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功嶺位於山莊後一座孤峰之下,嶺前有一片可容納千余人的空地。
尊無位和小猴子趕到時,空地上已經整整齊齊站了三四十人。
神於一州則在隊伍前默默徘徊,很顯然還在等什麽人到場。
“你看,”小猴子指著神於一州身後道:“我是小猴子,這裡有個大猴子,你說巧不巧?”
尊無位老早也已經看見,一個兩層樓高的石猴鉗在山峰的岩壁上,頭大如鬥,眼窩深陷,眉棱骨上剔,神情極為凶悍,好像隨時都會從岩壁中掙脫出來,把人塞進嘴裡。
“不僅巧,而且奇怪。”尊無位仰臉望著石猴,神思不屬地回答。
“你覺得什麽地方奇怪?”
“它的眼睛。”
小猴子歪頭仔細看了看,驚得往尊無位身邊一跳:“它的眼睛是活的!”
“嗯,”尊無位點頭,“雖然眼珠一動不動,可是裡面有水,也有光,就跟活人的眼睛一樣。”
“你們兩個還杵那裡幹什麽?”牧賢和另外一男一女本來站在隊伍旁邊,面對神於一州,神情專注地在等他發話。
見師父始終都沒有開口,偶然一側頭,卻見尊無位兩人湊在一起指指點點說悄悄話。雖然他和尊無位剛剛認過師兄弟,但在內心深處,他仍然沒有認同這位師弟,所以一開口,就是教訓晚輩的口吻。
“沒看見這麽一大幫人,就等你們兩個嗎?”
“看見了,嘻嘻。”小猴子答應一聲,拉著尊無位往前跑,到了近處,又饞著臉問:“師父,我們站哪裡?”
“按高矮順序站。”牧賢簡單吩咐一句,又勉強放下顏色對尊無位說:“今天是師父要給所有新入門的弟子講話,你雖是師父的親傳弟子,但也是剛剛收入門下,就委屈你和這些三代弟子先站一處聽吧。”
眾多三代弟子聽說師祖新收了一個弟子,心中又是羨慕又是嫉妒,紛紛回頭,一見尊無位那副尊容,那身妝扮,那個年齡,無不露出鄙夷的神情,連多看他一眼也不願意。
尊無位對眾人的神情態度視如不見,面向牧賢從容點頭道:“多謝師兄關照。”在隊伍的第四排——也就是最後一排站定。
他看見小猴子溜到最前面,往一個小個子面前一擠,屁股往後一頂,整個隊伍都亂了。
抱怨聲和叱責聲響成一片,小猴子卻處之泰然。
尊無位實在不忍看,低頭捂住了眼睛。
他本以為神於一州一定會光火,偷眼看時,他老人家臉上始終掛著一個長者寬厚的笑容。
再看牧賢時,他也只是目注神於一州,沒有出言呵斥的意思。他身邊那一男一女,卻都皺起了眉頭。
“都到齊了。”神於一州以極平常的語氣望著眾人說,“今天把大家叫到這個特殊的地方來,當然是有特殊的秘密要告訴你們。這個秘密,相信你們的師父從來都沒有向你們透露過吧?”
這幫年輕男女進莊之前,早就聽聞過神於一州的大名,真是如雷貫耳,進莊以後,卻從沒見過其廬山真面目。
大家私心裡猜測,這樣一個以武功名世的豪俠,還不定是個帶著多重煞氣的人。
此時既見他慈和的面容,又聽他平易的的談吐,一邊歡喜,又一邊不勝驚異。
“是什麽秘密?”
“師父從來沒說起啊。”
“師祖,那您快告訴我們吧!”
眾人七嘴八舌,雖然不敢高聲說話,卻也不十分拘束。
“我知道是什麽秘密!”正在大家想破腦袋急於聽到答案的時候,詩琴在人叢中舉起了手。
因為此舉太過突然,場面一下子變得十分安靜,除了風搖枯木的聲音,其它什麽也聽不見。
牧賢忙提醒她:“詩琴,師祖面前,不得無禮!”
神於一州眯眼笑著擺擺手:“你讓她講。”
“那我可真講了。”詩琴用挑釁的眼神看著神於一州,從隊列裡走出來,指著尊無位說:“我猜您要講的秘密就是關於這個長臉怪的身份。”
“哈哈哈哈。”大家一聽“長臉怪”這三個字的綽號,都覺得十分貼切,不禁會心一笑。
“是嗎?”神於一州捋捋並不生胡須的下巴,不急不徐地問:“何以見得呢?”
“因為這個人又老又醜,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出彩之處,而您一見他,就收他作關門弟子。所以大家都在猜測,他的身份一定很特殊。”她一邊侃侃而言,一邊盯著神於一州的臉色。
說到最後,見他瞳孔一張,顯然十分驚訝。
詩琴把這當作說中對方心事的兆頭,洋洋得意地等著對方問話,她便要暢所欲言,好好發揮一番。
果然,神於一州問道:“那麽以你之見,我新收的這個徒弟是什麽身份?”
“那還用說,肯定是的您私生子了。”
詩琴本以為這重如千均的一句話出口,一定會一石激起千層浪,獲得滿堂彩,哪知道眾人一時間噤若寒蟬,你看我我看你,跟相互之間不認識似地。
而且每個人的眼中,無一例外都透著幾分惶恐。
最為驚怒的還屬牧賢。對於詩琴的膽大妄為,他一向都十分清楚,但做夢也想不到,她會當著師祖的面,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
這該如何是好!
情急之下,他本要狠狠發作的,可是轉念一想,這種閑話往往越描越黑,如果自己貿然發聲,倒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好像有心替師父掩飾什麽一樣。
驚怒交迸而又不無可奈何之際,他忙打量師父的臉色。見他一開始也是驚怔得說不出話,隻過了一刻,那張蒼老而又流動著智慧的臉忽然綻開,朗聲大笑:“哈哈,你小姑娘真是人小鬼大!“
沉吟了一會,神於一州才漸漸收起笑容,指著尊無位說:“我可以明白告訴你們,我收這個人入我門下,確實其中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但不至於像詩琴說得這麽荒唐。以後大家自然會明白。我只希望你們同門之間要團結互助,不可互相猜忌,致生隔閡。還有——“他說到這裡停下來,似笑不笑地看著詩琴。
“還有什麽?要罰我嗎?你、你想怎麽對付我?“詩琴躲進隊列當中,不服氣地探出頭來問。
“我想從今往後要親自約束你,免得你成天躥上跳下,沒個正形。你以後就不要叫牧賢作師父了, 改口叫他一聲師兄吧。“
“啊?!“
這不等於說也要收她做弟子嗎?
出言不遜,汙蔑師祖,卻反而受到提拔,眾人都驚得說不出話。
只聽神於一州道:“你們一定覺得很奇怪,我一向是有功者獎,有過者罰,怎麽今天倒行逆施起來:詩琴小姑娘無端中傷於我,本該重罰,我卻把她收歸門下?我不怕告訴你們,其實這位詩琴小姑娘,身份也是很特殊的,你們明白嗎?“
“哈哈,明白!“
大家一陣哄笑,對神於一州這語帶雙關的一句話都是心領神會。
一則不少人或多或少都聽說過,詩琴家世顯赫,那身份自然當得起特殊二字。
二則她因尊無位被神於一州收入門下,直指兩人為私生父子關系,那麽現在她一樣作了神於一州的弟子,又該如何說呢?
牧賢和身邊那一男一女交換過眼色,都忍不住莞爾,心中佩服師父處事巧妙而不拘一格。
“做您老人家的徒弟,自然要比做師父的徒弟好一點。”詩琴回頭看一眼一向喜歡疾言厲色的牧賢,心中暗笑,轉動著一雙黑漆漆的眼珠子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有條件——講。”
“我隻比長臉怪晚入門不到一個時辰,我的座次不能排在他後面。”
“你想做師姐?這個好說,待會有場小小的比試,你只要贏了,他自然要叫你一聲師姐。”
一聽有“比試”,詩琴摩拳擦掌,笑開了花。終於找到機會名正言順教訓這卑鄙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