在後背,爺爺見勢仍要追打,熊熊的向奶奶衝去。父親一把將爺爺推倒在地。爺爺吼著:“你敢打你老子!“說著擼起袖子,酒氣衝天又衝向了父親。然後再一次被父親推倒,爺爺衝累了,就坐在地上。衝著父親罵,罵累了,就趴在地上睡著了。風子不記得這是第幾次看著這樣的情形了。
聽母親講,父親從小就被爺爺打。有一次,喝了酒,攆著父親打,扒拉著身邊的柴火棒子,不省力氣的打。將父親打的往椅子的洞裡鑽,差點打趴了氣。奶奶見著,急了,把菜刀拿出來,對著爺爺喊:“你再打我兒子,我砍了你!“這下才算消停。
可能對於父親來說,最遺憾的。莫過於考上了大學,想去上,而爺爺沒有任何的糧食去資助他。爺爺對他說:“還讀什麽書啊,家裡就那點兒糧食還讀個屁,我供你到現在你就知足吧。“想起父親的話,那個時候窮啊,餓了就撿路上別人剝下來的土豆皮吃,守在柿子樹下面找柿子吃。母親還曾說過,就看著柿子樹上的鳥,在下面眼巴巴的等,希望能啄幾個下來。父母親年輕那會兒,饑餓在他們心裡一直是揮之不去的噩夢。曾經一頓糠葉子配魚腥草蒸出來的玉米飯,在他們心裡一直是難得的美味。
農村裡,重男輕女。還記得二叔一家還沒搬走的時候,風子的堂姐去爺爺家蹭飯,想吃這個想吃那個。爺爺用筷子喂飯弄壞了丫頭的嘴。也許不是故意的,但是,小孩子又懂什麽呢。然後二叔和二嬸就跟爺爺乾起了仗。“你不想給孩子吃你就別給啊。幹啥倒騰孩子的嘴,弄的孩子滿嘴是血,你個天殺的老頭子!”幾乎每次的吵架戰都是爆發在下午。
風子有一次去爺爺們地裡,挖了一根小米穗。母親發現了,就叫他姐去載回去。
恰巧被爺爺看見了,就開始罵起了娘:“瓊啊子啊,你這個小比崽子挖我的苗子幹啥。“罵了一句,就去找母親鬧:“瓊娃子把苗子挖了,你怎麽教娃的。“母親就解釋,風子給挖的,我叫瓊娃子給栽回去的。罵孩子幹啥。爺奶們似乎不依不饒。不知怎麽的,就開始上手了,揪頭髮,揮拳頭。我只知道母親的新褲子在那場戰役中被扯壞了,除了頭髮有些凌亂,爺奶臉上幾道血印子,就沒見別的。彼此都吵累了,打累了,戰役方才結束。父親回來的晚,母親很委屈,要離婚,在幾次分房睡後,看著孩子。母親方才又不忍心下來。也許母親的家離得太遠了,也許母親回了娘家以後,也沒有好的優待吧。可能更多的,是兩個可愛的孩子。 直到大子離開了老屋,風子的老奶去西方取了經。老頭子喝酒,也才開始消停。至於消停,可能來自風子父親的一句話。有一次老爺子在他大子那裡坐著。風子爹說:“我們離得這麽遠,你少喝一些酒,萬一有一天喝的多了,竄進了那個大火坑裡,沒有人顧得了你。“從此老爺子就把白的改成了啤的。把每次背著的大酒罐子,改成了能夠更換的啤酒箱子。
老爺子偏心著二子。想著二子在小學旁邊買了房,當著學生食堂的大師傅兼燒煤工,又在學校旁邊開了個小賣部,過得舒坦富足。到時候走不動了,自己的老年生活可以美滋滋。雖然捅了孫女兒的嘴,但孩子們到沒那麽記恨。依舊給他好吃好喝的帶著。有一次兩子一起去老爺子那裡幫忙。老爺子有一瓶好酒,偷著叫二兒子進了房間,一起品酒。大子從門口過,聽著老頭的話,心酸哽咽不禁於喉。
有一天老爺子燈壞了,去找離的近的大子。大子腿腳因為多年的跑山貨,攢了不少的勞損,因為陰天下雨,像天氣預報一的準時的疼痛的厲害。又害怕風子去幫忙,觸了電啥的。感慨了那多年藏於心中的委屈:“爹呀,您說,我和弟弟是一起養您老的呀,並沒有說多養一分,誰少一分,我們離得近,幫您多的也是我呀。您那天和弟一起喝酒我也都聽見了。我不是在乎那點酒啊。我只是,哎,“最後,大子還是撐著傘,伴著老頭子給他修電燈。
風子看著這座坍塌的老屋子發呆,回想著那些年的種種過往。 老爺子躺在他那個烏黑的稻草床上的時候,風子去看過他。那個時候基本上都是他爹媽去送的飯。可能沒有人守著苞米地,路過的時候竄出了一家子豬罐子,嚇得風子一趔趄。風子去老爺子的地裡,摘了一些草莓,送給爺爺吃。摘著草莓的時候,風子想到一件事。
風子讀小學那會兒,爺爺來了,在教室的門口喊著:“風子啊!“風子高興壞了,看著爺爺來了。風子正準備起身,一會兒他爺爺繼續喊:“你知不知道那個小琪在哪裡啊,我給她送草莓。“風子失落的難受,指著那個同學說,在那兒。那個女孩子歡快的蹦躂出去,接過了老爺子的草莓。村裡人都在傳,也傳到風子的耳朵裡,那個小琪的媽勾搭著這個老人,騙了這個老人不少的錢。
此時摘著草莓的風子,明白了。看著這些沒有人打理,縮成了**狀的草莓,風子有些酸。不是沒吃到爺的草莓,而是,經常去二叔那裡玩的爺爺。從來沒有給風子帶過一次糖果。只有那次爺爺怕路上寂寞,想叫風子陪他走到二叔那裡做個伴兒。風子向母親請示,母親想到風子每周要去學校都要走那麽久,反正是每次都去,累壞了孩子。就不允,急得風子朝娘撒潑打混,被母親揍了一頓後。老爺子給風子帶了至今唯一的一瓶黃色的汽水。
想起老爺子最後離開老屋說的那句話:“你們別怪我老頭子啊,都怪那時候太窮了!什麽都舍不得。窮到骨子裡了。“風子覺得,一切都釋然了。
老屋隨著老爺子的離開,也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