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尊無位已經趕到南方傅家所在的劫滅城。
小猴子當然也隨在身邊。尊無位本不願讓他跟著,苦口婆心把此行的凶險反覆說給他聽,沒想到這更加激發了他冒險的興頭,死活要同甘共苦。
兩人牽著那匹取名“大將軍”的瘦馬走在街頭,虎子高踞在馬鞍上。
“剛才明明從傅家大門口路過,你怎麽不進去問問?”小猴子問。
“傅家好大的名聲!”尊無位道:“我看他們勢必目無下塵,就是裡面把門的,恐怕也是眼高於頂,我們貿然撞上門去,不碰一鼻子灰才怪。還是謀定而後動吧。”
“這有什麽好謀的?”小猴子蹙著眉頭,半天摸不出個頭緒,“難道你還有辦法讓他們主動來找你?”
“別癡人說夢了。”尊無位道:“——又是一天粒米未進,我們還是找個店填填肚子吧,就便看能不能打探點由頭出來。”
小猴子喜道:“好啊,又可以吃霸王餐了!”
尊無位道:“別老想著吃霸王餐鬧事,那是不得已。我出發前師父給了銀錢,不用為這個發愁了。只是一點,能吃多少點多少,省著點花。”
小猴子一揚手道:“切!錢財是奴才,去了又回來,我可從來不會省錢。餓得前胸貼後背,還沒吃呢,我哪裡知道能吃多少?有可口的先點一桌再說。”
說著,面前就有一家不大不小的酒樓,裡面店小二出來接了馬韁,牽到後槽,兩人隨便找個位置坐下。
虎子跳到桌上撥弄筷簍子,玩得不亦樂乎,小猴子餓鬼投胎一般忙著點菜,一邊念菜名,一邊大口大口咽口水。
“傅家雄踞一方,難免成為大家茶余飯後的談資。”尊無位想著,打量身邊形形色色的人,留心他們都說些什麽。
“我叮囑你們的事情,都記住了嗎?”左手邊一桌坐著四個人,其中一個五十歲出頭的老者,問面前三個十幾二十歲的年青人。
“記住了,大伯。”一個身軀長大的年輕人回答。另外兩個也不聲不響跟著點頭。
“真的記住了?你說說我聽聽。”老者道。
“我們去敲開傅家的大門,”身軀長大的年輕人搖頭晃腦地說:“不管開門的是誰,要問我們幹什麽,就說是來拜師學藝的。”
老者點點頭道:“嗯,然後呢?”
“他們要問拜誰為師,向誰學藝,就說拜傅家十二爺為師,想學他的狐埋劍法。”
“還有呢?”
“還有,如果問是誰的介紹人,就說府上的外務管事傅風他老人家是我們表舅。”
“嗯,”老者滿意地點點頭,“還是你機靈,比你兩個弟弟強多了。進府之後,你得多照看著他們點,可不要看他兩個老實,就聯合外人來欺負他們。”
“大伯,您這話說的!胳膊總是要朝裡彎的嘛。”
尊無位聽他們的意思,居然也是想混水摸魚,進傅家偷師的,忙向小猴子使個眼色,趴向桌上問:“聽見了嗎?”
小猴子早就有會於心,賊眼兮兮地笑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仙人指路嗎?”
尊無位道:“等會菜上來,我們吃快點,一定要搶在他們前面。”
兩人好一頓狼吞虎咽,等到一桌子菜上齊,他們已經吃飽喝足,看得旁邊的店小二直瞪眼。
不多一會,傅家的大門被扣響。一個中年門政開門,見是兩個衣著普通的陌生人,翻著白眼不耐煩問:“幹什麽!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當這門是阿貓阿狗能敲的?”
尊無位和小猴子對視,
兩人都想:果然狗眼看人低。 “我們是來拜師學藝的。”小猴子大模大樣說。
門政把兩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滿臉不屑道:“怎麽?家裡的糧食啃光了?借著拜師學藝,就想出來混吃混喝?告訴你,像你們這種人,我一天打發的沒有十個也有八個。趁早滾蛋吧!”
小猴子撓撓頭,這他娘怎麽不按事先想好的順序問話呢?他脾氣一上來就要開罵,尊無位裝個笑臉道:“大概您老還沒聽說,我們是府上外務管事傅風的介紹人,薦我們到十二爺門下的。久聞十二爺的威名,能拜在他老人家門下學藝,是我們兩人的生平夙願。您老放我們進去,只要事成了——我看多半是會成的,到時少不了您的好處。”
門政白了他一眼道:“你多大年齡的人了?不在家養老納福,還學人家出來學武,可真是應了那句俗話:八十歲學吹鼓手,老來忙。還多半會成,我看你不被打出來才怪了!”
小猴子道:“你別門縫裡看人,把人看扁了。有道是老驥伏櫪,志在千裡,我大哥就六十歲又怎麽樣?只要有那個心,就一定能夠學有所成。不信我們走著瞧!”
門政歪頭笑道:“走著瞧走著瞧。不過你們說是外務管事傅風介紹來的,可有憑證?”
兩人不料他還有這一問,一時都哽住了,小猴子轉動眼珠強辯道:“他是我們家隔了三代的表舅,一見面自然認識,還要什麽憑證?”
門政道:“既然認識,那你說說他長什麽樣?”
這下是徹底被問倒了。他們連傅家這位管事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怎麽說得出他的長相?
小猴子一雙小眼睛加速轉了兩圈,暗想:“拆穿西洋鏡不打緊,被人當面問得無話可說,那才丟人。管他呢,隨便一說吧,大不了臨走我賞他一頓臭罵。”
他道:“你說我大表舅的長相?你沒見我這位大哥嗎,大概就長他這樣。”
門政兩眼一定,這才認真看清尊無位的臉,驚道:“呵,我竟沒留心,真是外甥多,像舅舅,你這大哥,和那位傅大管事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兩人聽到這話,都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小猴子立馬反客為主,腰杆一挺罵道:“少他媽廢話,既然知道我們是誰了,還堵著隻管囉嗦什麽?好狗不擋道,滾開滾開!”
門政大怒:“有娘養沒娘教的賤骨頭,爺爺是給你罵的?”揮拳朝小猴子臉上打去。
小猴子雖然和尊無位一樣,也從柱國山莊走過一趟下來,卻還沒有人傳他一招半式。眼見拳到,隻知縮頭。
尊無位有心幫他,又擔心在這裡顯示武功暴露行藏,不但讓整個計劃胎死腹中,更可怕的是遺禍師門。情急中,他橫跨一步將小猴子障在身後,口中假意勸道:“好好說話,別打架,君子動口不動手……”
那門政滿以為這一拳下去,對方就算不哭爹喊娘,也要滿地找牙。
哪知道拳到中途眼前一花,原有的目標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高大的身軀。
他的拳頭落在這身軀的心口處,還不知效果如何,自己手腕先傳來一陣劇痛。
“哎喲我滴媽呀!”他怪叫一聲,蹲下又跳起來,跳起來又蹲下,反覆來回,在場中亂竄,活像一隻糟了棒打的野狗。
“我說叫你別打架吧?”尊無位拉著小猴子一邊往門內移動,一邊道:“看,現在把手扭傷了,這可不能怪我,是你自己運氣不好。”
兩人撇下門政,做賊一樣躡手躡腳一路瘋跑,唯恐後面有人追趕。
不知跑了多遠,繞過了多少重房舍,隱約聽見前面不遠處有人說話。
兩人加快腳步,循聲趕到近處,見一群人面向一張桌子排成長隊,似在接受遴選。桌後有人提筆在寫著什麽。
“我們沒走錯,就是這裡了!”小猴子帶著興奮的壞笑催促:“走,快點!”
兩人悄沒聲息地貼到隊伍後面,探頭向前張望。
前面排著約有二三十人,一個貴氣逼人的中年人背著雙手,昂首站立,正盤問排頭一個。
兩人豎起耳朵正要聽他們說些什麽,那中年人忽然轉過臉,翻開一雙煞白的眼睛,兩道凶悍的目光掃來。
兩人大吃一驚,心中無不快速閃過一個念頭:完蛋,被識破了,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