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無位見他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情知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上前一步道:“我隻與神於一州說話,至於其他人,說破了嘴皮子也沒用。”
牧賢作為神於一州最得意的弟子,受到世人敬仰,就是本國諸侯見了,也還禮敬有加,什麽時候被這樣割過鼻子,沉下臉來瞪了兩個叫化子裝束的人一眼,道:“既然如此,什麽也不必說了。永成,去練練手吧……”
“弟子遵命!”他話沒說完,年輕好事的永成已經越前一步。
“哎——”牧賢叫住他,叮囑說:“替官達父子完成任務就可以,不要傷人性命。是非公道,朝廷自有明斷。”
“知道了。”永成回頭一笑,衝尊無位兩人道:“你們是車輪戰呢、還是一起上?”
小猴子見識過他們下山的手段,又有自知之明,躲在尊無位肩膀後面道:“也不用車輪戰,也不用一起上,我大哥衝作先鋒與你單打獨鬥,我負責後勤保障。”
尊無位暗想:“我來這裡是有求於人,怎麽好隨便跟人動手?但我若有一句半句求情的話,不但於事無補,反而被人小看。”
因此直視著面前的木永成,笑道:“我們兩人都沒學過武功,自然不是柱國山莊裡任何一位高足的對手。……”
他看見木永成臉上流露出輕蔑的表情,口氣一轉又道:“但說到挨打扛打的功夫,我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這樣吧,你來打我,我不還手,你盡管使出全身解數,刀槍劍戟、斧鉞鉤叉什麽兵刃都可以往我身上招呼,我若吭一聲或皺一皺眉頭,就算我輸。”
木永成聽他這麽說,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回頭看牧賢師父時,仍是板著一張臉,似乎一時也沒有想到好主意。他惱怒道:“你明知道我們練武的,不可能欺侮一個不肯還手的人,你這是耍無賴!”
尊無位道:“我也不是不肯還手,我挨打的同時,就是在還手。你這樣想,就不會過意不去了。而且如果你功夫不濟,說不定最後我還沒被你打倒,你自己已經累倒了。這樣看來,我甚至還有取勝的機會。你自己小心了。”
木永成越聽越氣,這分明是看不起自己!
“好啊,看來你是藝高人膽大,有必勝的把握了。我也不用兵器,就憑一雙肉掌,看看是我先被累倒,還是你先被打壞!”
他嘴裡憤憤說著,腳步錯開,雙手展開招式,已經撲向尊無位。
“滾開,讓我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異峰突起,木永成臉上立刻渙發出照人的光彩,停步收勢。
“詩琴,這半天你跑哪裡去了?”他望著來人癡癡呆呆地說:“趁你不在,我又求牧賢師父教了我一招厲害的,等一會我再教給你,好不好?”
“好個屁!”少女詩琴翩然飛入眾人中間,帶來一陣香風。“我要想學,不會自己找師父教?用得著你沒事獻殷勤?”
她一停下腳步,立刻轉向尊無位,俏臉含威,罵道:“你個死長臉怪,我被你害苦了!今天誰也別攔我,我要殺人!”
她口中不停,一腳踢向尊無位膝蓋。
她這一腳看似盛怒之下胡亂一踢,其實力道既沉,位置拿捏得又恰到好處,正是在關節銜接最薄弱的地方。普通人如果中招,立刻就要腿骨脫臼甚至斷折。
尊無位不知厲害,又因說過“挨打不還手”的話,所以站在原地眼也沒眨一下。
哪知詩琴所對準的,正是他植入暴君骨的那條腿。
“啊!”腳掌膝蓋相觸,暴君骨蘊含的力量頃刻爆發,詩琴隻感覺受到一股巨力衝撞,全身的骨頭好像都在這一瞬間被壓縮而疊在了一起。
她慘叫一聲,身體如轉輪一般騰空飛起,足有三丈高。
一時間全場寂然。牧賢和木永成師徒瞪向尊無位,都是怒不可遏;年輕犬奴和小猴子則是驚得目瞪口呆。
“好奸詐的卑鄙小人!”木永成大罵:“你說挨打不還手,原來早已經藏好了暗算的手段。對付我也就罷了,人家一個女孩子,你也是這樣心狠手辣。”
他見師父牧賢兩手虛抬,一股有質無形的力量湧出,將詩琴穩穩接住放在地上,終於稍稍放心,不顧一切踴身奔向尊無位。
看他睚眥欲裂的模樣,真有把對方咬碎了一口吞下的心。
年輕人本來不服輸,木永成更因出身顯赫,自然而然養成高傲倔強的性格,他看詩琴是踢在尊無位右邊膝蓋上吃了虧,有心為她報仇,所以依樣畫葫蘆,對準了原來的位置盡力一腳踢去。
他的武功修為比詩琴高出不少,而且用足了十二分力氣。
在場所有人都看得出來,承受他這一腳,比被砍一刀好受不到哪裡去。
“快躲開!”小猴子急吼吼地對尊無位說:“別犯傻……”
剛剛趕到的老者官達捂著眼睛不敢看,他兒子官顯看一眼躺在地上的詩琴,又看一眼尊無位,好像兩邊都很擔心。
只有牧賢心無旁騖,凝聚功力在為呻吟呼痛的詩琴治傷。
尊無位依然筆直地站立著,兩腳就像釘在地上一樣。
而他陰沉的臉色和緊咬的牙關,也顯示他正準備承受巨大的痛苦。
木永成的腳掌準確無誤地落在尊無位膝蓋上。但又好像並沒有踢中。
尊無位面前好像有一面無形的牆,阻攔他的身體與外物接觸。
他的衣服上甚至沒有留下腳印,木永成已經以更快的轉速飛向天空。
“好涼快呀,”小猴子很享受地張開雙臂,任由木永成的身體帶來的涼風襲遍全身,“這要是放在夏天,可比蒲扇管用多了。可惜現在已經入秋……”
眼看牧賢赫然震怒,投來的眼神如刀一樣鋒利,又聽小猴子一個勁說風涼話,尊無位十分難為情,結結巴巴道:“啊,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沒想到會是這個結局,我本來拿定主意讓他狠狠踢一腳出氣的。也可能,也可能他踢的位置不對……”
“是嗎?”牧賢陰沉沉冷笑著,大袖向身後一揮,把木永成一副百余斤的軀體接住,放落地上,頭也不回道:“這麽說是我教導無方,我的徒弟竟連一個簡單的踢腿動作都做不好,還失了準頭。徒弟丟了人,隻好由我這個師父親自獻醜了。”
尊無位這才發現自己慌不擇言說錯了話, 他嘴巴張了張想再作解釋,牧賢猛一轉頭大聲呵斥木永成:“別哼哼唧唧的,這點傷算什麽?連個女人都不如!”
木永成停下叫聲,仔細聽聽,果然詩琴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安靜下來,一聲都不吭了。
他強忍著痛楚,想看看自己的腿到底有沒有斷,一抬頭用力,便感到奇痛鑽心,“哎喲”一聲已經脫口而出。
牧賢眉心一沉,抬眼瞪著尊無位,電光似的眼神令人心悸。他道:“現在我就用弟子們的招式再踢你一腳,你還是這樣不閃不避嗎?”
說罷似笑不笑地看著對方。
尊無位心知他必定出手不凡,但看他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樣,豈肯示弱於人?笑道:“我要身軀顫一顫,我自挖雙眼。”
“好!”牧賢點點頭,似乎也有幾分佩服他的膽量。“你站穩了——”
尊無位眼前一黑,連呼吸也閉住了。整個人好像離地飄起來,失去了主宰。
他努力睜大眼睛,卻不僅看不見對方的身影,竟然連這天、這地、這山色雲影,一樣也無處尋覓。
只有耳邊傳來小猴子的驚呼和官達父子的嘖嘖稱羨聲。
“就算死,我也不能稍微動一動……”他一邊心中發狠,一邊已經絕望:“想不到我竟死在這個不是敵人的敵人手上!”
“牧賢慢來。”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聽他口吻,就能想見其人面上一定帶著笑容。
而這種從容的氣度,或許恰好說明他的絕對權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