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飛快的流逝,不知不覺,太陽已經掛到了西山頭上。金色的輝光像往常一樣,肆無忌憚的鋪滿了天空、街市、城牆,還有那波光粼粼的海面。
在城中心的鍾樓上,有兩個影子靜靜地坐在拱架下面,相互依偎在一起。微風吹過,修長而柔順的金色發絲伴便隨著金色的光,在天空中溫柔地舞動著。
「少校還記得,你曾想讓我在萊頓看到這樣的風景麽?」
「首都保衛戰之後那次?」
「嗯……」
「當時咱們就在城郊,但是沒有機會進城轉轉,還是蠻後悔的……」
「可是如果當時進了城,這裡的建築恐怕也保存不下來了吧……如果那樣的話,這樣的景色,可就再也看不到了呢……」
「是啊……」
「只是,似乎除了那次和少校看日落,我從來沒覺得夕陽的光芒是如此的溫暖……」
「那現在呢?」
「比那時……更加溫暖。歲月靜好,重要的人也還在身邊……」
「那……如果當時……我真的不在了呢?」
「那我……大概會帶著您的那份,一直活下去,活下去……然後,就是走遍世界的每一個地方,去找您吧……」
男人的背影顫抖了一下,隨即慢慢抬起來,擋住了一方陽光。他輕輕地撩起少女的絲綢般的發絲,摩挲著她的玉頸——
四目相對。
「不過,我總歸還是回來了……」
「嗯,幸好您回來了……」女孩的影子也拉長了。地上的陰影相互重疊,漸漸隱去了。
「薇,餓了麽?」
「啊……有點吧……」
「那我們去吃點什麽?」
「只要和少校在一起,吃壓縮乾糧也是很開心的。」
「但是對身體不好啊,所以還是好好吃飯吧。」
「嗯。」
回頭看去,那一輪白皙的月亮,不知何時已經掛在了東邊的天空上,與太陽一同分享著天空。但是明亮的日光是那麽強烈,像是包裹著月亮的一切一般,將其溫柔地攬在懷裡,從未遠離。
兩個似乎完全遠離的、孤獨的星辰,如今跨過了艱難險阻,終於重逢在了同一片天空。
好像啊……
窗外,華燈初上。雖然已經改造了電氣街燈,但是為了照顧大部分人的感受,主要商業街的燈光顏色還是調成了火焰似的橘紅。四年前,在這樣的火光下,少女第一次知道了「燃燒著」的概念,也第一次,真正走向「人」這個定義。
「想不到,當年霍金斯第一次帶你出來吃飯,就到了當年我們倆的根據地喏……」基爾伯特聽著少女的回憶,半開玩笑的說道。
「社長倒是說過這裡他常來來著……只是……沒想到有這麽久遠的淵源……」
「當時,我和他還在士官學校念書的時候,就經常在假期跑到這裡偷偷下館子。因為家裡父親管的嚴,所以每次都是在放假之後才敢和他鬧的……久而久之,這個地方就成了我們敘舊的地方了。只是沒想到,過了這麽久,這家餐館竟然還在開著啊……」
基爾伯特順手一指——
「就是那個桌,每到周六晚上學校放假,我們就會趕過來,交幾枚零花錢,買點香腸茶水,好好聊聊……得虧當年他是商賈子弟,手裡挺富裕,要不然這樣的美好經歷可是會少很多呢……」
「啊!剛被社長接出來的那天,他也是特意把我們都帶到那個桌上吃的飯……現在來看,
社長的用意可是挺深的……」薇爾莉特回憶著,一些她曾經不能理解的東西,也漸漸浮現在了眼前。 她看著少校臉上的傷疤,突然理解了霍金斯當時的心境。
「當時,社長一定以為少校死了,索性獨自故地重遊,回憶著過去生活的點點滴滴。但是,沒有人能和他一起分擔痛苦,所以他把這份難過藏在心底,下定決心要繼承您的意願,把我教好。也正是這樣,在飯後送我回去的時候,他終於說出了‘我們在燃燒’這樣的話。因為戰爭導致的傷痛,一直在折磨著我們……」
「唉……」基爾伯特輕歎一聲,下意識地用大拇指輕輕搓著食指的邊沿,望著一桌的飯菜發呆。
薇爾莉特看著他沉思的樣子,心裡卻感到一陣莫名的酸楚。她想起來,自己又有多少次,望著什麽,就突然陷入了深深的回憶呢?
得讓他開心才行。
「少校……比起這個,我現在能好好用刀叉吃飯了呢。」
「哦?」男人饒有興致地抬起頭,看到薇爾莉特從魚排上熟練地切下一塊,塞進了嘴裡,不禁又想起了當年的事。
記得那是初夏的時候,部隊帶回了後方休養,駐扎在一個補給充足、遠離戰火的地方,也因此有了幾間富余的營房。為了能讓薇爾莉特好好休息,基爾伯特把一間小房間單獨劃給了她。起初,少女不太樂意離開少校的身邊,但是聽說能不打擾他工作後,也就答應了下來。但是,因為怕生,基爾伯特還是得打理她的很多事,比方說送飯。
這天的夥食是牛排,在戰爭時期可以說得上是相當奢侈的了。當他把餐盤端到她面前的時候,少女的眼裡就像是要射出光來。可能是因為嗜血的本能吧,他想。但是,當他看到她面對刀叉而不知所措的樣子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教育的不足。
自己連怎樣用刀叉都不曾教過她。
「少校,這個,是要用刀叉吃麽?」
「嗯。會用嗎?」
「因為會用刀進行戰鬥,所以應該沒有問題。」
把餐具當做武器來看待,這就是有問題啊……
果然,少女直接用刀把牛排挑了起來,然後上去就啃。
「唉,薇爾莉特,刀叉不是這樣用的……」他歎口氣,輕輕握起了女孩的手。說來也奇怪,明明打了這麽多仗,薇爾莉特的手上卻連個老繭都沒有。他把著她的手,輕輕操作著:
「左手拿著叉,右手這樣把刀握住,然後這樣切下來……送到嘴裡……懂了嗎?」
「是……」少女有樣學樣地拿起刀叉,機械地重複了幾下,但最後還是停了下來:
「對不起少校,但是我認為這樣做沒有什麽好處……畢竟敵人隨時可能到來……這樣吃飯的話必然是沒有戒備的……還是快點吃下去才行……」
「不是的,薇爾莉特。在戰場上,你自然要吃的越快越好……但是,如果等你拿起刀叉,那麽戰爭應該已經離你遠去了……到那時,你就再也不用狼吞虎咽了……」
「少校,我不明白。現在隨時可能再把我們調往前線,戰爭也沒有遠去……」
望著女孩深邃而單純的雙眼,基爾伯特幾乎快要哭出來了,
「在戰爭時期,事情固然是這樣的,可是戰爭結束了呢?你又該怎麽辦?」
「有少校在,這些,總是會漸漸學會的。只是,現在用刀叉吃飯的話,保護不好少校……」
真是令人絕望,他想。是啊,平時,他們都是用鋼盔燒著包成香腸狀的豌豆濃湯,偶爾切上一些肉丁,根本用不著刀叉。但是,仗遲早是要打完的,到時候,薇爾莉特能不能在一個全新的、和平的世界生存呢?
看著女孩狼吞虎咽,一滴清淚順著他的臉頰滑落。
「少校?怎麽了?」發覺到對方情緒的異常,人偶般的少女抬起了頭。
「沒事。」他猛地站起來,像發狠似的奪門而出。
他需要冷靜。
「少校!少校!對不起!我會好好用刀叉吃飯的!肉也會用叉子好好放進嘴裡的!少校……」少女以為是自己的行為讓他不高興了,帶著哭腔哀求道。
「不是這個的問題!」男人咬牙切齒,頭也沒回。
「那少校為什麽要拋下我……有什麽不對的地方,我會盡力去改正的……」
「我沒有拋下你啊……」聽著身後可憐兮兮的、幾乎算是帶著哭腔的哀求,基爾伯特的心再一次軟了下來。他轉過身,拉起她的手,回到了屋裡。
他扶著少女的肩膀,一字一句認真的說:
「你聽我說……戰爭不會一直持續下去的。在戰爭以後,你需要學會一個人生活,學會用刀叉吃飯,學會在樓房裡面睡覺,學會很多。但是更重要的,是學會不靠命令和指示活著,你明白嗎?」
「……沒有命令的話,不明白。」
直接了當而毫無感情的回答。
「你要學會自由的、按照自己的意志活著。在那種地方,你不需要把什麽人當做自己的主人,也不需要靠著別人的指示生活……」
「那就是說,沒有主人……」
「對,沒有主人,也沒有長官……」
「那就是說, 沒有少校嗎……」
「不是,我可能還活著……」
「那我就有主人,少校的話……也許不成立……」
男人覺得自己在自討苦吃。
「唉……你先吃飯吧……我還有點事,就先回去了……」
「所以,少校,不會,拋下我的,對吧?」她猶豫著,一字一頓的說道。
「啊,不會哦,你放心好了……」
「唔。」像是得到了什麽令人信服的保證一般,她長舒一口氣,又埋頭吃起來。只是這一次,她還是笨拙地拿起刀叉,認真劃拉起來。
……
「少校?對不起……好像刺激到您了……」薇爾莉特弱弱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原來,她看到他盯著拿刀叉的雙手發呆,認為基爾伯特想起他失去的手來了,畢竟,只有一隻手的話,就只能用杓子或者東方的筷子了。
基爾伯特衝她溫柔的笑笑,表示自己並沒有難過:
「現在我們兩個,正好反過來了呢……你開始用刀叉,我卻只能習慣用杓子了……」
「啊,等哪一天,少校也裝上了機械臂,就又可以用刀叉吃飯了呢。」
「嗨,那種事……反正我現在已經習慣了……」
「那……這樣,喏,少校,張嘴,啊……」她插起一塊魚排,送到他嘴邊,
「記得當時,少校就是這麽喂我的來著。」
「真是拿你沒辦法……」他無奈的笑了笑,咬了上去。看著她臉上綻開的笑顏,他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