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這些肉真不是偷來的吧?”老湯普森一遍又一遍地發問，捧在手裡的半隻烤豬腿卻逐漸下肚，“鄰村的菲利從伯爵家的地窖裡偷了半隻風乾牛腿，差點被活活抽死。”

　　“你吃的比誰都多，就別廢話了。”湯普森太太又端來一盤烤肉與大杯的黑啤酒，沒好氣地教訓他，“現在這年成，有肉吃就不錯了。”

　　夜幕下，孩子們聚在火堆旁，開心地抱著豬蹄和豬頭肉，吃得滿嘴流油，拄著拐杖的桑尼也有機會在妻子面前展露一手烤肉的本事。

　　而提供烤肉的功臣，則沒有選擇與大家一起享受美餐，而是獨自躲在谷倉裡磨刀。

　　一定有大隊人馬路過獠牙豬的巢穴，才將它們驚動下山。

　　面色冷峻的凌霄在砂輪上打磨著刀刃，經年累月的狩獵經驗告訴他，獠牙豬的暴動絕非偶然。

　　“諾頓啊，諾頓?”老湯普森端著啤酒杯，走到了谷倉門口，“你在磨刀嗎?別忙活了，來喝一杯。”

　　“湯普森先生，我有些問題得和您談談。”凌霄把刀放好，隨後熄滅門口的照明燈火。

　　“別著急啊，明天我就去市場上找收蜂蜜的人，一定給你把錢結清。”

　　“我不是說錢的事情。”凌霄壓低聲音，湊近了一些，手中的提燈照亮了老湯普森那紅蘿卜一樣的酒糟鼻，“最近鎮上有沒有發生過怪事?”

　　“怪事?你問的問題就挺怪。”老湯普森灌了一大口黑啤，漫不經心地回答，“咱們這窮鄉僻壤，能出什麽怪事?種甜菜的馬可被他老婆抓了滿臉血印，砍樹的安佐得了痔瘡，這就是最近發生的怪事，嗝~”

　　“呃……”凌霄被酒嗝熏得倒退幾步，“有沒有陌生人出現?”

　　“陌生人?”老湯普森回憶了半天，“還真有。”

　　“什麽時候?”

　　“今天中午，你們進山采蜜的時候，我和桑尼在大門口晾曬衣服。”老湯普森說道，“有個年輕的騎士路過，他也問我，最近鎮上有沒有陌生人出沒。”

　　“後來呢?”凌霄立刻提高了警惕，“是個什麽樣的騎士?”

　　“我說沒有，他就沿著官道往西南方走了。”老湯普森的記憶有些混亂，“我記得他穿一套黑色的盔甲，胸前還戴著個老鴰似的紋章，活像是給人送葬的，看著真晦氣。”

　　按照老湯普森的描述，那名黑甲騎士佩戴著鴉紋，一定是暗鴉騎士團的成員。

　　“後來，大概過了正午時候，我剛關上農場大門，就聽到外面一陣亂糟糟的馬蹄聲，把家裡的雞給嚇得不輕。”老湯普森忿忿地抱怨，“像是一群送信的小鬼，也是往西南邊去的。”

　　“我知道了。”凌霄心裡隱約有些不安，便準備回他的木棚，“謝謝您。”

　　“喂，我說，你還沒吃烤肉呢。”老湯普森有些摸不著頭腦，“你該不會真的偷了東西吧?”

　　“這一點請您放心，我可沒那麽大的膽子。”凌霄認真地對他說道，“待會兒，請讓孩子們早點上床睡覺，如果農場外面有動靜，無論如何也不要開門。”

　　“你說什麽?”老湯普森被繞得雲裡霧裡，“怪嚇人的還。”

　　“那群信使恐怕來者不善。一整編隊的信使集體駕馬送信，還是朝王都所在的西南方進發……”凌霄眉頭緊鎖，“但願是我杞人憂天吧。”

　　老湯普森聽不懂這小子念叨的詞，搖著頭走了。

　　-

　　深夜，農場內一片寂靜，

酒足飯飽的老湯普森夫婦鼾聲如雷，孩子們也沉浸在甜美的夢鄉之中。　　“你到底行不行?”

　　“我總覺得使不上勁。”

　　伴隨著床腳的一陣吱呀作響，氣喘籲籲的桑尼從老婆珍妮身上吃力地爬下來。這個粗壯農婦身上的虱子咬得他渾身發癢，當然，對方也是這麽想的。

　　哞哞——窗外突然傳來幾聲牛叫，窗下的貓咪受驚似的藏了起來。

　　“牛舍角落裡的窟窿堵住了嗎?”桑尼問道。

　　“木料用完了，明天你讓諾頓再去山上砍一些。”珍妮氣哄哄地說，“我總不能用稻草去填窟窿吧。”

　　哞哞——奶牛又叫了幾聲。

　　“你這婆娘。”桑尼有點不放心，“說不定又有蛇鑽進牛舍了，你先看看，我找著拐棍就去。”

　　“真麻煩。”珍妮不情願地點了一根蠟燭，小心翼翼地端著走出臥室。

　　-

　　“數清楚沒?”

　　“數清楚了，兩個老家夥，一對夫妻，還有倆個小孩。”

　　“那男主人還是個瘸子，沒什麽好怕的。”

　　“好，你們幾個去牽牛，我到牛舍門口把風。”

　　-

　　珍妮打著哈欠走近牛舍，才發現牛舍的門已遭破壞。

　　牛舍裡一片狼藉，只見兩名來路不明的士兵正在試圖拖走奶牛，還有更多士兵像老鼠一樣陸續從角落的破損處鑽入。

　　“救命啊！”

　　“閉上你的嘴！”

　　珍妮驚恐地大叫起來，卻被一把生鏽的鐵劍架住脖子，嘴也被一隻髒手死死捂住。

　　“弗蘭克，這村婦怎麽處置?”

　　“你這笨蛋，別直呼我的名字！”叫做弗蘭克的頭目怒斥手下，“去找根繩子，把她綁起來，隨便帶到哪都行。”

　　“好嘞。”

　　兩名士兵走上前摁住珍妮，把這個可憐的婦人五花大綁起來，還趁機捏下她那健碩的胸脯。

　　“你們，你們是什麽人！”

　　弗蘭克回頭一看，拄著拐杖的桑尼正一瘸一拐地趕過來。後者眼見妻子被綁走，焦急萬分地前去阻攔。

　　“把他也捆起來！”

　　弗蘭克擋在桑尼面前，用劍打落拐杖，又一腳將他踹翻，一名士兵立刻趕過來，把他也捆得結結實實。

　　-

　　“外面這是怎麽了?”

　　“他們是誰！這群混蛋把桑尼和珍妮綁起來了！”

　　“快帶孩子們藏起來！我去找諾頓！”

　　屋外的動靜驚醒了酣睡中的老湯普森夫婦和孩子們，一時間叫罵聲、啼哭聲與牲畜的叫聲混雜在一起，好不熱鬧。

　　不到半個小時，老湯普森與試圖藏進櫥櫃中的妻子和孩子們也被揪了出來，全家人被捆在谷倉裡，眼睜睜地看著這群匪軍霸佔農場。

　　“動作快，把糧食和牲畜都搬上板車！”弗蘭克像元帥一樣威風地立在谷倉門口，指揮手下將農場洗劫一空，“其他值錢的東西也不要放過！”

　　“你們這群強盜！”老湯普森激動地怒罵，“敢動我的農場，騎士團明天就會找上你們！”

　　“閉嘴，老東西！”一名士兵不知從哪找來一團臭烘烘的髒布，塞進了這位嗓音洪亮的農場主嘴裡。

　　“要怪，就怪你的蠢兒子和他的女人。”弗蘭克耀武揚威地在他們面前晃悠，“本來我們隻想借一頭牛，誰讓他們兩個不好好待在床上?”

　　“老大，都搬上車了。”另一名士兵跑過來匯報，冷冷地看了這家人一眼，“他們怎麽辦?”

　　“待會兒把他們放回屋裡，然後，點火燒死他們。”弗蘭克毫不留情地吩咐道，“還跟以前一樣，偽裝成失火。”

　　“嘿嘿，明白。”

　　說完，三四名士兵開始動手在木屋旁堆積枯枝和乾稻草，湯普森夫人嚇得幾乎昏厥過去，弗萊德和邁克雖然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麽，但看見媽媽失態的樣子，也大聲嚎哭起來。

　　“老大！我們又逮到一個鄉巴佬！”

　　此時，兩名士兵拽著一名青年走了過來。

　　“這小子躲在農具棚裡，藏得還真隱蔽。”

　　“要不是我眼神好，說不定就叫他溜了。”

　　弗蘭克打量著眼前的青年，他有著迥異於本地人的黑發黑瞳，看上去跟以前遭遇的契丹雇傭兵差不多。

　　“你小子，是幹什麽的?”弗蘭克把劍放在他面前晃了晃，威脅道，“敢說一句謊話，就把你的眼睛剜出來！”

　　在提爾納諾王國，藍色、青色的眼瞳被視為高貴的象征，而黑瞳則因某些原因不受待見。

　　“別，別，我說，我什麽都說。”凌霄作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樣子，“我是他們家雇來的短工，平常就住在農具棚裡。”

　　“我問你。”弗蘭克本想把他一起燒死，卻無意間看到了他衣襟上沒洗淨的豬血，“你身上這是什麽?”

　　“哦，我今天殺了一頭豬。”凌霄如實回答，“血噴得到處都是，我還沒來得及換洗。”

　　“殺豬?”

　　說到這，弗蘭克的肚子仿佛咕咕叫了兩下。

　　“老大，他沒說謊，我親眼看見，他們在傍晚的時候烤豬肉吃，還有大杯的啤酒。”

　　“不如先吃一頓再說。”

　　一想到大塊的烤肉，旁邊的士兵就開始蠢蠢欲動。

　　“還剩多少?你們沒吃光吧。”

　　“多著呢，我剛才還擔心這事。村裡沒有足夠的鹽巴和香料，要是明天再吃不完，沒法醃製的話可要生蛆了。”

　　這個青年看上去唯唯諾諾的，他一個人八成掀不起多大風浪，自己和手下這些粗野莽漢全都饑腸轆轆，不如先飽餐一頓再說。

　　“先留你一條命，去給老子把剩下的肉烤熟，再開一桶啤酒。”弗蘭克收起生鏽的劍，催促道，“留兩個人在這，盯著老東西一家，其他人跟上來。”

　　“老爺，請您稍等一會兒，我馬上去做。”

　　七個嘍囉，再加上這個叫弗蘭克的頭目，一共八個人。

　　凌霄帶著兩個負責看守他的士兵走到了烤架旁，心中默數著這些不速之客的數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