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豔光照人,容色絕美,回身一顧,一雙星眼波光流慧,兩邊嘴角笑靨如花。
但她的目光只在尊無位臉上停留片刻,笑容逐漸消失,神情也變得落寞冷清。就像晴天的湖面,倒映藍天,清澈明朗,一眨眼間就是烏雲蔽空。
她微微側身,臉望著空處,眸子裡空空洞洞的。
沒有人知道,她內心有多失望。
這失望的感覺是如此熟悉,一千年前是如此,一千年後仍然如此。
她原本以為面前這個年輕人會驚豔於她的絕世容顏,會睜大眼睛癡癡地看,傻傻地想。
哪知道他只是苦大仇深地拱手說:“多謝姑娘替我解圍……”
接著他低下頭,顯得更加苦惱了。
“只是慚愧得很,”他一抬頭,多了幾分慷慨之氣:“這份恩義恐怕我這輩子也無法報答!願有來世……”
“來世?”女子慘淡地笑著,目光重新回到他臉上,“今生不就是來世嗎?還要多少個來世?”
“啊,不止來世,眼下如果有什麽用得著的地方,我當然也樂意效勞。”
尊無位誠懇地說,接連的變故,使年輕的內心似乎沉穩了許多。
“……只是,我本領有限,又是是非之身,怕不但幫不上什麽忙,反而連累無辜。”
“你想多了,”女子自嘲地搖著頭,“我一個世外閑人,哪有什麽事請人幫忙?我今天助你,什麽都不為,一切只不過適逢其會罷了。至於連累,無辜,這話怎麽樣都不適合用在我身上。”
尊無位正待細究她話中隱微的含義,卻被一聲輕柔的貓叫吸引。
原來這女人懷裡還抱著一隻小貓,看體型只有五六個月大。
這貓的毛色奇特,呈豔麗的粉紅色,一雙眼睛藍幽幽的,晶瑩剔透。
“是不是沒見過這麽漂亮的貓?”女子低頭輕撫貓背,憐愛地看著它,把剛才的情緒收拾得乾乾淨淨,“這貓本來就是給你的,你要喜歡我才放心。”
“啊?”尊無位大為吃驚,萬沒想到看一眼倒被“訛”上了。“給我的?可是,我現在四處亡命,居無定所,自己都朝不保夕,哪裡還能照顧得了一隻貓?而且……”
他想說“而且我也並不喜歡”,但看女子對這貓頗為寵愛,才沒說出口。
“你怕什麽?這貓機靈著呢,不會拖累你的。何況總有一天你會用得著它。”女子不由分說,走近前來,像抱小孩一樣,把貓過到尊無位懷裡。
“我用一隻貓幹什麽?”尊無位雙手托著這個軟綿綿暖烘烘的小東西,嫌棄地看了一眼,“他又不會幫我咬人。”
那貓十分乖巧,一點也不怕生,窩在尊無位懷裡,和原先在女子懷裡一樣,四肢蜷縮著,抬起頭來四處亂看。
它當然不會覺察到自己遭人嫌棄。
“這麽說,你是很看不起它了?”女子翻個白眼,露出幾分調皮神態,“剛才不是還說什麽樂意效勞的話,這麽快就忘了?就當替我養著還不行嗎?”
尊無位不好再說什麽,低頭把貓放在地上說:“大男人老是抱隻貓,叫人看見了笑話,我讓它學會自己走路。”
說完剛直起身,那貓叫了兩聲,打個轉,轉向尊無位昂起頭來,後腿一蹬,又已爬到他胸前。
未免它繼續往上爬,他隻好伸手接著。
“它可黏人了,”女子掩口而笑,“現在它已經認你做主人,想甩都甩不掉了,呵呵。”
“就這樣認我做主人,
也太隨便了吧?”尊無位現在不是嫌棄,而是鄙視它。 “誰說我們虎子隨便了?我們可驕傲著呢。”女子湊上來撫撫貓頭,捏捏貓爪,逗小孩一樣輕聲細語:“不信讓他交給別人試試,看我們撓不撓人?”
聽她這麽一說,尊無位更加變成了苦瓜臉,長聲短歎。送都送不出去,以後可怎麽辦?
“看把你急的,”女子深深地看著他,“還是跟你說說虎子的特殊能力吧,不然你還真以為它就是一隻普通的貓呢。”
“他有什麽特殊能力?”尊無位躲開她的目光,把虎子——也就是那隻貓,高高舉起來,左看看右看看。“除了毛色與眾不同,也沒別的。”
“你看它的眼睛。”女子簡短地說。
尊無位依言把虎子舉到眼前,仔細看它那雙無比透亮靈動的眼睛。
“也就是顏色……”
突然,那貓和尊無位對視,變得無比專注。
“啊?這……”尊無位失口驚呼。
“你看到什麽了?”
“怎麽我和那群人打鬥,還有那個笑面人出現,會在貓眼裡面重演?我不會是被它吸進去了吧?”尊無位說到這裡,被自己的話嚇出一身冷汗,慌忙把貓扔在地上。
“你想什麽呢?”女子好氣又好笑,招手讓虎子依然回到自己懷抱,“哪裡就把你吸進去了?這就是我說的特殊能力。”
“……”尊無位還是很茫然。
“這樣說吧,”女子解釋,“它的右眼,可以見人所未見,而左眼呢,又不一樣,可以見人所不能見。”
“這不都是一個意思?”
“見人所未見,那是過去,就像你剛才領略到的那樣,見人所不能見,那是未知,這個你以後會有機會明白的。”
尊無位聽她說得神秘又稀奇,多少也有點感興趣,所以當她再次把虎子送上來時,他不但沒有不情願的表示,還主動伸手去接。
他心中又一陣愧疚:既承她救命,又贈以靈物,怎麽能受之坦然而毫無表示?
“姑娘,”他小心翼翼捧著虎子,鄭而重之地說:“你救我在先,又送我這個寶貝,我實在受之有愧,但我出生卑微,本來身無長物,只有這匹馬頗通人性,如果不嫌棄的話……”
女子見他有意以千裡馬相贈,私衷極為高興,笑容一瞬間綻開,露出一口整齊的貝齒,更顯得榮光煥發。
“據我所知,你能逃出虎口,這匹馬出力不小,你願意把它送給我,我很承你的情,但是,”她搖搖頭,“我暫時還不能收,因為你正應該騎著它建功立業。”
她說到這裡停下,向尊無位投來殷切盼望的目光:“等有那麽一天,天下重歸太平,不要忘記你今天的心意就是了。”
尊無位自然一口答應,但想到“天下重歸太平”,那是何等遙遠的事情, 又與自己有多大關系呢。
“聽說你帶走了鳴蛇國的暴君骨,”女子有些失神地問:“可否……可否,借我瞧瞧?”
“你想看暴君骨,那真是來晚了一步,”尊無位不無惋惜,“當時他們追得急,我無奈之下,想了個蠢辦法,把它塞進皮肉裡面,本意隻想暫時躲過他們的眼目,沒想到片刻功夫,它居然長進肉裡面去了。”
“有這樣的事?”女子不勝驚訝,出了一會神才恍然說:“難怪我聽剛才那小鬼說,暴君骨與你融為一體什麽的,原來是這麽回事。——你究竟是放在身體的什麽部位,可否讓我……”
他本想說“可否讓我看看”,話講出一半,才猛然醒悟,自己畢竟是個女人,怎麽好對一個男人提出這樣的要求。
“這沒什麽,”尊無位猜出她的心思,料想她不過一時好奇,想見識見識,遂將虎子放在腳邊,兩手拉起褲管,露出膝蓋以下的部分,手指由上往下一劃:“我當時就在這裡開了一道口子。”
女子走到近前,盈盈蹲下,看了一眼,見他腿上皮膚完好,沒有任何異樣,實在難以置信,忍不住尖起手指,要一探究竟。
尊無位從未與任何一個女人有這樣親密的舉動,一見這女子纖纖玉指所奔的方位,立刻臉色飛紅,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慌亂中,他放下褲腳,把腿縮了回來。動作之快,就如遇上蛇蠍一般。
女子手伸到中途,突然失去目標,臉色立刻陰沉,一甩手直起身,聲色俱厲問:“你還是這樣嫌棄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