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東宮之後,李梣換好衣服,先去長生殿拜見肅宗。
“父皇,這是兒臣為您求來的福袋。”李梣恭敬地把從興隆寺帶來的香囊呈上去。
“難為你有這片孝心,”肅宗從謝必賢手裡接過來香囊,又含笑問道,“隻給父皇帶了麽?”
“那倒不是,兒臣給母后也帶了。”李梣回道,“只是天色已晚,兒臣還沒來得及去承乾宮,想著明日早上去給母后請安的時候,再給她送去。”
“嗯,梣兒仁孝,朕就放心了。”肅宗沒打算讓李梣回去,“謝必賢,給太子搬個杌子來。”
李梣心下生疑,不知道肅宗要和他說什麽,隻想著一會要謹慎些回對。
見李梣坐穩,肅宗又揮揮手,讓謝必賢等人退下。
“與太子妃相處得如何?”肅宗問。
“回父皇,孫氏知書達理,穩重端莊,甚合兒臣心意。”李梣說的是心裡話,他和孫氏相處這幾天,發現她是個罕言寡語、安分隨時的人。這種人往往藏愚守拙,不可小覷。
“朕看這孩子也是莊重持禮之人,”肅宗的話裡滿含遺憾,“可惜,孫家確實不夠強,都是做些編修之類的文職。”
接著他又話鋒一轉,“朕打算月底,讓張氏入東宮,到時候再加封一下張家。”
“兒臣明白,會做好準備。”納妾和娶妻完全不一樣,娶妻的儀式複雜,而納妾則不需要李梣親自去張家迎接,只需要在東宮完成儀式即可。
“百騎司現在的副統領是張氏長兄,日後你可重用他。”肅宗停下來想了想,又說道,
“李迪雖被外放,但仍不失為賢臣,屆時你可將他召回。他必定會對你感激涕零,會更加忠心於你。”
“你記著,沒有所謂真正的賢臣,看清楚了,賢時便用,不賢便黜。你要做的是用能臣,掌握好平衡之術,讓他們異論相攪。”
李梣聽著肅宗的教誨,不斷點頭應著。他知道這是做了將近三十年皇帝的肅宗,向他傳授帝王之道。
而他也將要憑借這些來踏平帝王之路上的荊棘。
“至於皇后,只能靠你自己了。這也算是,朕留給你的考驗吧。”肅宗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梣兒,退下吧。”
李梣行了一禮,默默退出長生殿。他的心情變得沉重而低落,他踱著步子回到東宮,孫氏還沒睡,鄭坐在內殿的榻上繡著香囊。
“還沒睡啊?”李梣知道她是在等他,心頭一暖。
“還有點沒繡完,”孫氏放下針線,給李梣倒了盞茶,“遇到什麽煩心事兒了麽?”
孫氏知道李梣去了長生殿,但見他看上去眉頭緊皺,以為他受到了肅宗責罵。
“沒什麽,我只是擔心父皇身體。”李梣實話實說,“你也別忙了,早點睡吧。”
孫氏點點頭,坐在一旁陪著李梣,“父皇身體見好,你也別太擔心了。”
“嗯,對了,”李梣突然想起張氏的事情,“父皇說要月底迎張氏入宮,到時候還得勞煩你了。”
孫氏心裡一顫,她早聽說過太子要納張氏為嬪,只是入宮後幾天,都沒見動靜,她以為此事不了了之,原是推遲到月底了。
東宮又開始忙碌起來,為了迎接另一位女主人張氏,張氏的性格與孫氏截然相反。
許是出自將門的緣故,張氏性格爽朗,又有一身好武藝,平日裡也喜歡舞刀弄劍,並不受鄭皇后所喜,反倒李梣很喜歡與她親近,
總覺得她的思想更現代。 轉眼忙碌的八月匆匆逝去,九月的風給皇城帶來肅瑟,使它變成觸目都是秋色。
皇城內禦河河岸上的老柳樹已把葉子落淨,在秋陽中微擺著長長的柳枝。
河南邊的蓮塘裡,只剩了些乾枯到能發出輕響的荷葉,塘中心靜靜地立著一隻白鷺。
魚塘裡水還不少,可禦河河身已經很淺,只有一股清水慢慢地在河心流動,衝動著一穗穗的長而深綠的水藻。
河坡還是濕潤的,這裡那裡偶爾有個半露在泥外的螺。
大家都以為肅宗的身體會漸漸康復。但是在九月,肅宗又生病了,並且越來越嚴重,臥床不起,快要走到人生的盡頭。
彌留之際,肅宗最記掛的人,就是皇太子李梣,他雖然已經成婚,但才虛齡十六,稚嫩的肩膀能否擔得起國之重擔?
景和二十一年,九月初十。
肅宗在長生殿召見宰相們,此時他病重到已經說不出話來。
見到丁言等人來,只能用手指著站在皇后身邊的太子李梣。
“聖體違和,過於憂慮,無乃以皇太子春秋尚富否?”丁言問道。
肅宗聽了以後,點點頭。
接著丁言又安慰他:“皇太子聰明睿智,天命已定,臣等竭力奉之。況皇后裁製於內,萬務平允,四方向化。敢有異議,乃是謀危宗社,臣等罪當萬死。”
以丁言為首的宰相們,向肅宗下了保證,一定會忠於皇太子。
肅宗又點點頭,接著他又指了指枕頭,李梣會意,將枕頭下的製書抽出來。
這是肅宗親筆寫下的製書,他早就為此刻做好了準備,他再次指指製書,示意李梣將它讀出來。
“門下:朕嗣守丕基,君臨萬寓,懼德弗類,側身靡寧,業業兢兢,倏逾二紀。幸賴天地之祐,祖宗之靈,符瑞薦臻,邊鄙不聳, 臻乎至治,無讓古先。
而寒暑外侵,憂勞內積,遘茲疾症,屢易炎涼。雖博訪良醫,遍走群望,逮諸禳祈之法,徒竭精格之誠,弗獲寤興,至於大漸。
皇太子梣,予之元子,國之儲君。仁孝自天,岐嶷成質。爰自正名上嗣,毓德春闈,延企雋髦,尊禮師傅,動遵四術之教,誕揚三善之稱,矧穹昊眷懷,寰區系望,付之神器,式協至公,可於樞前即皇帝位。
然念方在衝年,適臨庶務,保茲皇緒,屬於母儀。宜尊皇后為皇太后,軍國事權兼取皇太后處分,必能祗荷慶靈,奉若成憲,撫重熙之運,副率土之心。
更賴佑佐宗工,文武列辟,輔其不逮,惟懷永圖。諸軍賞給,並取嗣君處分。喪服以日易月。山陵制度,務從儉約。
在外群臣止於本處舉哀,不得擅離治所。於戲!修短之數,豈物理之能逃?付托之宜,諒輿情之增慰。
谘爾中外,體朕至懷。主者施行。”
李梣讀到最後,已是滿面淚痕。
肅宗咽下最後一口氣時,右手拉著鄭皇后的手不放,左手指著李梣,不住地流淚。
“陛下崩了。”內侍省總管謝必賢哭著喊道。宰輔大臣們跪在地上哭嚎叫,又有內侍去各個衙署傳令。
皇帝駕崩,太子年幼,人心已暗生波瀾。皇位交替之際,朝堂人心浮動。
盡管皇太子李梣是肅宗的獨子,當然的嗣君。肅宗生前也作出了太子蒞政於外、皇后裁製於內的安排。
但畢竟嗣君年幼,主少國疑,誰敢保證不會發生政治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