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無位看見一向溫和慈愛的母親,暴怒而猙獰地看著他,心知必定是自己在家鄉闖下大禍,讓母親也跟著過不安寧,所以恨鐵不成鋼。
“母親,我……”他急於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清楚,話到口邊又梗住了。所有的變故都太過離奇,實在不知道從何說起。
這時人群再次騷動起來。“又變了,好可怕!”他們尖聲說著。
尊無位定住心神細看母親的臉,頓時嚇得面無人色。
一根根綠色的毛發,從她一頭半蒼的發間鑽出來,跟著眉毛、額頭、臉頰、下巴……無一處不淹沒在綠色的毛發裡。
當她的衣服被這綠毛撐得鼓脹起來時,腰慢慢佝僂下來,直到雙手觸到地面,四肢著地,就和看門的官達父子一模一樣。
“犬奴!”大家這才恍然大悟。“尊無位的母親是……”
他們話到口邊又咽了回去。這是全天下最淒慘的事情,誰也不忍心當著他面說出來。
只是,他們心裡也隱隱感到疑惑,一般人都是因斷了血石靈露飲才會淪為犬奴,而且中間也要經歷一年半載的時間,絕沒有在瞬息之間就驟起變化的。
他們還沒來得及思索,眼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只見已經完全變成犬奴的婦人從懷中摸出一把匕首,刺向自己胸口。
鮮血順著匕首流下來,在她緊繃的手指間浸泡,在濃密的綠色毛發間衝決。頃刻間,她已氣絕身死。
尊無位救援不及,早已哭倒在地上。
他的心中被悔恨所充滿。
對一般人而言,母親就是給予過養育之恩的人。
但是對於尊無位來說,遠不止此。母親對於他,還是一個和他一起挨過餓的人,是在痛苦絕望中相擁痛哭過的人,是他必須要報答而不可辜負的人。
此時透過淚眼,他仿佛又能看見家鄉的那間茅屋。
大概是十歲那年的冬天,父親死去已經有兩年了。
兩年來,他們的日子過得愈加艱難。祖上傳下來的兩分地,早在饑荒年成時,為了救急變賣了。作為佃戶從富人家租地來種,卻又往往入不敷出。
但是這一天,他們很高興,母子兩人圍著一張黑乎乎的桌子,臉上都有了笑容。
尊無位還不停吸溜著口水。
因為桌上放著楓葉那麽大的一塊臘肉,旁邊並盛有半碗米。
“只有對門的張嬸一家才這麽好,這年頭,誰舍得把肉和米往別人家送?”母親叮囑,“等你長大了,不能忘記他們的恩。”
“嗯!”尊無位使勁點了一下頭。
“你想吃回鍋肉呢,還是粉蒸肉呢?”母親眼中放出光來,很珍視地扶了一下那塊肉,看著尊無位問。
“我想吃粉蒸肉!”尊無位很肯定地說。
但話剛落音,他又說:“我也想吃回鍋肉!”
“可是我們只有這麽一小塊肉,不能又做回鍋肉,又做粉蒸肉。”
“那要是做粉蒸肉,可以切成幾塊?”尊無位天真地問。
母親知道,粉蒸肉是他的最愛。
“嗯,切薄一點的話,有四塊,如果切厚一點呢,就只有三塊。”母親伸出食指比著那塊肉說。
“那切四塊,我們一人兩塊。”尊無位說。
母親忙了一上午,粉蒸肉終於端上桌了。
另外還有兩碟小菜,一個是清炒豆芽,一個是醃蘿卜。
被金黃的玉米粉包裹的粉蒸肉,香味隨著熱氣一陣陣飄來,
尊無位早就抓起筷子坐到桌前等著了。 筷頭上都是他亮晶晶的口水。
四塊粉蒸肉疊在一起放在一個小碗裡面。碗真的很小,尊無位記得那是他三四歲時用的飯碗,碗口處有指頭大一個缺口,順著缺口的位置,有一道裂縫。
但是四塊粉蒸肉放進去,仍然深深地陷在碗底。
尊無位很快把自己那一份兩塊肉卷下肚了。
粉蒸肉真好吃!但要讓他說出是什麽味道,他可真說不出來。
他看著剩下的兩塊肉說:“母親你怎麽不吃?”
“我吃飽了。你把這兩塊也吃了吧。”
尊無位的筷子插在碗裡,搖了搖頭。
“你不吃嗎?為什麽?”
“我的已經吃完了,這是給母親吃的。”
“我是大人了,可以不吃肉。你是小孩,不吃肉不長個子,快吃了吧。”
尊無位還是搖頭。
“不如這樣吧,”母親想了個主意,“這兩塊肉我們一人一塊,都吃了它。”
尊無位知道哪怕再吃一塊,也是不應該的。可是粉蒸肉對他來說太誘人了,他實在想吃,就點頭說:“好,一人一塊,都吃了它!”
第三塊肉他很快又吃完了。抬起頭來時,發現最後一塊肉還在碗裡。
“母親怎麽還沒吃?”
母親把肉夾起來,放進尊無位碗裡說:“你那麽愛吃,還是你吃吧,我們大人多吃飯就可以當肉了。”
“我已經吃三塊了,還吃!”
不知怎麽,尊無位有點生氣。他的眉頭擰得像打了個結,把那那片肉夾起來,放進母親碗裡。
母親堅持不肯吃,又夾回尊無位碗裡。一來二去,熟透得像豆腐一樣的肉,都快碎成好幾塊了。
尊無位真的生氣了,他用力在碗裡戳了好幾下,才把肉重新夾住。
他本來是要把它放進母親碗裡的,可是因為太用力,肉從筷子上滑落,被甩出去老遠。
他看著它在桌角上磕了一下,接著落在滿是灰塵的地上。
“我說了我不吃!你看,都掉地上了!”尊無位對母親吼起來。
“掉就掉了,又不是不能吃。”母親很快離桌把肉撿起來,跑到水缸前,舀水衝洗。
洗過的肉,母親沒有再讓尊無位吃,而是放進了自己碗裡。 因為細小的灰塵粘在肉上,不可能全洗乾淨的。
尊無位氣哼哼地低著頭,他不願看見母親是怎麽把一塊粘著灰塵的肉吃下去的。
他在心裡一遍遍想:“洗過的肉,還能好吃嗎?好好的一塊肉,非得弄成這樣才肯吃!”
可能因為太生氣了,他後來居然哭起來。
“小時候你多懂事,長大之後怎麽反而變了!”對於尊無位的不爭氣,母親常常這樣說他。有時也問他:“是受什麽刺激了,你說呀!”
而這些,無不加深著尊無位此刻的悔恨。為了母親,他也不應該一再沉淪下去的。
在場中人見尊無位哭天搶地,痛不欲生,有不少人陪著默默垂淚。
詩琴卻不以為然。“什麽呀!”她說,“你們別被他騙了,這老鼠變的犬奴根本不是長臉怪的母親。”
“怎麽說?”身邊的木永成立刻來了精神,他從中聽出了“陰謀”。
“你眼瞎嗎?看不見他們兩個年齡差不多?一般大小兩個人,誰生誰呀!”
大家聽她這一解釋,都覺得有理,就連牧賢師兄妹三人也不住點頭,看向神於一州。
“所有三代弟子退下試功嶺。”神於一州神色出奇的嚴肅。
眾人隱約感到有什麽大事要發生,不敢怠慢,轉眼走得一個不剩,只有詩琴還站在原地,心想:師父說的是三代弟子,我現在不是三代弟子了。
“詩琴,你也退下!”神於一州的語氣不容商量。
“哦。”詩琴隻得答應一聲,轉身時少不得做了個鬼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