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聲音出現,尊無位的呼吸立刻順暢了,天地萬物也重新回到眼前。
他一低頭,才看見一個人正在面前瞪著自己。
那人身高隻到他胸口位置,正是氣急敗壞的牧賢。
牧賢重重哼了一聲,不情不願地把一雙白眼從尊無位身上移開,轉身一哈腰極謙卑道:“師父,您怎麽來了?”
尊無位這才抬頭看向稍遠處,一個身材挺拔的老者也正看著這邊,笑眯眯的十分和藹可親。
他一身白衣,臉色紅潤,精神矍鑠,很有仙風道骨的氣象。
只是左邊的衣袖打了個結,自肩膀上空蕩蕩地垂落下來。
這位一定是神於一州了!尊無位激動得渾身血液橫流。
“年輕娃娃在一處吵嘴打架,我就不能來湊個熱鬧?”
神於一州俯身對徒弟笑著,目光一轉,看見地上躺著兩個人,張皇而關切地問:“這倆孩子是你門下的吧?怎麽,傷到了?”
牧賢滿面羞慚道:“是,是弟子的門下。他們中了暗算!師父,讓我去教訓教訓這兩個來歷不明的人,否則人家還以為我們柱國山莊是好欺負的。”
神於一州搖頭道:“徒弟吃了虧,師父來報仇,哈哈,牧賢,不是為師說你,這護犢子的毛病,是時候改改了。要知道你護得了他們一時,還能護得了一世嗎?與其這樣,不如平時嚴厲些,叫他們好好練功,不比這強?”
“是!弟子謹受教誨。”牧賢的臉色瞬間紅透耳根。
“受了傷的,趕快安置一下,年輕人磕磕碰碰都是家常便飯,只是注意不要讓他們傷到骨頭。要知道一旦骨頭受傷,就是終生殘疾,資質再好,練功再勤,也難達到一流境界,這個連我也無能為力。”神於一州絮絮叨叨交代一番,見牧賢連連稱是,並開始為永成治傷,這才邁步走向尊無位。
此時他的臉上已不見喜怒。
尊無位忙快步迎上來,拱手道:“後生晚輩拜見莊主!”他可不敢當面直呼其名。
“晚輩後生也來拜見莊主!”小猴子搶上幾步怪模怪樣地作了一揖。
就在尊無位雙手將放未放時,在他腳邊抬頭張望的虎子大概以為是要抱它,縱身一躍,站到了他手臂上。
神於一州一見這貓,臉上瞬間變色,驚怔了好一會,才抖著手問:“這貓……你從哪裡得來?”
“一個朋友送我的,”尊無位把虎子抖落地上說:“我來這裡也正是蒙這位朋友指引,她說與您有一面之緣。”
“你這位朋友是個年輕女人?”
“看上去很年輕,但她自稱已過千歲。”尊無位如實說。
神於一州含笑點頭,眼角的皺紋聚攏折疊,顯得分外慈和,眼神卻有些飄忽,似乎思緒已經飛回遙遠的地方去了。
“她說的不假……她與我們普通人不一樣……多少年過去了,我這凡夫垂垂老矣,而她依然青春煥發!”
他喃喃念叨著,回想起年輕時候的崢嶸歲月。
二十歲起,他周遊列國,遍訪名家,以完善自己的修行。
那時諸侯國之間戰端已開,各國封禁極嚴,他私自往來於各國,實屬有違王憲國典。
這一年走到東方諸侯國的國境,聽說有個余步雲的將軍,武功極高,他不顧行藏敗露的危險,前去挑戰。
不料兩人交戰之際,已被得知消息的東方諸侯派人重重圍困,要將他當做奸細拿下。
他奮力抵抗,
無賴眾寡懸殊,為了避免因自己一人的失誤,把戰火引到本國,他決心自裁。 就在最後關頭,是那個女人從天而降,將他救下來。
而他的左臂,也就是在這一役中失去的。
“她除了說與我有一面之緣,還說過什麽嗎?”神於一州沉湎在回憶中,意猶未盡地問。
“還誇您敢於任事。”
“還有呢?”他的眼神中滿含期待。
“其他的,隻說如果您問起她,就告訴您七個字。”
“七個字?是哪七個字?”
“寒潭深處有余哀。”
“寒潭深處有余哀……”神於一州反覆念咀嚼,長歎一聲:“事過境遷,何必自苦如此呢?”
尊無位見他慨歎傷感,也不知說什麽好,隻得低頭默默不語。
過了許久,他才發現神於一州在仔細打量他。
“莊主,”他忙開口,“其實我來這裡,並沒有帶來什麽重要的口信,只是為了避免被誤當作奸細處置,不得已才撒了個謊。”
神於一州緩緩點頭,若有所思,似乎對這個並不太在意。
“我來這裡有兩個原因,”尊無位見他不說話,隻得開門見山,“第一是我已經無處可去,第二是想跟隨莊主修煉武功——”
“我也是,我也是!”小猴子讒著臉說。
尊無位停頓了一下,懇切求道:“望莊主不棄,收留我們,我們終生都不敢忘您的高厚之恩!”
“不忘您的那個……恩!”小猴子重複了一遍。
神於一州一笑,揮揮手:“感恩戴德的話就不必說了。我畢生不念恩怨,隻重意氣。既然你是由故人推薦來的,她又對你如此青眼有加,我怎麽敢拒之門外呢?”
“那我呢?那我怎麽辦……”小猴子見神於一州張口閉口隻說“你”,而沒說“你們”,不禁有些著急。
尊無位怕他失禮,伸手將他往後撥了撥,示意他不要魯莽。
也就在這時,神於一州眼中閃出兩道鋒銳無比的精光,透過尊無位的雙眼,直指他內心深處。
這一刻,尊無位才意識到,面前的老人表面看起來隨和異常,事實上卻並不一定好相與。
“我感到不解的是,這隻小貓是她唯一的愛寵,常年相伴形影不離,怎麽就這樣輕易交給你了?”
尊無位自失地一笑,坦然說:“我明白莊主的意思,您真正的疑問應該是:以我平凡之資,怎麽能得到她如此垂青?”他說完直視神於一州,與他利器一樣的目光相接, 絲毫不加躲閃。
“哈哈,”神於一州失笑,“還是年輕人爽快!我們這些老頭子飽經滄桑,自然而然也就變得圓滑了。我一向自命不凡,但在這一點上也未能免俗。你說得不錯,我就所幸敞開了講——”
他端詳了尊無位的面相衣著一眼,續道:“從年齡上看,你應該已近不惑了,而容貌也不算突出,至於身份,你也並非勳貴。當然這只是從世俗的觀點出發來評價。——由此反觀,在諸多條件都如此平常的情況下,仍然受到不同尋常的重視,你一定有過人之處。”
尊無位面對他含蓄而富有深意的笑容,反覆斟酌,再三思索,還是決定暫時隱瞞真相。因為他十分清楚,說出實情,講明自己的身份,對己對人都有百害而無一利。
但他也不願在這樣一位長者面前編織謊言。
“莊主明鑒!”尊無位斷然下跪,不再置一詞。
神於一州被他這突然的舉動弄得一愣,旋即明白,已經不便再開口詢問。他略一沉思,伸出右手欲將尊無位扶起來。但念頭一轉之間,他的臉色卻起了急劇的變化,手也停在腰間僵住不動了。
小猴子見他剔眉怒目,威勢嚇人,兩腿不禁有些發軟,胸中憋著一口氣迫使他直欲張口呼叫,卻發不出聲音。
“啊?——”小猴子終於還是驚呼出聲。
因為他看見神於一州懸停在半空的手突然高高舉起,一道筆直的光束自遙遠的高空鑽入他掌心。
幾乎就在同時,他那已經明如皎月的手掌落向尊無位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