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邊眾人心思各異的等待中,秦教練終於取來兩台拍攝設備。他將視頻導入筆記本電腦,按下播放鍵後,快速定位到了余躍鱗出場的時段。
屏幕上,播放著同一個節目從兩個拍攝角度拍攝的錄像。
當《羅密歐與朱麗葉》的音樂再次響起,就算是第二次觀看,人們依然為這段表演的感染力所折服。
周裁判開口示意:“停!放慢……再放慢。”
視頻速率被降低到了0.2倍速,畫面幾乎是一幀一幀的過去。
當視頻播放到余躍鱗的冰刀踩在冰面上的瞬間,大家全都安靜了。
“你們應該看到了……”周裁判指著畫面上的一個細節,對大家說,“他是正常落冰的,他的跳躍也足周了,所以他的這組跳躍沒有問題,他摔倒是因為冰刀卡在了冰渣裡。在正式比賽,他在這點上被扣分,是可以去申訴的。所以,我對他沒有扣分,但是他畢竟是摔了,我也沒有加分。”
她舉起了手裡的打分板,方便大家觀看,她指了指屬於余躍鱗的那頁打分表上“3T+2T”那一行,她沒有做任何加減分。
放下打分板,周裁判深深地看著一旁的余躍鱗,意味深長道:“從嚴格要求的層面來說,正式比賽前觀察冰面情況、規避風險,是每個選手必須要做到的。表演前那繞場一周的動作,不僅僅是禮儀層面,更多的是最後一次檢查冰面,檢查你接下來最重要的比賽場地。
“畢竟,國際比賽上,一些國外裁判打分的時候,一直有對我國選手打低分的慣例。對於我國選手的申訴請求,也經常會歧視性的無視。如果可以的話,請盡量不要給別人有扣分的機會。”
兩個人的眼神在空中匯聚,在那一瞬,余躍鱗讀懂了面前這個人對他的期許,以及對他的信任。不同於包教練但凡有錯誤,就一味嚴厲地訓斥,周裁判給予他的是介於師生和母子之間的溫柔對待。
“小周啊,你之前應該也不確定,視頻裡有沒有把落冰的細節錄下來吧?你當時是怎麽斷定,小余的跳一定就沒問題呢?”秦教練問出了在場所有人心裡的疑問。
洗清了身上胡亂打分的嫌疑,周裁判現在心情不錯,有問必答:“小余的冰刀你們注意到了嗎?”
數道目光移動到余躍鱗腳下,又瞬間移開。
“冰刀?那不就是普通的冰刀嗎?初學者也會用的型號。”
周裁判繼續說:“對!他用的是最普通的傳統刀,而不是現在專業選手中常用的碳纖維或新型材質。我們都是從傳統刀開始滑起的,傳統刀劃過冰面的聲音,大家都應該很熟悉吧!”
“呃,冰刀在冰面上的聲音不都一樣嗎?”誰會注意冰刀劃過冰面的聲音啊?
一名長期負責冰面維護的工作人員說:“那聲音真的挺不一樣的!新手踩著冰刀在冰上小心翼翼地,經常還會內扣,聲音就鈍鈍的,留下的冰槽也特別深。練了一些日子了,腳下的姿勢就會調整了,但是力量控制得不行,力量分配不均衡,冰碴子特別多冰粒子還粗,聲音就啞啞的。專業選手在冰上都非常輕盈,入刀穩,聲音清亮,就算跳起來再落在冰上,聲音也是悅耳的沙沙聲。”㈠
周裁判向那名工作人員微笑點頭:“他說得沒錯,一個人劃得對不對,好不好,沒有比冰面更清楚的了。”
“可是,冰面又不會說話。”
周裁判有著不同的見解:“誰說冰面不會說話?冰刀和冰面摩擦出的聲音,
就是冰面給你的反饋。” “啊……原來如此!”雖然大部分人不明白,但不妨礙大家做出恍然大悟表情。
解決完公事,該解決私事了。
周裁判走到王裁判的面前,理直氣壯地說:“王裁判,請你給我道歉!如果你不願意道歉的話,那我只能找冰協仲裁了。”
向一個資歷沒他深的晚輩,還是一個女人道歉,王裁判絕對做不出這麽丟臉的事情。
“哎呀!小周啊,我剛才只是和你開個玩笑,不要上綱上線嘛!”
“上綱上線?我只是想要證明我作為一名裁判的專業度,維護我的清白。”
最終,秦教練和市隊總教練的介入調解下,王裁判還是低頭道歉了。同時,王裁判還修改了余躍鱗的分數,將整體分數提高了一分多。
兩位裁判的分數一合,今天參加內部比賽所有選手的成績全部得出了。余躍鱗的分數並不是最高,排在第三,最主要還是因為他節目的技術分很低。
這場內部比賽是為了選出一個人去省隊參加選訓,隻選一個。
余躍鱗看到最終成績,知道那個名額和自己已經沒什麽關系了,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至於其他事情,他絲毫不感興趣,更不願繼續停留在寒冷的冰場上做無用的社交,他向包教練打了聲招呼,徑直朝更衣室走去。
余躍鱗默默回到更衣室,其他人還在外面,更衣間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
待坐到更衣室的沙發上,他強撐了許久的神經,才一下子松懈下來。
他用最快速度解開了冰鞋,如他所料,血液已經滲透過了層層繃帶。經過激烈的運動,水泡破裂,傷口的皮肉已經和繃帶黏連在一起,取下繃帶的時候,大顆大顆的汗珠從他鬢角流了下來。一鼓作氣處理完腳上的傷口,他整個人已經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般。
躺在沙發上緩了一會兒,余躍鱗這才有力氣換下身上的考斯滕。他站起身從更衣櫃裡,取出替換衣服,還拿出了一雙舊冰鞋。
舊冰鞋被剪掉了鞋舌, 虎鉤也被拔掉了,冰刀前側的刀齒被人磨平了,就連鞋底的螺絲也缺少了幾顆。很明顯,被人動了手腳。
將舊鞋和沾了血的新鞋放在一起,余躍鱗不屑地笑了:“嘁,只會搞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動作。就這搞事水平,比那些毛子簡直差遠了。”
余躍鱗一邊換衣服,一邊回憶著剛才那段四分三十多秒的表演,想起場邊的人們對他毫不吝嗇的誇獎,頓時心情不錯。
他握緊了拳頭抵在嘴邊,露出一個帶著幾分靦腆的笑容,心想:重生到這具身體以來,連續兩個月的辛苦訓練,沒有白費。
在兩個月前,他還不是余躍鱗,更不是花樣滑冰運動員。
那時,他名叫瑞·英格森,是一名芭蕾舞演員。芭蕾舞世界的當代傳奇,絕對首席英奇女士是他的養母。同時,他也是向日葵皇家芭蕾舞團唯一的華裔芭蕾舞男首席。
在西方人佔絕對優勢,女性佔主導地位的芭蕾舞世界,華裔男性舞者被所有人不看好。
經過多年努力,付出了無數心血,他最終憑借著不容置疑的強悍實力,得到了所有人的認可,並被尊稱為芭蕾之王。
可惜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奪走了他年輕的生命,結束了他的藝術生涯,讓他永遠離開了他的舞台,離開了他的親人和朋友們。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永久沉寂並未到來,耳邊嘈雜的聲音讓他意識到他重新回到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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㈠聽冰刀劃過冰面聲音來判斷劃得是否正確,來自上海世紀星俱樂部夏教練的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