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幅破落的景象,幾年不見就變成這個樣子……” 少年緊皺著眉頭,並不是因為四處樓宇的殘破,鋼筋混凝土結構的建築,就算放著幾十年不管,它的基本結構也不會有什麽損壞。只是從這裡的居住者身上散發出來的濃濃的頹廢氣息令他十分的不悅。不要說是樂觀向上的精神,就連僅存的一點活力看來也都已經在常年的消極失落中消失殆盡。
要不是禦阪和白井已經戴上了耳罩,白楊是絕不至於像這樣子毫無防備地喃喃自語的。
不過很快他就平複了自己的心情,並且提醒自己不要再做無謂的感傷,他來這裡並不是為了懷舊,只是為了找出冒充黑妻綿流的那個膽小鬼——這件事情不值得他花上一整天,但是一個下午的空余還是能夠安排的出來。
所幸,strange(被遺棄的第九學區G區)的面積並不是很大,不會在路途上花費太多的時間。
少年揮了揮手,示意著要與自己同行的少女停下來,在確認她們的注意力都已經在自己這邊以後,他又用手指了指前面不遠處一棟看起來沒什麽生氣的二層建築。
“啊~~~我受不了了!”
一面高聲抱怨著,少女一邊狠狠地把耳罩從頭上扯了下來——太用力了點,白楊看見她有那麽一瞬間露出了疼痛的表情——然後就滿臉憤懣地望向了他。
“被你這樣子指手劃腳實在很不爽啊。”
“而且說起來我們一路上根本沒有必要戴上這個吧?”
“這個嘛……”
當然是因為這樣很有趣吧,一邊呆呆地戴著耳罩一邊小心地留心襲擊什麽的。看起來就像是耳朵打了結的兔子在東張西望——兔子的耳朵能打結嗎?雖然這麽想著,白楊的表情卻依舊顯得異常地認真,一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
“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有突發狀況發生呐。”
少年伸出手去,一時之間看起來像是要替禦阪美琴把耳罩戴回去,可是不止一道灼熱的目光瞬間就打在了他的身上,於是他便聳聳肩放棄了這個意圖。而且除去少女們警惕(?)的目光之外,不良們也紛紛向這邊投以探詢的視線,使得白楊隻得放棄繼續與禦阪交流的打算。
圍上來的人越來越多,不過還沒有人動手——目前為止。要麽是他們對自己的人數還沒有足夠的信心,要麽就是在等一個足夠分量的小頭目出來發話。
在用簡略地環視一圈之後,白楊露出了一個了然的表情。
這些家夥,果然有人身上是帶著槍的。
一會兒動手的時候優先排除掉好了。
白楊笑了出來,這是一個完全不包含任何善意的表示的笑容。
“喲,下午好啊,渣滓們。”
“有誰認識黑妻綿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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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戴著耳罩什麽都聽不見,但是白井黑子還是能感覺到她憧憬的學姐發出了一陣長長的歎息。
不過任誰在聽了白楊這樣開場就拒絕任何交涉可能性的發言之後,能做的也就只有歎氣了吧。
禦阪美琴正是了解他對反感的人不留任何余地的態度,才會深以為然地呼出肺部的空氣。
這個家夥,雖然平時看起來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但是在毒舌的時候卻是一點情面也不會給對方留。她才剛剛在不久之前的“虛空爆破”案件中體會過這點,那雖然如同玩笑一般但是卻異常刻薄的言辭令她印象深刻。
看上去像是說笑的時候其實異常地認真,
滿面嚴肅的時候卻往往在開玩笑,這家夥就是這麽古怪……等等,這麽說的話,剛才他果然是在拿自己開心吧! 對此感到些許羞惱的少女對著少年的背影投以不滿的視線,自然,她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看來各位沒聽明白我的問題,我再問一次,黑妻綿流在哪兒?”
白楊非常滿意地看著不良們的面部表情從不解轉變成驚愕,然後再扭曲成憤怒的模樣。
“拒絕回答嗎?”
在一片金屬的磕碰聲中,少年悠悠然的聲音卻不可思議地一點也沒有被干擾。
“那我自己去找他也是一樣。”
隨著話語一同到達不良面部的,是在他視野中急劇放大的拳頭。
被正面擊中的不良發出怪異的嚎叫聲仰面到了下去,正式宣告了這次鬥毆的開始。
對不良來說,今天的不幸才剛剛開頭,一直都處於主動挑起爭鬥的立場的他們,對於被人主動攻擊這種情況還不太習慣,結果就在一愣神的瞬間就有三個人為此付出了代價。
白楊一面暗自嘲笑這些人無組織的混亂,一邊將一個從背後接近的家夥摔進人群。
幾個人比一個人要好對付得多,除非他們經過訓練並且配合緊密,假意攻擊一個然後出其不意地擊倒另一個,這是一對多的基本戰術。
架打到這個份上,有什麽秘密武器也該用出來了吧?
一邊這麽想著,白楊一邊順手從被摔倒的混混腰間拔出了他的手槍——保養得不是很好,少年皺了皺眉頭。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打開了保險,瞄準目標扣下了扳機。
突然響起的槍聲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包括戴著耳罩的白井黑子和禦阪美琴。
沒人想過會有人在這種混亂的場合下開槍,那樣的話誤傷自己的人的可能性絕對比打中敵人的可能性來的大。
但是對白楊來說這樣的顧慮卻毫無意義,只要不刻意瞄準禦阪和白井,剩下的就都是些就算打中了也無所謂的家夥,學園都市的醫療科技極度發達,只要不直接命中心臟或者是大腦,一般來說都是不會致命的。
一般而言呐。
至於會不會有意外的不幸者出現,那就不在他的考慮之列了。
黃銅被甲包裹著鉛製彈芯在火藥燃氣的作用下瞬間沿著刻好的膛線旋轉著飛出了槍口,然後準確地命中了它原定的目標,一個混混手上剛從腰後拔出的手槍。看起來不止白楊一個動了開槍的的念頭,只是他們的行動尚不如白楊這樣果決洗練,因此就錯失了用火力進行威懾的先機。
“我隻數三下,停止爭鬥,放下武器!”
少年把槍口從右至左依次指向了看起來還躍躍欲試的那幾個人的頭顱,以威脅他們停止行動。
有那麽一會兒白楊確實在他們的臉上看出了要放棄的表情,但是隨即就有人恍然大悟般地喊了出來:
“用那個!能力者的話絕對抵擋不了的!”
真是的,要用的話就趁早啊。
白楊不禁為他們遲鈍的反應感到有些好笑,只是片刻之後,一股強烈的刺痛便從他的頭部沿著脊背席卷了他的神經。即使是神經強韌如他,在這樣的疼痛之下也不由得輕輕地哼了一聲。
不過,也就只有這一下而已了,除去顯得有些蒼白的臉色和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少年的表情卻依舊沒有一點動搖,持槍的雙手也沒有不穩的跡象。
“看來和我預計的差不多,果然是有capacitydown存在嗎。”
原本因為capacitydown成功啟動而又有躁動跡象的不良們這一下又安靜了下來。
他們幾乎可以肯定自己的秘密武器已經在那個家夥的身上起了作用,可是誰也不想冒險在槍口下去試一試結果如何。沒人想過會有能力者在capacitydown的效果下幸存,不過反過來說,或許這種短視和僥幸的心理才正是導致失敗的根本緣由吧。
不可能的,做不到的,因為自己已經失敗過了所以不可能有人能做到的。
一邊念叨著這樣自欺欺人的話語,一面聚集在一起相互放大對方身上的嫉妒與憎恨,到最後就造就了這樣一群頹廢、自大又自卑的人。可是就算明白了這些,白楊也很難對他們產生一點點名為“同情”的情緒。
借助道具和武器,成群結隊地去襲擊那些無辜的一般人的家夥,無論動機是什麽都沒有同情的必要。
何況還是假借黑妻綿流的名號。
“怎麽了?”
少年眯著眼睛問道。
“失去了所謂的秘密武器就一點膽量都沒有了嗎?”
說這話的時候,白楊用拇指摩挲著手槍的握把。
“這把槍裡面裝的可是實彈……這麽說,你們想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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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想殺人?”
少年的雙眼中已經褪去了玩味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木然的平靜,連帶著整個人的氣質也變得正常起來。
並不是因為“絕不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而顯得正常,而是“無論做什麽都不會被認為出格”。因此即使他已經用武器指著不良的頭顱,做出了超過威懾需要的舉動,在一旁觀看的白井黑子也沒有表現出任何要阻止他的意圖,只是在她的臉上還是不可遏製地流露出了疑惑與矛盾的表情。眼前所見的這幅景象顯然與她的職責相抵觸,但是她卻遲遲不能將這幅景象與采取行動聯系到一起。
就像在觀看一場荒誕的戲劇,就算台上上演著再怎麽詭異的劇目,台下的觀眾也絕不會興起上台乾預的衝動。
是的,就像是在觀劇一般,即使是坐在最前排的觀眾和台上的演員之間也依舊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
不知從何時起也已經淪為旁觀者的禦阪美琴吃驚地向少年望去。
明明能看到他的舉動,腦子裡卻是一片木然做不出任何反應。
明明知道他就在那裡,卻不能體會到一點他還存在的感覺。
啊……是了,和那天晚上是一樣的情況。
那天晚上和這家夥決鬥的時候……
禦阪美琴皺了皺眉頭,她不喜歡這種拖泥帶水的氣氛。
然而正在她打算無視噪音的干擾摘掉耳罩問個究竟的時候,少年卻突然將槍口指向了天空。
她看見少年側過身去,然後露出了一個毫無掩飾的友善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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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只知道胡鬧的家夥,對什麽都不願意下功夫去理解。
蠢貨,不知道手中的武器是可以奪取性命的東西嗎?
不,大概也能猜到是怎麽回事,就算實實在在地告訴他們“開槍的話就會殺人”,大概也不會有人仔細地思考這句話到底代表著什麽意思。對他們來說,沒有什麽是不能做的,沒有什麽是不該做的。因為一時興起就可以無所顧忌地做任何事情,然後又會因為興味索然而放棄。
在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少年扣著扳機的手指逐漸加大了力道——
“算了,你就別再嚇唬他們了。”
說這話的男子穿著一件摩托車手的夾克,染著一頭火紅的頭髮,此刻正端著一盒牛乳斜靠著那輛裝載著capacitydown裝置的紫色麵包車。如果視力夠好的話,還可以看到包裝盒上面印著的“武藏野”字樣。
那異常刺耳的噪音,此時也早隨著一根拔出的導線而沉默了下來。
這是禦阪美琴今天第一次看見白楊露出一副友善的面孔。持槍的少年像是非常抱歉一般曲臂將槍口指向了天空,然後用令人怎舌的速度將手中的槍械拆卸開來——彈匣、套筒和套筒座被他分別丟向了三個方向。然後他才鄭重地點了點頭,轉過身來對著她這邊用手指敲了敲耳朵。
“好久不見了,黑妻大哥。”
這是剛剛將耳罩摘下的少女們聽到的第一句話。
這麽說來,正在和白楊說話的那名紅發男子就是黑妻綿流本人了?
雖然因為他還穿著上衣的緣故無法確認那個標志性的蜘蛛紋身,但是既然白楊那個家夥都認同的話……應該就是真貨了吧?
在這個念頭從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時候,少女的表情稍稍遲滯了一下,她突然覺察到即使在因為被那個家夥隱瞞了許多事情而感到生氣的時候,她還依舊對他抱有著某種程度的信賴。而這個發現帶給她的感情與其說是憤怒,倒不如說是羞惱。
索幸,因為剛才的運動,她的臉上還殘留著毛細血管擴張留下的紅暈,一時之間臉色倒還不至於顯得異常。
不過把她臉頰上的紅暈擴散到整個面部也用不了多久,少女還在因為自己的小小矛盾而失神,但是白楊那不討她喜歡的臉——至少現在是這樣——卻已經湊了過來。
“我說?”
“誒!”
隻來得及驚呼一聲的少女愕然注視著距離自己不到三寸的少年的面孔——為了能夠讓視線與她平齊少年還特地把腰彎了下來,看起來就像是刻意地在炫耀自己的身高。
“我說,禦阪,你怎麽看起來呆呆的?”
白楊看起來完全不像是期待著什麽回答的樣子,只是他的表情卻依舊顯得很愉快,在他的行為準則裡喜好調侃的天性看起來是佔了上風,至少此刻是這樣。
“要,要你管!反倒是你,突然靠這麽近想幹什麽啊!”
少女急促的語氣突然停頓了一下,因為這一幕太過熟悉,以至於少年下一步的舉動對她而言根本不需揣測。
“喂,你該不會是想……”
已經不用再確認什麽了,因為少年此刻正略顯尷尬地用手指撓著太陽穴。
這家夥,果然還保留著喜歡彈人腦門的習慣……
禦阪美琴忿忿地想著,嘴角輕輕一撇。
大約是不想在外人面前流露出更多的情緒,白楊終究還是沒有繼續這個顯得過分親昵的舉動,除此之外,白井黑子那一刻不停的針刺般的視線大概也幫了不少的忙。
“玩笑話就到此為止吧。”少年對著那名被稱為黑妻綿流的男子點了點頭,似乎是在為方才自顧自地與禦阪調侃的行為表示歉意,“這位就是黑妻大哥。”
“也就是你們一直想要見一面的人。”
“然後這兩位是……”
“禦阪美琴(白井黑子)。”
少女無意等待他人的引見,主動地報上了名號。
紅發男子對這略微失禮的舉動視若無睹,笑著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就是黑妻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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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話說,早知道黑妻大哥會來這裡的話,我就不會弄得這麽過分了。”
“不過盡是一群不成器的家夥,也實在令人不快。”
名為黑妻綿流的男子感同身受般地點了點頭。
“過去的那段日子很愉快呢。”
“是這樣吧。”
“可能你們還沒辦法理解吧……”
這話不是對著白楊,而是對著禦阪美琴和白井黑子說的。
“不過對我們無能力者來說,能力這種東西就像是觸及不到的藍天,只能在這個城市中狹小的巷道裡仰望。然後漸漸地,為了彌補一部分因為無法得到能力而產生的遺憾,我們就逐漸聚集到了一起……”
“但是skillout就是skillout啊,拉幫結夥做的都是些無聊的事情。”
對禦阪美琴的指責,男子也只是一笑了之。
“還真是尖銳呢,小姑娘,不過也不是每一個人的內心都有那麽堅強呐。”
“比起這個,你們來這裡幹什麽?”
“啊,是的……我們正在追查一個叫‘bigspider’的組織,最近他們已經策劃了許多襲擊能力者的事件。”
“哦……”
在男子臉上流露出來的,是與白楊幾乎一模一樣的玩味的表情。
“那麽你們既然已經知道了我是誰,那麽想必也知道我和‘bigspider’的關系了?”
說這話的時候,男子望向了白楊,於是少年便露出了一個抱歉的神情:
“我擅自把這些事情告訴了她們,因為這樣做會比較容易撇清黑妻大哥的嫌疑。”
“不過我想我還是要向您道歉才行。”
“不用這麽客氣也沒關系的啊……”
黑妻綿流像是責怪般地歎了口氣,不過並沒有阻止白楊說話的意思。
“原本打算是找出冒充黑妻大哥的那個冒牌貨,不過既然黑妻大哥已經和風紀委員見面了的話,在這麽做倒顯得有些多余了。”
“那麽你是說要我們放著那個為非作歹的假貨不管嗎?”
聽出少年語氣中陰沉的回音的白井黑子不滿地問道。毫無疑問,她一點放過“黑妻綿流”的意思都沒有——要是連帶著能拘捕眼前這個類人猿那就更好了。
“我沒有這個意思。”少年的雙眼眯了起來。
“只是很快警備員就會接手這裡的事務, 不出意外的話,會對這裡進行武力鎮壓吧。”
比起少女們表現出的驚愕,在黑妻綿流的臉上,凝重的表情佔據了更大的比率,不過最終他也只是用手摸了摸下巴,並沒有發言的打算。
“不管怎麽說,這一次skillout做的太過火了。”
少年那篤定的語氣就像是在宣讀死刑判決書,隨後他便歉意地彎了彎腰,用不甚委婉的語氣向眾人道別。
“能再次與您相見實在是非常高興,只是現在的場合似乎並不適合用來敘舊……”
“那麽我就先行一步了。”
黑妻綿流對此沒有提出反對意見,而少女還未來得及對他的提前退場表示不滿。
只在失神與回過神來之間,禦阪美琴便再度失去了少年的蹤跡。
不過對白楊來說,今天的事件卻尚未就此結束。
因為一份通知,還有一條短信。
短信提示上顯示的發信人是禦阪美琴。
內容很簡單,只有短短地一句話:
“這件事情還沒完,九號晚上過來……這裡給我們好好解釋清楚!”
少年根本就無意查證短信中的地點何在,因為根本就沒有必要。他用空著的那隻手取過了那份剛剛打印出來的通知,苦笑著將它的最末行擋在了手機屏幕的前面。
“八月九號……”
少年輕聲誦讀著這個日期,然後他又丟開了手中的通知,轉而凝視著手機屏幕上閃爍著的文字。
“八月,九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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