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上街
今天是11月7日,立冬。同時也是趕集的日子。老頭子在掛歷上劃了圈。
昨天剝下的幾根椿木已經幹了外層,今早被老頭子一一扛回來,我在地上抱著掂量了一根,發現變輕了許多,我已經能把三米長的橫木一頭抱起一尺多高。
張老頭自己修馬棚,我和李老頭學了書後去趕集。
太陽不曬,卻也是個大晴天,外頭沒風,天上沒雲。院裡的稻谷依舊曬著。
“老哥,我和承歡去趕集了。”學完書後,李老頭帶著我回家向張老頭打個招呼,“你有什麽要帶的沒?”
正在鋸木頭的張老頭手也不停,隻略一思索就說:“幫我買二兩煙絲,供銷社大門口擺賣的那家,是擺左門的,記得告訴他是買嘴煙,不是買水筒煙絲,兩種煙絲不一樣的。”
“水筒煙絲顏色黑黃,更嗆鼻。我記得你曾說過。”
“對。就買二兩,你先墊付。”張老頭不假思索。
“行吧。我們走咯!”李老頭啟動摩托車,轉了個彎,又說了一句:“晚上給你帶半邊熟肉回來,酒就不買了,我家還有。”
“承歡,上來。我們吃肉去。”見到李老頭打完招呼,我就心動了。聽說有肉吃,趕緊爬上車後座。
車“呼”的一下,躥出去。身後傳來張老頭的聲音,“不用買肉。”
“放心,有肉吃,不用買。”開車的李老頭輕聲自語。
我們很快開到第三大隊的集體曬谷場。這裡是鄰近十幾戶人家集體曬谷的場所,是人民公社那會鏟平的場地,地上用三合土(河沙、生石灰、發酵過的黃泥)鋪打過一層,有半尺厚,再在土層上抹一層水泥漿。乾透後就可以直接把谷物倒在上面晾曬。
谷場上,曬谷人向我們打招呼:“上街啦!”
“嗯,走一趟。你們家的谷子真靚,粒粒飽滿。”李老頭稍微減速,應著,我便在後頭伸手向他們揮了揮,算是道別。
老頭上街還有要事,他要去鎮上給人看陰宅,就是埋人骨的寶地。這裡習慣把死人埋下三五年再剝墳,專門撿骨出來安葬。
墳開後,開棺,清理掉已腐化的衣物,把一根根骨頭撿出來,放在白布上,眾人合力,邊撿邊擦乾淨骨頭,最後將全身骨頭按一定的規矩放入一個大陶罐裡。這個陶罐也是專用特製,叫金罐,即裝金身的罐子。金身,指全身骨頭。
安葬金罐的住處才需要看風水,安好後通常很少再作移動。
路上行人稀疏,只見到幾個挑擔走路的,估計也是趕集,是拿自家種出來的東西去賣,換些錢來花。有一個是挑了兩籠小母雞,也是拿去賣錢。
我們超越了幾個走路的,又超越了幾個騎單車的。這些年騎單車的比較普遍,有錢買摩托車的我們青龍屯還不到十輛。
坡上有些旱地種的是棉花,正開著淡黃色的花朵,還有一些已長出棉絮,毛絨絨的一片白,挨近路邊的則被路上的塵土覆蓋了一層黃土灰,看起來像一個個髒娃娃。
有些地上種黃豆,葉子已落盡,豆莢枯黃或成褐色,卻沒人來得及摘,全爆了一地。
來到鎮頭,過了滂河橋,再行數百米是街口,街口處的空地上是牛馬集市,專門買賣大牲畜的,豬呀,羊呀等物也在此地擺賣。
街口路邊有處小店,專門給行人存放車輛,單車兩角錢一次,摩托車五角錢一次,這裡有打氣筒,可以免費用。
李老頭把車存在這裡,鎖車,交了租金,領了張紙條作憑證,離開了店。
步行進入百米,街兩邊開始有小推車流動販賣一些小配件,譬如說針線、鏈布、打火機、剃須刀、橡皮筋、小鏡子……等等,生活用品。
路兩邊是各種鋪子,以賣衣服為主,有的是訂作的小店,更多的是成品衣零賣。
路邊不時有人吆喝,那是賣祖傳神藥的,這些藥有的專治風濕跌打,有的專治梅毒、淋病等各種性病的。
那些看相、卜卦、測凶吉、點姻緣的民間藝人們則多半一臉安祥,靜靜觀察著每個路人,頗有點高深莫測。
還有坐在街角安靜處,隻擺幾張凳子專門給人點痣的,刮痧的,畫像的,刻章的,修鞋的,補鍋的,他們最是悠閑,若沒顧客上門便隻安靜地擺弄著手頭上的活,也不知都在幹啥。倘若有生意上門,也多半是全程陪著客人閑聊,且不會誤事。
我和李老頭穿梭於人潮,他那超過一米八的身板很是顯眼,腿又長,邁得又快,我隻好時不時加快腳步,小跑跟上。李老頭先在供銷社門口買了煙絲,帶著我穿過服裝市場,到了菜市場旁邊賣香火紙錢的地方,和一位六七十歲的攤主聊了一陣子。然後也沒買什麽東西又走開了。
我隻好跟著,不時的對身邊的貨物瞧瞧摸摸。
過了肉鋪行,到了鞋行,這鞋行由十幾家賣鞋人互相緊挨著擺了兩道上百米長的鋪位。李老頭在一家鋪面前停下,指了指攤上的鞋子對我說:“自己挑一雙試試。”
這是賣布鞋的,大人小孩的都有。
我知道老頭又要給我買穿的,很高興就揀了一雙膠底的駝色運動鞋。那攤主笑著給我遞來一張小板凳和一個小膠袋,說:“你坐在這裡試試,這個顏色最好賣了,好多小朋友都喜歡穿。”
膠袋是用來套腳再試穿的,免得髒了鞋內。
我一聽說這顏色那麽多人喜歡,就不想要了。連忙把手中的鞋子放回原處,又四處張望,卻很難再遇上特別喜歡的。要麽是顏色喜歡了,款式卻不喜歡;要麽顏色和款式都喜歡卻沒有合適的碼數。
李老頭在身邊不說話,也不催我。反倒是那攤主一直幫我挑揀鞋子,然後是一通連誇帶介紹,說得口沫橫飛。
要不換一家吧?我想著,然後轉到它處攤位上,找準了一雙鞋就自己試,也不等那攤主給我膠袋套腳,我是穿著布鞋過來的,腳並不髒,而且也穿著襪子。
那老板對李老頭說,“這是你孫子吧!這鞋十八塊錢,不講價。”
老頭子不理會那攤主,只是蹲下來看了看已被我穿上的鞋子,又用手指在鞋尖按了按,說道:“前頭緊不?”
我聽了便跺幾腳給他看。他又用手摁了鞋後邦和鞋面,說:“有點緊。不過穿兩天應該就剛合適,你要是喜歡就再試試一雙大一點的,大點不硌腳。”
我連忙搖頭,表示不用換了。
那攤主又開口了,“這雙十八,不二價。”
李老頭沒還價,給了對方十八元錢。然後從旁邊攤位借來一張小板凳,讓我把另一隻腳上的舊鞋也脫下,換上新鞋。
換好後問我:“這雙舊的還要不要?”
我猶豫了一會,還是點頭了。這舊鞋沒破,還可以穿好久,而且自己洗刷過無數次,已經很熟悉,我舍不得扔。
我在攤位上扯下一個小的膠袋,把舊鞋裝進去,打了個結,自己拎著。
平日裡給我買衣物的就只有李老頭了。張大胡子只在過年過大節回來時才會給我買衣物,且多半是大一號的,衣物大,褲子長。他說:“小孩子長得快,買那剛合適的衣服很快就穿不下了。”
張大胡子說的沒錯,他買的幾條長褲,我穿了兩年才剛合身,但是膝蓋上也破了,李老頭不讓我再穿。
張老頭那兩個女兒回來時也偶爾會給我買衣物,但她們都是冷天才回來,然後買給我的就都是厚外套,也都大了一號,有的衣擺能掛到膝蓋,可以當被子蓋,但是真暖和。
從鞋行走出,折了幾個路口,漸漸到了街市中心,這裡人聲喧囂,路兩邊賣的是樂曲磁帶和影碟片,店內賣影碟機、音響、電視、收音機和錄音機。各家都在開著大音響播放歌曲和電影。店門前站著不少大哥哥大姐姐在觀看或挑選貨物。
過了音像店是賣吃的,有油膜攤,湯粉攤,提供炒菜炒肉的酒攤,也有賣粽子、糕點、油餅、包子的。一走近路攤邊,香氣逼人,害得我直咽口水。
老頭和我立在食攤外,他問我:“尿尿不?”我搖搖頭。他又問:“想吃什麽,肉粉?腸粉?酸粉?肉包?油膜?粽子?想吃什麽就寫出來,寫對了就買,寫錯了字,你就看著我自己吃。”
我又咽了咽口水,望向他。我可沒帶筆紙,難不成讓我找根木條或瓦片在地上寫給他看?
顯然李老頭也忘了帶筆。他摸了摸身上的衣袋,然後尋到了那張拇指寬的存車憑證小紙條,從湯粉店那裡借來半截鉛筆讓我當場寫。
這裡的小吃攤上可都沒有招牌,無處去認字照寫出來。我苦思了一下,還是寫了“燙粉”兩字,遞給他看。
“哈哈,我們去吃湯粉,給你獎一隻雞腿。”李老頭似乎很高興,是因為我沒寫錯嗎?誰管他高興什麽呢,有雞腿吃,我也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