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飛奔進病房,爸媽站在病床的兩邊,奶奶已經醒了過來。
“快過來,你奶奶睜開眼就著急的要見你呢。”爸爸說話有些急促,我沒有多言,走近了去。
奶奶抓住了我的手,面容露出了少有的微笑,卻沒有說話。
見奶奶不再情緒激動,爸爸叫了媽媽兩人走出了病房,瞬間整個病房安靜了下來。奶奶的眼睛深遂,似乎與平常不同,我小聲的叫了她。她笑了:“你都這麽大了啊,我真的是老了很多呢。”
我心裡說不出的難過,很多年前,奶奶就已經是老年癡呆了,不再會主動和我說話,只會看著我笑,而當我問起她,也只會告訴我這學期的考試要用功的話。而今晚的奶奶和平常真的不一樣。
“奶奶!”我小聲地又叫她一聲。
她回了我,另一隻手費力的伸出,摸到了我的臉頰:“肖小,奶奶是睡了多久呀。錯過了這麽多時光。”看著奶奶的臉,腦海裡突然蹦出“回光返照”幾個字,我害怕這樣清醒的奶奶,會不會是和我們道別的狀態。
“奶奶,你先別說這些,你身體有哪裡不舒服呢?”
奶奶搖搖頭,看著我說:“奶奶沒事,奶奶就是老了。”
聽到奶奶說自己老了,我情緒有些失控了,我眼淚濕了眼眶。
“肖小呀,是不是最近有些不高興呀?”奶奶的話讓我我想起了小的時候,奶奶總會跟我說:“肖小啊,有什麽不高興的事呀,告訴奶奶。”那時候,基本上我的全世界的不快都會被奶奶慈祥所攻破。可長大後,經歷了很多,再沒有人願意這樣子和我說話了。
我搖搖頭,笑著說:“奶奶,您快點好起來,咱去旅遊去唄。”
奶奶笑了:“不孩子,我知道有些事情很艱難,有些事情不能如意,只要你能高高興興的,奶奶就滿意了。”奶奶說著話,用力的起坐起身子,我把床搖起一些,又給她身後墊了個枕頭。奶奶輕微的咳嗽了幾聲,我有些擔心的看著她。
“肖小,奶奶沒事,還不到離開你的時候呢。”我的心情很複雜,過了這麽多年,奶奶能突然變清醒我高興的很,可我不知道她會不會在某天突然離開我。
我和奶奶又聊了會,直到我看她略顯疲態,我給她放平病床,壓好了被子。
“奶奶,聊了半天了,您快休息會吧。”
“嗯,肖小,剛剛同你一起進來那女孩是誰呀。”
“哦,那是我大學同學,叫一君呢。不過,那可不是個女孩。”
奶奶小聲的“哦”了一聲,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勻稱,我知道她睡著了,便悄悄的走到門邊把燈調暗了,然後推門走出病房。
病房外爸媽都不在,我正要打電話,一君從樓道口走了過來,手裡拿著把折傘,我這才注意到窗外已不知何時下起了雨。一君看見了我笑笑說:“我給你爸媽在外頭開了間房,讓他們休息下。”
“一君,這麽麻煩你,我可真有些不好意思了。”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謝他了。
“不用不用,關懷員工嘛!”一君臉上仍掛著笑,一邊收著雨傘,那上面的水珠淅瀝瀝地流成了線。說完還向我挑了下眉毛,這是我受不了的,他本來長的就高,1米9的個子,性格含蓄又是企業老板,所以這些動作做起來反而顯出一股子油膩感。於是說:“你能正常點嗎?怎麽說也是企業老總,這麽個樣子有失身份。”
“什麽老板呀,你跟我別這麽客氣吧。
”要說客氣,如果剛見到他時還有的話,現在覺得他好像跟以前認識的那個變化並不大,那股子呆呆的傻氣還那麽重。 此時,窗外一聲驚雷閃過,把他後面遠處的窗戶映出一片光亮,這感覺像是進了恐怖電影中的情節。
我和他兩人都在坐在了病房邊的長凳上,兩男人這樣在一起還是挺尷尬的。
“一君,你也去休息吧,哪能讓你在這裡陪床呢?”
“看你,又客氣,我再陪你聊會,一會我再走。”他隨手把長凳一邊的餐袋遞給了我:“肖小,來吧,吃點吧,叔叔阿姨也沒吃,別浪費了。”說完他把那餐袋打開了,裡面有可樂、漢堡、熱狗什麽的。謔,我心說這我爸媽會吃才怪呢,於是沒有說話,拿出一瓶可樂。反觀一君,倒也不假裝,拿出個漢堡咬了一口,還皺著眉來了句:“涼了!”完了轉過頭神秘兮兮地看著我。
“說話,幹嘛欲言又止的。”這家夥,那種看人的眼神讓我覺得渾身不自在。
“嘿嘿,沒啥,就是想問問咱倆合夥那事,你想好沒?”他掛著一臉呆笑。
“我去,你把嘴裡的東西咽了再說好吧,那鼓動的腮幫子也太出戲了吧?”我喝了一口可樂,說實話今晚我心情挺好的,我想大概是因為奶奶突然清醒的原因吧。
“不是嘛,我這不也是著急想知道嗎?覺得哪裡不合適你倒是說一聲呀。”他沒著急把嘴裡的食物咽下去,反倒那左腮的鼓包隨著說話又移到嘴間,最後那幾個字含糊不清。
“看你這資本家的嘴臉,再說了,就你那套理論,我能幫你多少忙啊?”這話我可說的一點也不違心。
“肖小,說實話,我第一次見你時,還真覺得你像個小流氓呢。”他嚼著漢堡,看著前方。
“我嗎?小流氓?”這評價我倒聽著挺稀奇。
“啊,當然了,那時候你留著長發,劉海遮了半個眼,單手搭肩上背個包,一付無所謂的樣子。”
“就這?就這就是小流氓了?”這家夥到底腦子裡想的什麽呀。
“啊,對呀,我從小到大可都是個乖孩子呢。”他轉頭看著我,神情認真,然後接著說:“咱倆一路上,你都不待和我說一句話,睡了一路,到了村子裡一下車就和那支書稱兄道弟。”
“我去,你到底小時候有多單純呀,就這就成小流氓了?”我幾乎要笑出來了,不過想想那時候的樣子,確實有那麽點玩世不恭的感覺。
“不過看你現在,我都不敢想你是正經八百坐辦公室的銀行服務人員。”這句話我倒是同意,人嘛誰還不向社會低個頭呢,不過轉頭我又想起那個和我打架的經理。
“行了行了,一君,自己做老板牛叉,也不帶這麽笑話我一工薪階層吧?”
“唉呀,真沒有,我只是覺得這個世界變化太快了,這畢業也不過才六七年吧,所有人都不一樣了。”他又轉過頭,眼神注視前方,似乎在想什麽。
“哈,你這話,不過我也挺好奇的,你是怎麽弄出個這麽大的企業的?”
“嗨,什麽呀,是我爸媽留給我的。”他歎了口氣,接著說:“肖小,你不知道,我爸媽都不在了,而且我知道他們的意外也完全是因為我。”
“這……,真不好意思,提起你的……”沒等我話說完,他擺擺手,接著說:“所以肖小,你不知道我現在有多難受了,身邊的親人一個一個離開了我,還都是各種奇怪的方式離開,我就是不甘心,我就想看看,到底誰乾的!”他話剛說完,窗外又一聲驚雷,似乎故意襯托這氣氛。
“一君,你爸媽也和亞楠一樣突然消失了?”
“我爸媽?!”他轉頭看著我,搖搖頭:“不是,肖小,我不想提這些了。”然後認真吃著手裡的漢堡,關閉了剛剛那種話癆狀態。
“哦,好的,我先進去看下奶奶。”這樣尷尬的狀態,我還是先回避下比較好吧。
奶奶在床上睡的很安詳,呼吸勻稱。看著她我挺開心的,因為今晚上的奶奶似乎一下回歸了正常,我走出了病房,見到坐椅上竟然多出了一提啤酒。
“你買的?幹嘛買酒呢?”
“嗯,我想著咱倆這樣乾坐著也不是個事,就點了個跑腿,要了件啤酒。”一君話說的很淡然,沒有任何不適的樣子。
“靠,這大雨下著,這個點了,你這剝削階層的思維要不得呀。”我剛要接著說話,一君打斷了我:“肖小,你有沒有想過,這麽大的雨,還有一個跑腿小哥為了等一單夜單而不睡覺呢?”一君打開一瓶啤酒,接著說:“人就是這樣,雖然很殘酷,但也很現實。”
一君說的很對,人生往往就是這樣,我同情跑腿的小哥何嘗不是因為我也是眾多為生活奔波的螻蟻中的一個呢。一方面為自己鳴冤,一方面又努力地活著,被生活折磨。於是我也拉開一瓶酒,和一君碰了下。一君笑笑,喝了一口酒,把身上的風衣脫了下來,壓在了一邊。那風衣的樣式還挺像女款的,讓我想起了奶奶把他看成女孩的事了。
“對了,一君,知道嗎?你剛剛穿著風衣,我奶奶把你看成了個女孩呢!”
“你奶奶見過我?我身高190好吧。”一君轉過了頭,臉上又浮出了一絲微笑。
“當然見過了,你送我剛來進病房的時候。再說了,身高和男女沒什麽關系吧?”
“我沒跟你進病房啊!”我看著一君的臉,他不像在開玩笑的樣子,反而認真的看著我。
“沒有……嗎?”我不確定了,我突然想起了在樓門口見到的那個小男孩,他對著我身邊吐舌頭的樣子也讓我懷疑身旁是否有人,還有一天前楊倩撞我時說看到個女孩,以及剛剛問我在病房裡的女孩是誰的奶奶。
“肖小?怎麽了嗎?”見我不說話了,一君疑惑的問我。
“一君,不開玩笑,你真的沒跟著我進去奶奶的病房嗎?”
他搖搖頭,接著說:“你奶奶是病人呀,這麽晚我冒冒失失的跟進去多不合適呀。怎麽了嗎?”
“靠,出問題了。”我神情嚴肅地看著一君,接著說:“我是不是見鬼了?”
鬼字都沒說完,窗外又是一聲驚雷,我去,這環境氛圍要不要搞的這麽傳奇呀,老配合我說話幹嘛呢。
“鬼?”一君看了我半天,接著說:“你沒事吧?哪有什麽鬼呢?”
“一君,當然可能了,你有沒有想過,你所經歷的這些本身就很可能是鬼怪作祟呢?”
“鬼怪?”一君頭搖的像波浪鼓,看著我說:“不可能。”
“這麽絕對?”我心說這要對比起你的世界虛擬的理論應該算是更加合理吧。
“當然了,我的理論不容許我相信理論以外的東西。”一君又喝了一口酒,認真的看著我。這倒真讓我有些疑惑了。想想幾天前,那個我見到的,在一君監視器裡卻沒有的亞楠。難道是亞楠?這想法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我不敢想了,但心裡這樣一想,竟然覺得還很有些道理。
“你怎麽了?”一君見我愣著神,不解地問。
“一君,問你個事,你有亞楠的照片嗎?”
“幹嘛?”他瞪大眼睛。
我撇撇嘴,把這我的想法告訴了他。
“太扯了吧你?!我女朋友,幹嘛找你呀?”看的出他挺介意我這推斷的。
“你激動什麽?!除了這些,還有別的解釋嗎?再說了,她找我不也是救你去的嗎?”看他的表情我覺得這家夥還是有些小心眼了吧。
他沒再說話,扭頭看著前方,又打開了聽啤酒,若有所思的樣子。畢竟人嘛都是自私的,換我也不爽自己女朋友找別人呀,變成鬼也不行。
不過他還是拿出手機上下滑動,接著我的手機響起了接收信息的聲音。
我打開手機,是一張油畫風格的照片,亞楠正坐在沙發上。各位可別瞎想,可不是東京太熱那種,是坐在華麗歐式的大沙發上,中世紀複古風格。我再仔細看,哪是什麽油畫風格呢,分明就是張油畫翻印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