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層區,永遠處於黑夜的下層區。
當然,即便沒有陽光,活在這個時代的人們也不會覺得有什麽問題。
街道上無數投影搖曳,各式各樣逼真的投影會朝你走來,吸引你的注意力。
當然,在這樣的街道上行走,一定要小心那些過於靠近的投影,或許在投影之中就夾雜著些許病毒甚至是某個小偷盜竊你的芯片或者是其他數據。
同樣,作為整座城市的心臟,不斷為城市提供源源不斷的動力,那些看似牆壁實為運輸管道的通天黑管也務必小心,不時噴出的廢氣不僅僅會將你的血肉灼燒,同時也會影響你的系統。
強磁強電場,甚至還夾雜著大量的納米機器人碎屑,如果一不小心將這種蒸汽吸入肺中,瘋上幾天就已經是最輕的代價。
不過正如一開始所說的那樣,這個世界從來都不缺瘋子。
司鹿的目光透過長長的留海掃過那些倒在牆角下醉生夢死的西裝男們,這些自稱為“社畜幫”的家夥們就是這些霧氣的簇擁者。
當這些家夥再也無法維持每天二十個小時的工作,當他們的工作范疇被機器人代替,當興奮劑再也無法加速他們的神經以及心跳,這些還沒來得及升職的員工就會被公司無情的拋棄。
同樣,就在他們被拋棄的第一天,他們數年的積蓄就會被公司掏空。
由公司提供的高精免費義體,在他們失去職員這一身份時,社會就會向他們展示這個世界上最為淺顯的一個道理——最便宜的東西也是最貴的。
無法在中層區生存,甚至面臨被公司肢解的命運,不少還有一絲自我靈魂的社畜們就會選擇前往下層區掙扎生存。
並且隨著越來越多的社畜來到下層區,這些看似脆弱的家夥們也終於有了一席之地。
只不過只有少數的家夥成為高級的黑客,賺取不菲的資金,大部分社畜還是用著身上還算昂貴的義體不斷典當賤賣,換取微薄的沃裡克幣購買殘次低級的興奮劑繼續醉生夢死的生活。
當然,像是這些將自己身上全部義體都賣掉的家夥,就只能躺在牆壁旁,不時的吸上幾口廢氣,加速自己的神經以及心跳的同時,也加速自己的死亡。
熟練的繞開這些醉生夢死的家夥們,司鹿避開危險的街區,避開路人皆知的危險投影,騎著自己的自行車朝著下層區唯一穩定的街區——無心區前進。
如同靶子一樣的下層區,靶心的位置被稱為無心區,最外圈的環區被稱為懶惰環。
初來下層區的人往往都會被懶惰環迷惑,在那裡人們享受此生從未擁有過的慢節奏生活。
沒有惱人的短信,沒有令人下意識攀比的朋友圈,更是沒有鋪天蓋地的廣告或是公司的通告,街道同樣安靜的可怕,沒有車水馬龍的聲音,沒有令人氣憤的廣播聲或是孩童的尖叫。
初來下層區的人們被懶惰環迷惑,並下意識的認為下層區只是一個單純的歡愉地。
他們完全沒有想到,當他們倒在床上慵懶的賴床時,在枕頭裡,被褥裡,無數細小的納米機器人正破解你的私人數據,房間內無數探頭的背後是數不盡的電子義眼。
無數人正對你評頭論足,將你每一條神經都放在天平上衡量其價值。
等到你的身體,甚至是你三十年的未來都被眾人衡量完畢後,通往地獄的過山車也終於來到第一個下坡。
正在回憶下層區地圖的司鹿被一輛裝有鐵欄杆的公交車吸引目光,
往常喧鬧的街道也在這一刻變得異常安靜。 街道上的眾人注視著公交車裡的人類,此時公交車裡的人類何嘗不是在注視著他們。
據說在幾百年前人類會駕駛著裝有防護欄的汽車前往一種名為“野生動物保護區”的地方與恐怖的野獸近距離接觸。
雖然司鹿從未見過除賽博格以及仿真人以外的任何物種,但是他大概能夠理解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當然,司鹿理解的是那些恐怖的野獸。
而從中層區駛來的公交車,上面裝著的就是滿滿的羔羊。
這些得罪了大人物的可憐家夥們,甚至連最為平和的懶惰環都沒有經過,就被直接送進了下層區最危險的地方——色欲環與貪婪環的中間地帶。
此時車內可憐的羔羊們還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面對什麽,但是在街道上的眾人早已安奈不住自己激動的心。
可惜的是這種愉悅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
天空中突然下起紅色細雨,隨著雨水落地,街道上的投影消失不見,地面上也發出滋滋的響聲。
如同放在鐵板上的上好和牛,可惜這一刻街道上的眾人才是那個會發出滋滋響動的肉塊。
司鹿將自行車折疊起來推進一旁的酒吧之中,原本嘈雜的舞池也因為大量湧入的客人帶進來的冷空氣變得冷清不少。
萬幸的是老板也是個有格調的男人,見氣氛突然冷下來,老板就不再追求吵鬧,而是將勁爆的舞曲換成慢搖的小調,給人喘息的時間。
“所有人向我看齊!我要宣布一個事!我在找惡魔!”
哪怕世界被破壞,大部分動植物被人類毀滅,無數傳統消失在廢墟裡,可是煞筆這種生物依然無比頑強的存在這個世上,一如他的親戚,那該死的小強一樣。
剛剛有點回溫的酒吧,因為這個煞筆網紅的話語,氣氛在一瞬間掉到冰點。
人們像是在看一個死人一樣看著那個站在舞台中間張牙舞爪的家夥。
這個世界上,總是會有許多心照不宣的事情。
比如說【節肢者之家】裡的小谷,她就清楚的知道司鹿是一個魔術師,這也是為什麽她會說司鹿是個怪物的原因。
但是她永遠不會告訴給任何一個人,甚至永遠不會提起這件事情。
這是她與司鹿之間心照不宣的事情。
而惡魔與魔術師,則是這個世界上大部分接觸過黑暗的人心照不宣的事情。
不知從何時起,當大量嘗試著突破閾值的人成為魔術師後,被人們稱為魔術師的閾值很快被人探索出來。
要知道,在成為魔術師後,每一次提升自己身體的義體比例,成為賽博精神病的幾率也就翻倍的增加。
不過人類之所以能夠走到今天,就在於人類最為擅長的就是創造奇跡。
於是在無數魔術師前仆後繼的摸到閾值後,也終於有人突破這一枷鎖。
徹底的超越人類,徹底的超越魔術師,施展堪稱“奇跡”的程序,惡魔們也就此誕生。
正如人們不清楚這個世界上有多少魔術師一樣,魔術師們也不清楚這個世界上有多少惡魔。
大部分魔術師只知道在世界誕生第一個惡魔後,似乎在很短的時間內又誕生出無數惡魔,可是這些惡魔們轉眼間就消失不見,淡出魔術師的視野不說,更是將那條成為惡魔的道路封閉,斷絕後來者的追逐。
同樣,魔術師們也學會惡魔的把戲,將成為魔術師的道路以及魔術師的魔術限制。
過去那個被稱為奇跡的世代消失,如今的人們只能從百歲老人的口中片面了解那個瘋狂的時代。
司鹿推著自己折疊起來的自行車走向吧台,從頭到尾他都沒有看那個傻子網紅一眼。
“一杯天使之吻(Angel’s Kiss),一杯乾馬天尼(Dry Martini),一杯遺言(Last Word)。”
向酒保熟練的點酒,司鹿將自行車靠在自己的凳子旁,目光盯著不遠處的貓兒少女,思索著對方腦袋上隨著音樂微微晃動的貓耳到底是後天改造還是先天的基因改造。
“先生,您這樣盯著一位淑女可是相當不禮貌的。”
為司鹿調酒的酒保是一個打扮有些中性的小姑娘,至於司鹿為何能夠確定對方是個姑娘,則完全是他的一種天賦。
“抱歉,那麽你知道對方的耳朵是那種類型嗎?畢竟據我所知,現如今的貓耳義體還無法仿真出那麽完美的血絲,但是要是是基因改造的話......”
“基因改造怎麽了嗎?”
有著貓耳的女人耳朵先轉向司鹿,隨後身體才慢慢轉過來看向司鹿,而少女展現給司鹿的,是一張精致到不應該屬於下層區的面孔。
“抱歉......我想說的是,如果是基因改造的話,那應該是四五十年前的潮流才對,我看以小姐的年齡應該不會進行這樣的改造。”
“真是抱歉啊,但是我的父母就是這樣無可救藥的老古董。”
女人說著話,從變幻莫測的燈光中走出來,露出一頭過於蓬松的紅色長發。
長長的紅發在柔和的燈光下散發著淡淡的赤金色光輝,真要形容的話,那就是放在燈光下反射迷人光暈的紅酒都不如其醉人,環繞晚霞的霧氣都不如它柔順。
完美的女人,可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司鹿從可愛的酒保手中接過自己點的雞尾酒。
整體色調為黑色的酒杯上飄著一層白色的奶油,因為酒保剛剛將一枚櫻桃放入其中的緣故,所以白色的奶油與黑色的咖啡利口酒交織翻滾,出現一個如同嘴唇一樣的圖案,而這也是這杯雞尾酒名字的由來。
——天使之吻(Angel’s Kiss)
“為我的魯莽道歉。”
司鹿笑著說著,仰頭將酒一口飲下。
可惜無論多麽帥氣的動作,在一臉的胡茬以及遮住半張臉的留海下,更像是一個髒兮兮的抹布成精,吸取酒杯中的髒水。
“無趣的男人。”
如波斯貓一樣的女人如此評價司鹿,高傲的目光劃過司鹿的頭頂,隨後那副驕傲的表情瞬間變得柔和,如下午趴在陽光中慵懶的貓咪,看向為司鹿調酒的姑娘。
“一杯月光馬天尼(Moonlight Marti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