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越來越淡薄。
灰藍的天空也慢慢地明亮起來,東方漸漸發紅,雲彩邊兒是粉紅色的。紅色漸漸的與灰色融調起來。有的地方成為灰紫的,有的地方特別的紅,而大部分的天色是葡萄灰的。
半個時辰前,東宮裡就已燈火通明,李梣站在銅鏡前,看著內侍們往他身上一層層套衣服。今日他所穿的,是比前幾日穿的複雜多了的袞服。
他裡頭穿的是衣領為黑青相間,主體為白色的紗製裡衣。外著黑色上衣,絳色下裳。上衣五種圖紋,編織山、龍、雉、宗彝、火;下裳四種圖紋,編織藻、粉米、黼、黻。
衣前大巾也是絳色,編織著火、山兩種圖紋。腰間掛著革帶、綬帶,革帶飾以金鉤玉佩。綬帶則由紅、白、青、綠等顏色織成。飾以小綬帶三條,色彩相同,間雜編織三玉環。
頭上戴的禮冠也頗為複雜,前後懸垂玉串九串,金簪作導。紅色絲織纓帶懸墜著玉,垂於雙耳旁。
最後戴著重重的禮冠,身穿重重的袞服,手持玉圭,腳蹬白色綢襪,紅色禮鞋的李梣,走路只能緩步前行,懸在眼前的玉串,一搖一晃,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李梣再也不覺得婚禮儀式輕松了,可迎親儀式還沒開始,他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
又待了一會兒,紅中透出明亮的金黃來,各種顏色都露出些光;忽然,一切東西都極清楚了。東方的早霞變成一片深紅,皇城上的天顯出藍色。
紅霞碎開,金光一道一道的射出,橫的是霞,直的是光。在天的東南角織成一部極光華的蛛網。宮牆上鋪著的琉璃瓦,也都由暗綠變為發光的翡翠。
宣德門外老松的樹乾上染上了金紅,飛鳥的翅兒閃起金光,一切的東西都帶出笑意。
李梣乘輿從東宮來到宣德門,還未臨近宮門,就已聽到陣陣禮樂傳來。待到宮門後,李梣從輿上下來,改成乘車,慢悠悠地往皇城外駛去。
在最前頭開路的,是殿前司轄下的天武軍,他們身穿紫色衫,頭戴卷腳襆頭。其中由專門管理街道的士兵數十人,手中拿著掃地的器具與鍍著金、銀的水桶,在隊伍之前灑掃道路。
接著是一批宮女負責導路,這幾十個騎馬的宮女,頭上罩著羅紗頭巾,頭釵都是珍珠裝飾,外袍衫是紅色羅紗,並且鑲有金邊,騎的馬上還張有青色的小傘,整個隊伍十分華麗。
而後又是一隊軍士,只見他們個個頭戴皂紗轉角簇花巾,面帶銀色面罩,只露得寒星雙眸。身穿白銀連環鎧甲,襯著白緞子戰袍,系著五寸長短玄色流蘇,左腰間懸著一口環首刀,腳下穿著一雙卷雲戰靴,渾身上下雪練似的白。
這是肅宗身邊的衛隊,名叫“百騎”。景和十五年,有宮中侍衛喝醉了酒,一路騎馬衝撞到了長生殿前,才被攔住。肅宗雖然沒有受傷,但也因此受到了驚嚇。
於是他調整了宮禁衛隊,挑選京城高官子孫中勇武者收入禁中,組建了一支強健的貼身保鏢隊伍,就是百騎司。
今日太子大婚,肅宗特地派百騎司抽出一組軍士護衛皇太子安全。在他們後面,就是李梣的車駕。
按梁製,車駕分為六等:重翟、厭翟、翟車、安車、四望車、金根車,以身份地位來決定所乘坐的車子,絲毫不得隨便。李梣身為太子,所乘坐的是厭翟車。
車體以紅色系為主,車箱上有翟羽的裝飾,周圍是青色鬥拱,用丹漆的邊框支撐。寶蓋用八面頂拚合而成,
用紅色有花紋的絲綢覆蓋,頂心繡雲龍圖案,其余部分繡著五彩雲圖案。 橫轅上有香櫃,設有香爐、香匱、香寶等,都有龍螭之類的裝飾。
轄頂加上圓盤,高二尺五寸有余,又有鍍金的銅寶珠裝飾的轄頂,帶以仰覆蓮花座,高九寸,垂下攀頂紅線,圓形絲帶四根。
車廂後樹立紅旗兩杆,用紅色絲織品做成,有九條下垂的飄帶。每條飄帶內外繡有騰飛的龍一條。
左邊旗中部繡有日月北鬥圖案,旗竿用抹金的銅質龍頭。右邊旗中部繡有黑青相間的花紋,旗竿用抹金的銅戟。
駕車的四匹馬也是赤紅色的,馬臉上裝有銅質面罩,頭上插翟羽,胸前有彩帶結與胸鈴,裝扮得異常漂亮。
緊挨在厭翟車後頭的,是來接新娘子的鳳轎。轎身前後都有紅色羅紗,鑲著金邊的扇子遮著。
梁架都由丹漆漆成朱紅色,頂端以棕葉覆蓋。轎身以金銅色的金屬片為裝飾,鑄成雲、鳳、花朵等圖案。
四周垂有珠簾,都有彩繡在上面,窗間用白藤編飾。在轎身之外,還有欄杆,都雕鏤了金色的花朵,以及木刻的神仙人物、七彩祥雲等。
鳳轎本身高有五尺三寸,長八尺,寬四尺,因此抬轎的轎夫不是一般人,而是殿前司的兩隊天武軍,共十二個人。
為了防止轎子搖晃,在抬竿的前後還有綠絲絛編織成的金魚鉤子,用來鉤牢鳳轎。
最後是由禮樂司組成的儀仗隊,敲鑼打鼓,奏著喜樂,往孫家方向,浩浩蕩蕩而來。
前一天,禮部與內侍省已在孫家的大門外,設好了皇太子帳幕。而丁言、王曾等人作為東宮少師,早已站在帷幕對面,列隊等候。
待到迎親車駕到達之後,李梣從車上下來,走進帳幕中。而此時太子妃孫氏也穿著褕翟,戴著花釵,在家中正廳等候。她的父兄們身穿朝服,站在院子當中,等待太子派遣宮中使者前來。
謝必賢扶著太子李梣走出帷幕,站在孫家大門東面,接著又進去宣召:令孫氏的長兄前來接引。
“臣請問殿下有何吩咐?”孫家老大跪下請旨。
“孤奉製命,行親迎禮。”李梣目不斜視,朗聲說道。
“遵旨。”孫家老大再拜後,起身朝院裡走去。不久孫士遜出來在大門外,朝李梣行禮,李梣又回拜行禮。
接著孫士遜走在前頭,引著李梣往正廳走去,由謝必賢捧著大雁,跟在李梣身後。
來到正廳後,李梣面朝孫氏站立,從謝必賢手中接過大雁,交給孫士遜。對方跪著接過大雁後,交由侍從。
然後走到孫氏身邊,對即將成為太子妃的女兒予以訓誡:“戒之戒之,夙夜恪勤,毋或違命。”而陪在女兒身邊的母親也訓誡道:“勉之勉之,爾父有訓,往承惟欽。”
這時李梣上前一步,向孫氏拱手相請。再由宮裡來的教導姑姑牽著孫氏,跟著李梣一起走出院門, 乘上鳳轎。
而李梣需要在孫氏坐穩後,掀開轎簾再放下,這樣整個親迎禮就算結束了。
——————東宮————————
當李梣看到宮門的時候,長舒了一口氣:終於要到了,到了東宮,就可以把這一身禮服換下來了!
在前世,李梣可羨慕古代的皇帝太子,巴不得哪天能穿回古代體驗下競豪奢的生活。現在他就是大梁的皇太子,實實在在地明白了“欲戴王冠,必承其重”這話的含義。
畢竟他的頸椎,被禮冠壓得要突出了。
到了內殿之後,李梣和孫氏都先換去袞服,李梣又戴上了前天的通天冠,換上了一件紅錦圓領龍袍,這下倍感輕松。
按照規矩,接下來還剩下合巹禮要舉行。他又走到孫氏面前,行再拜禮,孫氏又還禮四拜。
早有內侍舉著食案到前面侍奉,宮中女官拿出兩瓢斟酒,合好瓢獻上。待到二人飲完,又進獻飯食。
這時已至傍晚時分,李梣和孫氏都是天未亮就起身梳妝,直到當下才能飲食。又要顧忌宮中禮儀,飯也沒用多少。
內侍將飯食撤下,又有一班女官前來,引二人前去卸妝梳洗。
等到李梣洗漱完畢回到內殿後,熏香爐中的香氣散進了帳子裡,熏得殿裡香噴噴的。
孫氏隻著裡衣躺在帳中榻上,女官們放下帷幕,悉數退出宮外,隻留兩個宮女在外殿侍奉。
李梣脫衣上床,枕上綢繆,被中繾綣,言不可盡。
端的是:酒力漸濃春思蕩,鴛鴦繡被翻紅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