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賢見眾弟子嚇得連連倒退,一躍上前,彎腰探過小猴子鼻息,直起身來向神於一州道:“他只是暫時被打暈了。”又對隨後趕來的尊無位道:“你帶他到邊上的樹下休息。”
“試功嶺上的九臂仙猿伸手打人,這還是頭一次。”
尊無位扛著小猴子走向一棵棗樹,聽身後神於一州以輕松而又沉思的語氣道:“也不知道這小猴子哪裡冒犯了它。難道它嫌棄小猴子那一掌口水?”
一眾新入門的弟子這才驚魂稍定,大家臉上重又有了笑容,更有一些膽大的,好奇地打量石猴,有躍躍欲試之態。
“有誰願意再來一試?”神於一州有心考考這些年輕人的膽量。
他的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見有的人使勁咽口水,有的人皺眉頭,有的人縮起脖子唯恐被點將,還有的在大口喘氣,似乎很想自告奮勇,但終究提不起那一口氣。
“我來!”一個女孩子極柔和悅耳的聲音,但語氣又是那樣潑辣囂張。
幾十雙眼睛投注過去,發現不是別人,正是一向搗蛋第一的詩琴。
她分開人群幾步跨到神於一州身畔,把衣袖拉到手肘處,露出兩截光潔的玉臂道:“還好它打了那隻惡心的猴子一拳,要是沾到他的口水,求我我也不來試。”
她說著,深運一口氣,用盡全力一掌拍出,“卟”地一聲,手掌和石猴的拳頭對在一起。
“啊喲!痛死我了。”她暗地裡直皺眉頭,卻一聲不吭,五指收攏,握住了石猴的拳頭。
“用力推。”神於一州在旁提醒。
詩琴一沉腰,力由背發,把石猴那條手臂緩緩往裡推。
“動了動了!”大家跳著腳叫起來,“詩琴把石猴的手臂推進它肚子裡去了。”
“這次石猴沒有打人,或許真像師祖說的,它是嫌棄那隻小猴子的口水。”
“詩琴力氣好大,把石猴的手臂都推進去一半了!”
石猴的手臂已經往裡收縮到手肘處,但也就是到此為止,詩琴還想再往裡推進一分半分,卻發現自己的力氣好像消失了一樣,怎麽拚命都不起絲毫作用。
她憋得滿臉通紅,汗水像清晨草葉上的露水,在上嘴唇和鼻尖上凝結得密密麻麻。
“好了,”神於一州點頭道:“你已經發揮出最高水平了,罷手吧。”
詩琴手一縮回來,整個人都萎頓地彎下腰去,就像一瓣被開水燙過的百合花。
“累死我了!”她翻著白眼,有些沮喪地走回人叢。
石猴的手臂一分一分又伸了出來。
“還有誰願意來試一試?”神於一州笑吟吟地看著眾人。
“我!讓我來。”木永成深悔自己沒有搶在詩琴前面出頭,很害怕被她瞧不起。這時候把手舉得老高,一得神於一州首肯,立刻衝上去,害怕有人跟他搶似地。
他身材高大,兩腿微曲,扎個馬步,手掌剛好握住石猴右邊最低處的拳頭。
“哈!”他虎吼一聲,勁力源源吐出,石猴的手臂像彈簧一樣急速收縮,到手肘的位置卻又向外擠出半寸。
“木永成,你白長那麽高!”身後有人說起了風涼話,“怎麽比詩琴一個女孩子的力氣還小?”
“這就叫牛糞蛋子表面光,好看不中用啊。”
木永成想反唇相譏,卻害怕泄了丹田中那一口氣,咬著牙再一用力,那條手臂又向裡迅速縮進去,直至手腕的位置。
至此,
他想再進半分也不能。 當他甩著酸軟的手退下來時,神於一州仍然道:“還有誰願意來一試?”
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孩子悄沒聲息地跑了上去。
接下來所有人都試過一遍,有推到手肘處的,有推到小臂中間地方的,也有使出吃奶的力氣滿嘴流涎還紋絲不動的。
但再沒有一個人能推到手腕處。
“剛才是哪個不開眼的笑話小爺來著?”木永成自知已經穩居第一,高揚著下巴四下搜尋。“沒想到吧,沒有一個人比得過我。我居然是當之無愧的冠軍人選,以前還真沒發現,哈哈。”
牧賢見自己的得意門生力壓同輩,心裡也覺得高興,但他不樂意看見木永成太過張揚。
“永成,你就不知道收斂一點嗎?”他沉著臉道:“就算你真的是第一,這裡誰沒有眼睛,誰長著眼睛不會自己看?需要你一個勁嚷嚷?再說,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你光能勝過這幫同門師弟,有什麽可得意的?”
沒想到言者無意,聽者有心,一直站在他身邊的那位黑衣女不樂意了:“牧賢師哥,你這話聽著怎麽有些刺得耳朵疼?什麽叫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難道在你眼裡,咱們柱國山莊上下,除了你師徒兩頭猛虎,其他人都是猴子唄?”
和他們站在一起的另一個男人也敲起了邊鼓:“是啊,牧賢師哥,你別忘了,師父也是柱國山莊的人。”
“承非師弟,淑影師妹,你們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嘛!”牧賢這才知道失言,窘得臉紅脖子粗。
那兩人故意要叫他難堪,齊聲問:“你不是那個意思,是哪個意思?你倒是說說,你說啊!”
“哎呀!”牧賢急得跺腳:“我不和你們說了,和你們說不清楚。”
神於一州看著三個徒弟鬥嘴,臉上洋溢著歡快的笑容。他見一向老誠的牧賢被一個師弟一個師妹合夥窘得無法自處,解圍道:“你們兩個夠了,能不能換個人欺負?成天就知道挑牧賢的毛病。他雖然個子不高,怎麽說也是你們師哥,就不能尊重著點?”
淑影笑道:“師父,您哪裡知道,我們心裡是很尊重牧賢師哥的。也不是專愛欺負他,只不過幾十個師兄弟師姐妹都被您分派到各地,替君上辦差,身邊就留下我們三個,我們不找牧賢師哥拌嘴,難道找門下這些弟子吵架嗎?那樣一來,就成了狗皮襪子,沒反正了。”
神於一州聽著,才想起來留在身邊的三個弟子都還年輕,除了牧賢已過而立,另兩人不過二十五六歲年紀,正是愛熱鬧的時候。
繼而又想到,要不是國家多事,另外三四十個徒弟原本也可以多在莊裡留些時日,雖然說學以致用,他們遲早有一天要出去建功立業, 但在國家承平的年頭,總要多一些天倫之樂。
而如今的亂世,把天下人這些普通的快樂也剝奪了。
牧賢三人哪裡知道轉瞬之間,神於一州心裡動了這許多念頭,見他神色黯然,搖頭歎息,還以為剛才的吵鬧傷了師父的心,忙道:“師父,弟子們知錯了!以後一定和和睦睦,絕不爭吵。”
神於一州自失地一笑道:“我沒有怪你們。我是想起你們那些個師兄弟師姐妹了。也不知道他們的差使都辦得怎麽樣。——你們不是說莊裡沒有人可欺負嗎?這不,這位剛剛入門的尊無位,別看他長得老成,其實你們不知道,他有一顆比你們更年輕的心,以後你們可以多用用心,點撥點撥他。”
尊無位聽得一驚:“我這張換過的臉,還是沒能逃過師父的法眼!”
淑影俏眼一翻,冷了尊無位一眼道:“師父,三代弟子們都在仙猿面前試過功力了,您怎麽不讓您的關門弟子也來試試呢?”
神於一州拍拍腦門道:“我老糊塗了,應該讓他也試試的。——尊無位,你的同伴沒事的,歇一會就好。你過來。”
“是。”尊無位本來蹲在地上扶著小猴子,聽見叫聲,站起來恭恭敬敬回了一聲,快步跑向神於一州。
“師父,您有什麽吩咐?”
淑影一直盯著他腳下,見他一路過來,把地上的灰塵踢得老高,搖頭歎道:“哎——,跟他那個小猴子一個水準,不試也罷。”
神於一州笑而不語。向石猴一指,對尊無位道:“去吧,你也該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