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沒變啊！”尊無位覷著眼仔細相了相貓眼裡的人影，不無失望地說:“還是我以前的樣子嘛。”

　　“看到自己的本來面目，有必要這麽喪氣嗎?”女子忍不住調侃，“看來你對自己的長相很不滿意。——其實，你若在虎子的左眼裡面看到的不是你原來那張臉，那才奇怪呢。”

　　“為什麽?”尊無位的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

　　“看你樣子挺聰明的，怎麽連這個簡單的道理都想不通?”女子像是故意要折損他一下，“既然虎子的左眼能見人所不能見，而我為你換過臉之後，事實上已經沒有幾個人能看見你的本來面目了，所以……”

　　“啊……我明白了！”尊無位恍然大悟，同時又欣喜無比。“正因為人都看不見我的真面目，所以虎子反而能看見，這就是見人所不能見。”

　　“可是，我現在究竟是一副什麽模樣，可以讓我自己看看嗎?”

　　“你可以再瞧瞧虎子的右眼。”

　　尊無位再次與虎子的右眼對視，從裡面看見一個年近四十的中年漢子。一張長方臉，顴骨以下全淹沒在濃密的胡茬子裡，眉心一道深深的豎紋。

　　一眼看去，立刻得出八個字:飽經憂患，如喪考妣。

　　尊無位苦笑一下，雖然對這一副尊容不太滿意，但也覺得沒有必要為此挑剔。而且他也隱約感到，這張苦臉和他心境恰好契合。

　　他表示過謝意之後，又想起一事:

　　“等到了柱國山莊，找到神於一州，我要怎麽提到姑娘，呃……怎麽提到您呢?”尊無位想到對面這個被自己呼為姑娘的人，不僅自稱活了一千多歲，還自言曾與暴君談過話，如果她說的屬實，那要怎麽稱呼她才合適呢?

　　他真感到為難。

　　“我嘛——”女子似乎因為分別在即，有些意興闌珊。她邁步沉吟，俯仰再三，才重新面對尊無位，“未免張揚，如果有人問是誰讓你來的，你就告訴他七個字。”

　　“哪七個字?”

　　“你就說，寒潭深處——有余哀。”

　　“寒潭深處有余哀?”尊無位重複著，一眼看見女子眉頭緊鎖，眼中是說不盡的淒涼和感傷，他的心也隨之黯然。

　　“從她的神情氣質當中，隨時都能感覺到揮之不去的愁緒。”他暗自思忖，“看來，這又是一個傷心人。”

　　“哎——”他情不自禁發出一聲歎息。

　　哪知，他的歎息聲還沒斷，就聽見女子也是一聲長歎。

　　尊無位抬頭，見她已經背轉身去，驀然間，一陣寒風迎面吹來，使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接著，面前滿眼都是白色，群山一瞬間像被棉絮包裹得嚴嚴實實，鵝毛大雪猶如從風車裡吹出的麥糠，撲面而來。

　　尊無位正感到驚異，初秋天氣，怎麽會有這一場大雪，女子已經邁開腳步。

　　她走著，雖然不疾不徐，但又似乎誰也無法挽留。

　　她好像要去很遠的地方，可是走了一會，尊無位發現兩人的距離並沒有變。

　　只是她的身影慢慢淡薄了，透過她可以看見遠處起伏的山影和腳下皚皚白雪。

　　直到她的最後一縷發絲也融進冰雪裡，尊無位四下看看，再也找不到她的身影了。

　　“這位姑娘傷得很重，恐怕不能與你同行了。”她的聲音卻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且帶她回去修養，異日再圖相見。”

　　“是，如此多謝了！”尊無位回應著，急轉身回頭，馬背上已不見了一身紅裝的小霞。

　　他悵然立在原地，如有所失。也不知過了多久，懷中一聲貓叫才使他回過神來。

　　“我們也該走了。”尊無位懷著傷痛、感激，還有對前路的憂慮，準備啟程。

　　當他伸手牽過馬韁的時候，背後傳來一陣刺痛，才想起來自己還有傷在身。

　　就在這時，鼻端升起一縷幽香，背後傷口處好像被一隻手輕輕撫摸而過，痛感立刻消失了。

　　“虎子——左眼！”尊無位以最快的速度把虎子舉到眼前，與它對視。

　　虎子眼中，雪花飛舞，群山莽莽。

　　許久，再無其它。

　　尊無位失望地想要別轉頭，虎子卻突然向他湊近一些，似在提醒他注意。

　　尊無位沒有移開目光。

　　他盯著貓眼，自己的眼睛一下子睜圓，驚得合不攏嘴。

　　他看見一片鮮紅的裙角，在風中飛舞，卷著雪花，一閃而過。

　　上面隱約繡有兩隻白色蝴蝶，比翼齊飛。

　　他原想大聲呼喊，請這神秘“女神”現身，可是又害怕驚擾唐突了她。

　　呆立片刻，他終於一句話沒說，翻身上馬，向南行去。

　　因為害怕再遇堵截，他沒敢停留，直到第二天清晨來到一座集鎮。

　　他既感疲累，又饑餓難耐，座下的馬也在不住地噴吐白沫。

　　恰在這時，左側路邊一個包子攤上，老板正揭開蒸籠蓋子，一陣熱騰騰的白氣冒上來，香味遠處數丈，尊無位忍不住直流口水。

　　更禁不住的是老板一個勁吆喝:“包子——，剛出籠的鮮肉包子……”

　　尊無位伏在馬背上，眼睛都看呆了，身軀一歪，一不小心隨著口水溜到了馬肚子下面。

　　“要怎麽樣才能弄到吃的呢?”他，身無分文，除了“非常手段”，別的辦法似乎一點也想不出來。

　　“哎，算了，還是盡快趕往柱國山莊吧，剩下一百多裡地，餓不死人。”他終究不願行恃強凌弱之舉，輕歎一口氣，想著，“要能找個地方，給我的‘大將軍’喂點草料就好了。”

　　他既已脫出虎口，自然實踐諾言，給座下的馬“賜名”為大將軍。

　　“這位客人，外地來的吧，小店的包子遠近馳名，要不要買兩個嘗嘗?”沒想到包子店的老板看他走近，熱情招呼起來。

　　“呃……”尊無位正有些發窘，不知如何推辭，隔著兩間店鋪的一家酒樓前面，突然一聲喊打，幾個衣衫襤褸的人圍成一圈，衝著地下拳打腳踢。

　　圈子中間則傳來一陣陣慘呼和叫罵聲。

　　“我草你八輩祖宗，這他娘什麽世道——哎呀！老子好不容易弄到兩個燒餅——啊！看你們這群逃難的可憐，孩子都快餓斷氣了，我想著分一個給他度度命吧——哎喲！沒成想你們這群白眼狼，連我手上這個也要一齊搶去，搶去就搶去吧，還打——啊、啊！……”

　　包子店老板見尊無位一聽一皺眉，一邊拿圍裙擦手，一邊說:“不用可憐他，你打量被打那小子是什麽省油的燈嗎?你隻問問這家‘遠朋酒樓’的人就知道，可沒少被他禍禍。沒聽他說兩個燒餅?除了從酒樓裡面偷，還能是天上掉下來，正好被他撿到了?”

　　冷不防旁邊一個補鞋攤上的老頭接口:“我瞧那小子是個有良心的。你以為他憑什麽專找遠朋酒樓的麻煩，你這包子店他就從來不打擾?”

　　“那還用說，我剁餡的刀隨時擺在案上，他敢來試試！”

　　“你還真看得起自己。”補鞋老頭口不關風地笑說:“我告訴你吧，他們之間是有一段恩怨的。先前那小子家裡也有幾畝地，他老子為了逃賦稅，就明帳過到遠朋酒樓老板名下，不成想沒兩年，老掌櫃一死，大公子掌家，不認這筆帳，他老子氣得吐血而死……”

　　尊無位聽到這裡，抬頭看看“遠朋酒樓”四個泥金大字，點點頭說:“看來今天的早飯就著落在這裡了。”

　　他牽著馬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