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願望嘛。”帕伽索斯端著酒瓶和酒杯，慢悠悠地踱到夏洛克面前，“身為王國的首席騎士，金錢、名譽我已不缺，但夏洛克會長的一番美意，我也不能白白辜負。”

　　他給夏洛克斟了一杯酒，露出一副耐人尋味的笑容。

　　“王女殿下為我授勳的那天，我便在聖劍之前宣誓，余生謹遵騎士的美德。”帕伽索斯緩緩說道，“而美德的第一條，名為謙卑。”

　　他繞來繞去地說了半天，搞得凌霄捉摸不透。

　　“今日，凌霄先生為我帶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酣暢決鬥。”帕伽索斯舉起酒杯，示意乾杯，“不得不承認，閣下的武技確實技高一籌，令我大開眼界。所以，夏洛克先生，能否容許我，將這寶貴的許願機會轉讓於凌霄先生?”

　　這話出乎在場所有人的意料，每個人的表情各產生了非常有趣的變化。夏洛克饒有興致地聆聽發言，示意他接著說下去。

　　“我對凌霄先生的身世略知一二。聽聞閣下原是賽裡斯的寶石商世家，因路遇海嘯，前往休達港避難期間又遇強盜劫殺。”帕伽索斯一邊品酒，一般慢條斯理地講解，“後來，閣下僅以身免，卻又被城主當作契丹流民而遭到羈押，期間輾轉多地，最終被夏洛克先生收入麾下。”

　　凌霄一言不發，無法反駁。帕伽索斯說得一點不錯，顯然是詳細調查過他的傭兵檔案。

　　“閣下身為一個東方人，卻在異國他鄉闖蕩多年，想必，一定活得很辛苦吧?”帕伽索斯的臉上掛著笑意，眼中卻充斥著輕蔑與傲慢，“所以，為表達我對閣下武技的欽佩，便將這許願的機會贈於你。”

　　“我沒有任何意見。”夏洛克做出了表態，“凌霄，時不我待，你可要把握住這次機會哦~”

　　這副居高臨下的神情，令凌霄想到了王都中那些施舍乞丐的貴族們。他們率領前簇後擁的仆人，帶著鏽跡斑駁的陳舊鐵錢或長出霉菌的變質麵包前往貧民窟，肆意地拋撒在泥水橫流的地面上，看著衣衫襤褸的窮人們哄搶，然後享受著這份救主般的快感。

　　凌霄與帕伽索斯之間的距離不到十步。現在，無論他出拳或出刀都是完美的時機。

　　凌霄並不是個心態很隨和的人。換做平時，這種趾高氣昂的家夥，會在接下來的幾秒內受到多種不同深淺的創傷。

　　但一想到有機會複歸自由，像常人一樣生活，不再寄人籬下，凌霄強迫自己硬壓下了怒火。

　　“哦，對了，許願的話僅限一人份，不許貪心。”夏洛克搖晃著酒杯，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身為競技場的老板，我也是要做生意的嘛。希露德競技場只有你們兩個鉑金級傭兵，這年頭，想招新人可難了。”

　　凌霄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中的鉑金銘牌，那是他的實力認證。

　　在歐羅巴大陸，各個國家的政府會為正規士兵制定考核標準，根據考核等級與戰地功勳進行評估，頒發象征其實力水準的銘牌吊墜，等級從低到高劃分為灰鐵、紫銅、蒼銀、耀金、鉑金、輝鑽。

　　帕伽索斯便是提爾納諾王國現今唯一的輝鑽位。而那些遊走在灰色地帶的競技場、傭兵公會等組織，為了抬高傭金、宣傳生意，便上行下效，靠著相同的手段打造所謂“精英雇傭兵”。

　　希露德競技場自然不例外，夏洛克花重金為凌霄與芙蕾搞到了鉑金級的證明。

　　“離開競技場之後，也別忘了老朋友芙蕾小姐哦。”夏洛克提醒道，

“到聖靈夜表演祭的時候，記得在她決鬥登場前送點蜜桃松餅過來。”　　“凌霄先生，還等什麽?快許下願望吧，你立刻就能重獲自由。”帕伽索斯接著煽風點火，“如果需要再就業的話，我可以幫你在騎士團安排一份馬夫的工作。”

　　這話像刀一樣刺在凌霄身上。十六年前，他被賣為奴隸時的第一份工作便是替領主養馬。

　　“夏洛克，你聽好了。”

　　思忖良久，凌霄終於張口。

　　夏洛克立馬表示洗耳恭聽，他打個響指，酒水間的暗門隨即打開，準備好羊皮卷、筆墨和印章的卡特琳娜從中走出，顯然是有備而來。

　　“我要求你，從現在開始。”凌霄一字一頓地說道，“解除芙蕾·西比爾的契約，恢復她的自由公民身份。”

　　聽聞此言，不光是芙蕾，在場所有人的神情都被驚異所佔據。

　　“好，卡特琳娜，把解約書拿來，簽字蓋章。”夏洛克爽快地答應了他的要求，一邊在羊皮卷上簽名，一邊宣告，“從現在開始，芙蕾·西比爾與希露德競技場的一切合約就此終止，你可以帶走自己的個人物品。”

　　簽完字後，卡特琳娜將羊皮卷和筆呈在芙蕾面前，示意她簽上名字。

　　“凌霄你瘋了?”芙蕾急忙道，“為什麽……”

　　“就算解除了約定，我也沒什麽機會回長安。但你再拖延幾年的話，工坊和農場可要被拆了。”凌霄打斷了她的追問，“別廢話，快簽吧。”

　　別開玩笑了，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居然拱手讓人?

　　芙蕾在心底怒吼。

　　“沒有其他事的話，我先回去休息了。”凌霄放下酒杯，轉身向樓梯走去，“明天早上還要去處理新的委托。”

　　“真是位高尚的紳士啊。”帕伽索斯皮笑肉不笑地讚歎道，“西比爾小姐，請不要辜負他的美意。”

　　芙蕾什麽都沒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今日的見聞甚是精彩，可惜我還有重任在身，無法久留。”帕伽索斯也向眾人告辭，“軍務繁忙，我不能離開太久。感謝夏洛克先生的招待，希望今後我還有機會能享受到決鬥的樂趣。”

　　“騎士長請放心。”夏洛克笑道，“我會為您提供最優質的對手。”

　　-

　　後台，裝備保管室。

　　時間已過午夜，賓客們大多散去。安靜的保管室之中，借著一盞搖曳燈火，凌霄正在收束剛剛入手的兩把佩刀。

　　“你溜得也太快了。”

　　凌霄回頭一看，是芙蕾走了進來，她手中握著兩份羊皮卷。

　　“別想委托了，趕快找份新的工作和住處是正事。”芙蕾把其中一張羊皮卷塞進他手裡，無奈道，“畢竟，夏洛克不會給辭職的人提供住處，哪怕他們剛剛恢復自由身份。”

　　“你……”凌霄急忙展開羊皮卷，看著契約的內容，以及署名處的簽字，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你付清了我剩下的契約金?還替我簽了解約證明?”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凌霄還沒做好該有的心理準備。

　　“我也不能白白收受你的施舍嘛。而且，夏洛克的手段，你是最清楚的，他不會讓我有享受這一千金鎊的機會。”芙蕾單手叉腰，看著他說道，“到頭來，無論如何都會流回他的口袋，還不如趕快投進正確的用途。”

　　“謝謝。”沉默良久，凌霄低聲道，“算我欠你的。”

　　“你還在為格林溪谷的事情感到愧疚。”芙蕾突然話鋒一轉，“覺得對我有所虧欠嗎?我都說了……”

　　“陳年舊事，沒必要再提。”

　　“好吧好吧，那就換個實際一點的話題。”芙蕾攤了攤手，問道，“想好去哪了嗎?”

　　“實話說，還沒有。”這個問題把凌霄給問住了，“我本來以為自己要再過十年才能退休，現在你卻幫我提前規劃好了養老生活。”

　　“反正你已經自由了，今後有的是時間去考慮。”芙蕾收起了自己的武器與行裝，“如果遇到麻煩，就去希爾芙鎮找我。”

　　“希爾芙鎮?”凌霄問道，“好像有座銀礦?”

　　“的確是一座礦業小鎮，大約離王都有三天的路程，在巴羅爾山東段的峽谷中。”芙蕾解釋道，“礦坑附近出現了怪物，怪物影響到了礦石的開采，甚至連王國貨幣的鑄造都因此產生波動。我聽說那裡的負責人正在招募獵人，所以打算去賺點路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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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芙蕾整理好行裝，凌霄拉開保管室的鐵門，兩人一同走了出去。

　　“好吧，我大概也會像你一樣，先找些能賺錢的零活再說。”凌霄感歎道，“還真是，有些不習慣啊。”

　　“你會習慣的。”芙蕾聽出了弦外之音，不禁莞爾一笑，“晚安，‘惡靈’先生。”

　　對於凌霄來說，這個稱謂已經有些陌生了，可以一直追溯到幾年前，他們還在搭夥工作的時候。

　　當年，對他們來說，“晚安”並不是個傳統的禮貌問候用詞，而是確認任務完美完成、分頭回營地的聯絡語。

　　畢竟，做他們這一行的，沒人敢保證睡眠質量。在大部分日子裡，能否平穩度過夜晚都是一種奢望。

　　“晚安，‘雀鷹’女士。”

　　他想上前留住她，卻失去了決鬥時那股一往無前的勇氣，終究沒有追趕上去，只是回報以相同的話語。

　　目送芙蕾的背影漸漸隱去後，凌霄系緊了行囊，大步向著明月的方向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