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無位啞然失色,一時無言。
“我嚇到你了吧?對不住,”女子如夢方醒,和顏悅色說,“你應該知道,剛才那些話,不是對你說的……我失態了。”
“是我太緊張了,”尊無位也覺得過意不去,“因為這半夜來,都在為暴君骨砍殺,我都成驚弓之鳥了。所以……”
他忙不迭地解釋,只怕對方真以為遭到他的嫌棄,而耿耿於懷。
“你這態度,”女子盈盈注目,似笑非笑地說:“我真是喜歡!”
尊無位又一陣臉紅,結結巴巴說不出話。
“呵呵,”女子嬌笑數聲,“逗你玩呢,看把你囧的。”
尊無位陪著笑,借低頭逗貓,掩飾尷尬。
“這麽說來,你為了保命,割開腿上的皮肉,把暴君骨藏在裡面,沒想到不但傷口自己愈合,你還因此獲得了力量?”女子收起笑容思索著問。
“沒錯。”尊無位回想這過程,也有苦盡甘來之感,“到現在為止,我還感覺渾身是勁,恨不得飛起來。”
“放心吧,總有一天你會飛起來的。”女子一抿嘴,擠出兩個小酒窩,飛來的眼神,正像一個大姐姐看自己天真的幼弟。“君臨死前說過,八骨聚齊,天下無敵。世人都想不通,八骨聚齊之後,怎麽就能天下無敵呢?他們大概做夢也想不到,原來關竅隱藏在這裡。看來你真是天選之人,一切早有安排。”
尊無位因接連遇到種種異象,對自己暴君轉世的身份已經在潛移默化中接受,甚至可以說深信不疑。因此對於女子後面一句話,也並沒有表示謙虛,而是問了一個關鍵的問題:
“現在島上流傳的那句話,真是暴君臨終時親口說的嗎?”
“當然是他親口所說。——但你要記住,他的名字叫君臨,並不是暴君。”
“你怎麽知道?你怎麽敢這麽肯定是他親口說的?難道你親眼見到親耳聽見了嗎?”尊無位的問題有些咄咄逼人,為了不至於讓女子有受到冒犯的感覺,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放柔和些。
“我可以告訴你,就像現在站在你面前一樣,我也曾這樣站在君臨面前。”女子臉上現出追憶的神色,嘴角塗上一層若有若無的笑意,美好中又透著淒涼。
她就這樣走了一會神,轉臉看定了尊無位的眼睛,鄭重其事說:“不過,這是不足為外人道的,你明白嗎?”
“放心吧,”尊無位愣了一下,雖然沒有想透,但還是領悟到關鍵所在,忙表示:“這些話,我決不會跟任何人提起的。”
“嗯。”女子點頭,露出滿意的笑容。“你知道從此以後,你的首要任務是什麽嗎?”她問。
“首要任務?”
他低頭沉思。
“首要的任務,當然是練好武功,學好本領!”他激動地握緊拳頭。
“那要怎麽才能學好本領,練好武功呢?”
“要拜強者為師。……不過我想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我還必須加倍努力!”
“努力?”女子又呵呵笑起來,“生在這樣的亂世,強者生殺予奪,何等快意?弱者任人魚肉,又是何等淒慘!只要有機會,誰不努力習武?誰不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強?”
頓了一會,女子才提出更致命的一問:“你覺得你的努力又算什麽?”
“啊?!”尊無位的心像是受到重擊。霎那間,他幾乎有些灰心了。
她說的又何嘗不是呢?全天下努力的人千千萬萬,
何況我還是半路出家?要想超越別人,談何容易? ……
“當然,我並不是叫你放棄主動,聽天由命,”女子看出他的迷茫,忙說:“我只是想提醒你,努力可以讓你進步,但不一定能讓你凌駕於所有人之上,成為無敵。”
尊無位目光謔地一跳,似乎想起什麽來了。
女子會心一笑:“現在你應該懂了吧?你的當務之急,就是那八根遺骸——你應該盡最快的速度集齊它們。那不僅是你力量的源泉,也是全天下的希望。”
“我明白了。”尊無位點點頭,內心變得急切起來,只希望立刻出發,馬上行動,去尋找剩下的七根遺骨。
“明白就好。那麽,你現在有什麽計劃嗎?”女子試探地問。
“我聽說東南諸侯有仁義之心,不拒絕別國難民,也不行霸道,隨意征伐,我想如今這世道,我唯有逃到那裡,或許還能有所作為。”
“嗯,東南諸侯,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女子低頭沉思,過了一會,像臨時決定了什麽,抬起頭來,“既然你有意投東南而去,或許這也正是天意的安排吧。我索性把你薦給一個人,說不定又是一番機緣。”
“如此,我隻好大恩不言謝了!”雖然說不言謝,尊無位投向女子的目光,還是充滿感激。
“此去東南諸侯國都城燕闕,尚有一千二百裡。燕闕西北,有一座山莊,叫做柱國山莊,你可以到那裡找一個叫做神於一州的人。”
女子笑了一笑,又說,“我和這小子曾有一面之緣,我看他為人正派,武功卓絕,敢於任事,諒他也不至於駁我的面子。”
“可是……”尊無位欲言又止。
“你有什麽顧慮嗎?”
“我是在想,我這樣的是非之身,就算別人不棄,願意收留我,可我恐怕總有一天要給他帶來災禍。那樣的話,又於心何忍?”
“這倒不成問題,”女子淡然一笑,“給你惹是非的,無非就是這張臉,我就索性送佛送到西,再給你一副新面孔不就成了。”
“新面孔?”尊無位不勝驚訝。
“沒錯,你不妨猜猜看,我要怎麽給你換上一副新面孔。”
“這……不會要把我的頭砍下來,換一個新的上去吧?”尊無位摸著自己的脖子問。
“呵呵,”女子忍俊不禁,“把你的頭砍下來再換一個,我倒不是沒這個手段。只怕那樣一來,你已經不成其為你了。
她的眸子十分靈動地轉了一下,閃著點點星茫,續道:“事實上,我並非真的要拿另外一張臉給你換上,不過是使個障眼法,讓你原本的臉在別人面前顯示成另一副模樣。如果信得過我的話,你現在就閉上眼睛。”
尊無位有一刻猶豫,但還是依言閉上眼睛。
過了許久沒有一點動靜,他突然有些不放心,想睜開眼來看看。
恰在這時,女子輕輕念叨起來:“豹變革面……”
尊無位猜想一定是她在施法,嚇得重新緊緊閉上眼睛,唯恐她一不小心換一張動物的臉給他。
又過了一會,女子語調輕松地說:“好了,可以了。”
尊無位睜眼,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被面前一個大大的貓頭嚇了一跳。
虎子兩腳踩在他胸口,伸長脖子,睜開一雙骨碌碌的眼睛,正看著他。
尊無位與他對視,虎子右眼立刻出現畫面:女子兩手指尖輕按自己的眼角,掌心之間慢慢出現閃電一樣的光柱。
接著她兩手緩緩向前平移,保持等距,直到手臂伸直,她輕啟朱唇,念出那四個字:“豹變革面。”
隨著這一聲咒語,掌心間的光柱向尊無位臉上移去。
尊無位的心臟有些緊縮,他急欲看看女子到底給他換上了一張什麽樣的面孔。
可是虎子眼裡的畫面僅到此為止。
“它不是可以見人所不能見嗎?”尊無位失望地問,“我想看看我現在是一副什麽樣子,可是它眼裡什麽都沒有了啊!”
“你大概忘了我剛才跟你怎麽說了。”女子搖著頭,“它的右眼可以見人所未見,而能見人所不能見的,是它的左眼。不過……”
“可是我要怎麽看見它左眼裡的畫面呢?”
“這沒什麽難,因為你第一次見到的是它右眼裡的畫面,所以你習慣看它右眼。如果你想看它的左眼,只需要用你的意念集中注意在它左眼上。——你試試看。”
尊無位在心裡默念著“左眼,左眼”,一對漆黑的眸子死死盯在虎子左眼上。
虎子東張西望了一會,終於把貓頭對準尊無位的臉,左眼裡面也漸漸顯現出一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