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雄厚的皇城城牆,雜生著本短枝粗的小樹;有的掛著半紅的虎眼棗,迎風擺動,引的野鳥飛上飛下地啄食。
城牆下寬寬的路,印著半尺多深的車跡。靠牆根的地方,依舊開著黃金野菊,更顯出幽寂而深厚。
李梣登上東華門,望著不遠處的護城河,裡頭浮著幾隻野鴨,悠閑又自在。
但他不是上來看風景的,只是最近忙得厲害,他想著找個稍微僻靜點的地方,好好理一下思路。
按照梁製,帝王駕崩後再修建陵墓,因此肅宗的梓宮還停放在奉安殿。雖然遺詔裡寫明了“軍國事權兼取皇太后處分”。
帶“權”字,即表示皇太后原本沒有處分國事的權責,只是因為新君年幼,暫且從權,由太后暫時代行君權;
不帶“權”字,則表示認同皇太后具有處分國事的正式權力。
但太后一旦聽政,什麽時候才會還政,就說不準了。
少則三五年,多則無限期。
搞不好皇帝還會死在太后前頭,比如慈禧和光緒。
四年後,太后能否在李梣舉行冠禮後歸政,這對剛剛擔任君主的李梣來講,是面臨的最大的不確定性。
內有太后,外有權臣。現在文臣中,不知有誰真心忠於他。而武將當中,他也只有張家可依靠。
“戒急用忍,丁言小人得志,必定會氣焰囂張。我就坐等他和鄭太后的聯盟,分崩離析。”李梣打定主意,決定先依附於鄭太后,借她的手去扳倒權臣。
正在李梣打算從城樓上下去,回奉安殿為肅宗守靈時,謝必賢急匆匆地朝他趕來。
“陛下,宰相們來了,太后娘娘正找您呢!”謝必賢躬身道。
自周懷正被誅殺後,謝必賢就是宮廷裡最有權勢的內侍,再加上他現在是太后身邊的紅人,自認為掌管的權力比眼前這少年天子還要多,卻是開始不把李梣放在眼裡了。
打狗還需看主人的道理,李梣還是明白的,他沒有計較謝必賢的失禮,只是隨他來到承乾宮。
————承乾宮————
“兒臣給母后請安。”李梣朝坐在禦座上的鄭太后拜了兩拜。
“梣兒免禮,快上前來坐。”鄭太后嘴上說著,但並未將禦座讓出來,隻讓李梣往旁邊椅子上坐了。
“臣等拜見陛下。”見到李梣坐穩後,站在下面的宰相們,又跪下給李梣行禮。
“免禮。”李梣想了想,又說道,“謝必賢,給宰相們賜坐。”
這顯示出身為人君對臣子的體恤,宰相們又是一波感恩戴德,李梣心下有些厭惡,但面上不顯,隻問道:“不知母后還兒臣前來,有何要事?”
“今日宰相們來,是有兩件事。一是關於大行皇帝山陵使的任命;二是宰相們對議政程序的意見,有了分歧。”鄭太后解釋道。
在建造帝陵之前,由山陵使和欽天監等官員進行陵地勘察,找出適合修建陵寢的地方,山陵使將勘察結果報告皇帝,並附上地圖。
之後皇帝會派遣官員複查,如皇帝對於複查結果無異議,建造陵寢地點就正式確立。
“丁相,按慣例,山陵使當由誰擔任?”李梣轉過頭來朝丁言問道。
“回陛下,當有首相兼任。然山陵副使之職,常由內宮中沉穩負責的內侍擔任。”丁言起身回奏道。
李梣已經想到他們想舉薦誰了,順水推舟道:“謝必賢為內侍省總管,堪當此任。母后以為如何?”
“謝必賢是宮中的老人了,
處事講規矩,有分寸。又陪伴先帝多年,委任他做山陵副使,必定能盡心盡責,處處為先帝著想。”鄭太后對李梣的提議甚是滿意。 謝必賢本站在禦座旁邊,這下快步走到堂下跪著。
“那就這麽辦吧。”李梣對丁言說道,又對跪在底下的謝必賢道,“謝副使,莫要辜負太后與朕對你的信任。”
謝必賢忙叩頭謝恩,心裡不住地高興:監工皇陵可是個肥差,自個兒必定會大賺一筆,這下子在京中再置辦兩套房子不成問題。
“山陵使的事兒定下來了,咱們來議一下議政章程吧。”鄭太后開口道。
雖然先帝的遺詔明白無誤地賦予了鄭太后權處分軍國事的權力。
但太后平日深居宮中,應該以何種形式處分政務,需要有一套可行的機制與程序。在這個問題上,宰輔團隊出現了意見分歧。
右相王曾起身奏道:“援東漢故事,請五日一禦延慶殿。皇帝在左,太后坐右,垂簾聽政。”
按王曾的提議,鄭太后與皇帝每五日在延慶殿垂簾聽政,議決軍國大事。
漢唐均有女主臨朝的先例,但漢朝太后臨朝並不垂簾,垂簾聽政始於唐高宗皇后武則天。
當時唐高宗得了風眩,無法正常理政。每次視朝,天后武則天就垂簾於禦座後,政事大小皆由她來決斷。
但王曾絕口不提唐朝先例, 而是“援東漢故事”,自然有其深意:
武後垂簾的結果是女帝登基,這是不可仿效的歷史教訓,他當然不想鄭太后成為第二個武後。
“臣這還有一策,有別於王相公,”還沒等鄭太后和李梣發表意見,丁言就起身奏道,“國中大小事務繁多,若悉呈於上,恐太后與陛下過度辛勞。
臣鬥膽請陛下朔望見群臣,大事則太后與帝召對輔臣決之,非大事悉令謝必賢傳奏,禁中‘畫可’以下。”
按丁言所說,政務分為“大事”與“非大事”兩大類。
非大事由宰相作出初步的處理意見,然後由內侍謝必賢送入禁中,由太后與皇帝“畫可”頒下;大事則太后與皇帝召集輔臣議決。
太后決事不臨朝,皇帝每月初一與十五日坐殿聽政。
李梣聽了丁言的方案,心裡直呼奸臣:
這樣以來,太后並不臨朝聽政,與宰相的溝通一般只能通過文書往來,事關機要,宰相才會請對面奏。
但“何為常程,何為機要?如何處理?報與不報?”
這些基本可以由宰相,嚴格來說是首相丁言一人控制。
“臣以為丁相公之言,恐滋生禍端。太后與陛下,兩宮異處,而權柄歸內侍,怕是會形成宦官弄權的局面啊!”王曾看到了問題的本質,往前一步,進言道。
之前李梣覺得王曾是丁言的走狗,今日李梣卻改變了對王曾的印象。
這人怕是丁言的對手,而不是附庸。
他坐在椅子上不說話,因為拿主意的,還得是鄭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