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所小學承載了太多孫志堅的回憶。
起初孫志堅覺得,這所小學是荒蕪的,是貧瘠的。
然而等他終於走出了深山,遠離了閉塞。他才知道,這已經是老師和村民們的心血結晶了。
學校有三棟房子,一棟土坯房,兩棟磚房。據說原來土坯房裡面是中學,後來村裡的中學合並到了鎮上。這一溜土坯房成了倉庫、宿舍、煤屋子。
老師的辦公室門前,埋著一根松木的長杆,上面掛著一個鋁製的喇叭。這是和村委會合用的。平時學生們用來做操放音樂,有的時候村主任也會用這個喇叭宣布一些重要的事情。
在松木杆上,掛著一截鐵軌,這就是學校的上課鈴。每當上課的時候,校長準時站在那裡,用鐵棍敲打鐵軌,那種清脆悠揚的聲音顫巍巍地傳出去很遠很遠。時間久了,孫志堅甚至能分清楚每一位老師敲擊的節奏。
那時候,孫志堅上四年級。接下來是語文課,卻和往常有點不太一樣。
叮叮叮叮叮叮叮
隨著清脆的敲擊聲,學生們像放完了風的小狗崽子,搖著尾巴湧向了教師。遠遠地看見語文老師正站在門口,一臉的苦笑。
別的同學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只有孫志堅注意到了。他下意識地放慢了速度,進入了教室,朝教室後面看去。
兩個陌生的人坐在教室的最後面,一臉的寧靜肅穆,整個教室裡的氣氛瞬間就凝固了下來。
語文老師邢志國悄悄地深吸一口氣,站在了講台上。順便說一句,這個教室的講台,還是兩個月前新修的,學校對門的一家蓋房子,剩了點紅磚水泥,於是乾脆給四年級的教室修了一個講台。
師生相互問好,學生們坐下。
邢志國的聲音,比往常大了很多。以往邢志國上課的時候,甚至很少站著,甚至煙卷都不離手。今天似乎格外地精神。
然而孫志堅發現,不管怎麽講課,邢志國都很少走下講台,到學生們中間來。孫志堅發現,邢志國老師的褲腿上竟然沾了黃泥,很顯然,在上午沒課的時候,他回家幹了一陣子活。沒有料到今天總校的老師來聽課。
邢志國不愧是老教師,經驗還是比較豐富的。他十分穩重地讓大家把課本打開到《為中華崛起而讀書》。
孫志堅十分納悶,這一課明明是昨天剛剛講完的。這篇課文雖然不用“有感情地朗誦並背誦”。但是裡面的課文,孫志堅早就背熟了。
孫志堅打開課本,壓低了腦袋左右看了看班上的同學。他們似乎也想提出異議,但是被邢志國嚴厲的目光瞪了回去。他們隻好低下頭,用手指頭指著課本上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起來。
一切都像是昨天的重現,只不過邢志國老師的狀態卻大不一樣。
邢志國動情地說:同學們,1885年,上海的租界成立,就在公園的門口豎起了刻有公園規矩的鐵牌,“一、腳踏車及犬不準入內……五、除西人用仆外,華人不準入內……”民間將此概括為“華人與狗不得入內。”
孫志堅翻看了課本上的筆記,仔細地回想著昨天的內容,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番話。
邢志國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他重重一拳砸在課桌上,說道:“同學們,誰能說一說,周總理為什麽勵志為中華崛起而讀書?”
教室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把頭深深地低下去,好像生怕老師叫到名字。
邢志國無奈地輕歎了一口氣,
氣氛一下子僵住了,好像是剛才攢足了力氣,一拳打出去,卻打了個空。 同學們似乎已經坐不住了,似乎教室的板凳上有無數的釘子。有的學生已經盤算著等一會下課,繼續進行剛才沒有完成的遊戲。
孫志堅左右看了看,做了幾次深呼吸,端端正正地舉起了手。
邢志國的眼神忽然一亮,整個人也松弛了一下。又用激昂的語氣說道:“志堅,你來說說!”
好像是被邢志國的語氣感染,孫志堅覺得自己脖子兩側的血管在砰砰跳動,站起來,聲音都有些發顫了,說道:“總理就是目睹了種種不公平的現象,深切地感受到了“中華不振”,所以他勵志要為中華崛起而讀書!”
孫志堅的聲音很大,大到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身後一邊聽課,一邊在本子上寫寫畫畫的老師們,也抬起了頭。
不知道為什麽,邢志國的臉色微微地變了變,他暗暗地瞪了孫志堅一眼,轉身就在黑板上寫下了剛才孫志堅的回答。
一字不落。
甚至都沒有讓孫志堅坐下。
孫志堅感覺自己在眾矢之的一樣。獨自承受著四周射過來的目光。他不知道為什麽踴躍回答問題沒有換來讚賞,而是一個大大的白眼。
他自作主張地緩緩坐下。去看自己的課本的時候,發現自己並沒有答錯。
因為剛剛回答的,就是邢志國昨天上課的時候說的,然後又抄到黑板上的。同時要求學生們記在課本上的內容啊!
這次聽課,就這樣過去了,說實話,也沒砸摸出太多滋味。
在四年級快要結束的時候,校長提議說,今年是什麽什麽***失敗多少年,讓所有班主任回去組織學生講抗戰故事。
邢志國回到教室裡,手裡拿著裝滿茶葉的罐頭瓶子,點著了一根煙坐在前面,簡單地交代了兩句,說道:“那位同學知道一些抗戰的故事, 站到前面來給大家講兩句。”
教室裡又是鴉雀無聲。
這幫課間吵翻房頂的同學,一到這種時候,就沒電了。
孫志堅左右看了看,再一次舉手。
邢志國吐了一口煙末,點了點頭,拇指粗細的煙卷劇烈地燃燒著,帶著辣味的煙幕彌漫開來,甚至遮蓋了邢志國的眼睛。
孫志堅走上講台,深吸了一口氣,用清亮的童音說道:我講一個王二小的故事。
可能是這個故事自帶的悲涼氣氛,孫志堅頓時與故事裡的氛圍產生了共情,一時間淚流滿滿,聲音哽咽,眼淚流了下來。
這應該是孩子與生俱來的柔軟和同情吧。
說完王二小英勇犧牲,孫志堅抬起袖子擦了一把眼睛,卻發現同學們正嬉笑地看著自己。他們似乎正在嘲笑自己是個愛哭包。
孫志堅有點愣神,求助一樣地看向邢志國。
邢志國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又將煙霧濃濃地吐出來。只是點了點頭,讓孫志堅回到了座位上。
孫志堅懵了。糊塗了。甚至怕了。
從這一天開始,孫志堅對邢志國產生了一種隔閡,或者一種本能地懼怕。
多年之後,孫志堅回到了老家,見到了退休的邢志國。
邢志國從西頭朝小賣部走,他的小孫子正坐在他的肩膀上,邢志國笑得滿臉皺紋都堆在了一起。孫志堅和邢志國聊了幾分鍾,小孩子就不耐煩了,用力地撕扯著邢志國的耳朵。用力地薅邢志國的頭髮。
邢志國笑得依舊燦爛,忙不迭地朝著小賣店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