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雙兒一路玩鬧到清涼寺所在清涼山之巔，可當我看到山門破舊，年久失修的清涼寺時，心中一陣失望。

　　和沿途所見寺廟相比，毫無宏偉可言的清涼寺，怎會是曾經的皇帝選擇出家的地方?

　　不過書裡這麽寫的，海大富也是這麽說的。

　　報著懷疑的態度進入山門，我向知客僧告知，說要來大做法事，齋僧供佛。知客僧當即請進廂房奉茶，入內向方丈稟報。

　　這裡的方丈是一個叫澄光老和尚，他耷拉著雙眼來到知客房，問道:“不知施主要做甚麽法事?”

　　我見這澄光方丈身材甚高，骨瘦如柴，一副沒精的樣子，感覺不像武功高強的樣子。不過人不可貌相，我還是客氣的說道:“弟子要請大和尚做七日七夜法事，超渡弟子亡父。”

　　澄光道:“五台山廟宇眾多，不知施主為甚麽到小廟做法事?”

　　我早知他有此一問，便道:“我母親上個月十五做了一夢，夢見我死去的爹爹，向她說道，他生前罪業甚大，必須到五台山清涼寺，請方丈大師拜七日七夜經懺，才消得他的血光之災，免得我爹爹在地獄中受無窮苦惱。”

　　其實我父母在二十一世紀活得好好的，如果真能做個法事為他們祈福，也算彌補自己不能膝下盡孝的遺憾吧。

　　澄光方丈依然沒有睜眼，隻道:“原來如此。小施主，俗語說得好: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夢幻之事，實在是當不得真的。”

　　我也道:“大和尚，俗語說得好: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就算我爹爹在夢裡的言語未必是真，我給他做一場法事，那也是功德一件。”

　　澄光方丈“嘿”的一聲，說道:“施主有所不知，敝寺乃是禪宗，這等經懺法事，是淨土宗的事，我們是不會做的。這五台山上，金閣寺、普濟寺、大佛寺、延慶寺等等都是淨土宗，施主還是移步到那些寺廟去做法事的為是。”說著跟著站起身來，向知客僧道:“你指點施主去金閣寺的道路，老衲少陪。”

　　這個老和尚竟然就把我就這麽晾在這裡。

　　無奈之下，只能在先去金閣寺，等到晚上直接去找順治就可以，無論如何，也要拿到他手裡經書。

　　在金閣寺布施了一百兩銀子，這裡的知客僧果然不像清涼寺和尚那麽討厭，立即殷勤相待，送來齋飯，安排客房。

　　好不容挨到天黑，我和雙兒偷偷出了客房，翻牆而出，展開輕功，不一會來到清涼寺外。傾聽四下無人，輕輕躍進圍牆，在寺中找了一會，在東北方發現一座小院子。

　　別的和尚都住在僧房，而這裡單設一個院子，必有蹊蹺。

　　見院門緊閉，我們有一次跳牆而入，果見裡面有一個小僧房。我讓雙兒守在外面望風，自己則輕輕將門板一推，木門就被震開。

　　還沒等我進入，只見黃光閃動，呼的一聲響，一隻黃金杵從空隙中擊了出來。

　　我心道:“果然就是這裡。”側身將黃金杵讓開，不等金杵上提，疾躍入內，伸指點在握著黃金杵、鐵塔般的和尚胸口點兩下。

　　看這個比自己還壯了一圈的和尚身子慢慢軟倒，我心中大喜，這是自己第一次施展點穴，竟然真的成功了。主要我發現自己身手比以前竟然靈活了太多。要放在平日，非得和這個和尚周旋半天不可，搞不好還會被人發現。

　　高興了一會，進入房中，轉身對著坐在蒲團上那個三十多的和尚跪倒磕頭道:“奴才韋小寶，

參見老皇爺。”　　沒想到那這個和尚連看我都沒看我一眼，不知道是在睡覺還是在入定。

　　我隻好又道:“老皇爺在此清修，本來很好，可當今天子知道老皇爺還在世，在宮裡大哭大叫，說什麽要上山來。後來……後來恐怕誤了朝廷大事，才派奴才先來向老皇爺請安。奴才回奏之後，小皇帝便親自來了。”

　　這和尚聽我提起當今天子，只是眼皮動了動，依然沒有說話。

　　我有些些無計可施，按書上原來的故事，這時候有人也想來抓這個和尚，被韋小寶救了。可世上哪有那麽巧合的事情，那些壞人早不來晚不來，正好韋小寶來了他們才來?

　　我起來也不是，繼續跪著也不是，忽然想到一人，便道:“海大富死了，太后殺了他。太后還要派人來抓你，老皇爺的身份已經泄漏，清涼寺中無人能夠保護。奴才請老皇爺換一個清靜的地方修行罷。”

　　這個油鹽不進的和尚仍是不答，讓人有種他真的睡著了的錯覺。

　　這時只聽的“咣當”一聲脆響，我嚇了一跳，回頭才發現原來被我點了穴道的尚手裡拿著的黃金杵掉在地上發出的聲音。

　　我不知道會不會驚動澄光方丈。時間緊迫，終於再也忍無可忍，站起來說道:“老皇爺既然沒有旨意，奴才這就去調集大隊人馬，將這裡保護起來。”

　　這一下，那和尚終於開口:“慢著，不可如此。”說話聲音甚是清朗。直到此刻，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

　　被我點了穴道的和尚這時也道:“師兄，如果如這個小孩所說，那人真的來找我們麻煩的話，怎麽辦?”

　　蒲團上的和尚道:“境自心生。要說凶險，天下處處皆凶險，心中平安，世間事事平安。一切緣法，順其自然。你自去吧，也不用派人保護。”

　　我心想:“你要不是康熙的老爸，老子要不是為升官發財，我才懶得理你。”突然想起海大富的話，便道:“境由心生，順其自然，當初端敬皇后薨去，那你為什麽要出家?還不是想不開?”

　　這一記猛藥，讓這個和尚突然站起，顫聲道:“你……你說什麽?”

　　既然達到效果，我也不敢太放肆，當即跪倒，說道:“奴才胡說八道，老皇爺不可動怒。”

　　這和尚蒲又坐了下來，道:“從前之事，我早忘了，貧僧法號行癡，‘老皇爺’三字，再也休得提起，以免駭人聽聞。快請起來，我有話請問。”

　　等我站起身子，行癡和尚問道:“你是什麽人?”

　　我拿出康熙的禦劄，雙手呈到行癡面前，道:“奴才是禦前侍衛副總管韋小寶。”

　　行癡呆了片刻，並不伸手去接，歎了口氣，問道:“小皇帝身子好不好?他……他做皇帝快不快活?”

　　我道:“小皇帝挺好的，只是心中掛念老皇爺。”

　　行癡顫聲道:“你別讓他來。他是好皇帝，先想到朝廷大事，可不像我……”說到這裡，聲音已然哽咽。黑暗之中，但聽到他眼淚一滴滴落上衣襟的聲音。

　　我聽他流露父子親情，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父母，不知道他們現在過得還不好。如果知道自己死了，爹媽還不知要多傷心。想到這裡，鼻子一酸，也差點掉下淚來。

　　我們三人沉默了許久，忽然雙兒急跑進來，對我道:“相公，有人來了。”

　　我不知道來的什麽人，急忙道:“老皇爺，我們快走。”剛要出門，只見當門站著一人。只聽來人道:“你們要去哪裡?”

　　門口那個壯和尚叫道:“師父！”行癡也叫了聲:“師父。”

　　我心道:“想必是行癡的師父玉林和尚吧。”只見門口走進兩人，一個是一個比澄心更加乾瘦的老僧，另一個是清涼寺主持澄心，看來剛才黃金杵落地的聲音驚動了兩人。

　　那乾瘦的老僧先拍開壯和尚的穴道，轉頭先對我道:“貧僧是行癡的師父玉林，行癡在此間清修，請施主不要再來打擾。”

　　說完又對行癡緩緩的道:“世間冤業，既有此因，便有此果，業既隨身，終身是業。”

　　我沒聽懂，行癡卻拜伏於地，道:“師父教訓得是，弟子明白了。”

　　玉林道:“只怕未必便這麽明白了。你從前的妻子要找你，便讓她來找。我佛慈悲，普渡眾生，就算她要殺你而甘心，你更應反躬自省，而不該再增惡業。”

　　行癡顫聲道:“是。”玉林續道:“不過為師得到消息，說XZ喇嘛要捉你去，想以你為質，挾製當今皇帝，橫行不法，虐害百姓。咱們卻不能任由他們胡行。眼前這裡是不能住了，你們且隨我到後面的小廟暫避。”

　　他轉身出外，行癡、澄心和壯和尚也跟了出去。

　　我和雙兒兩人也跟著玉林來到清涼寺後面的一所小廟之中。玉林對我二人猶如沒瞧見一般，毫不理會，在蒲團上盤膝坐了。行癡在他身邊的蒲團上坐下。壯和尚和澄心也在行癡的下首坐定。

　　我正糾結自己是學學他們，還是先告辭，行癡卻率先說道:“回去跟你主子說，讓他不用上五台山來擾我清修。就算來了，我也不見。你跟他說，要天下太平，‘永不加賦’四字，務須牢牢緊記。他能做到這四字，便是對我好，我便心中歡喜。”

　　說到這裡，行癡終於探手入懷，取了一個小小包裹出來，說道:“這一部經書，去交給你的主子。跟他說:天下事須當順其自然，不可強求。能給中原蒼生造福，那是最好。倘若天下百姓都要咱們走，那麽咱們從哪裡來，就回哪裡去。”

　　說著在小包上輕輕拍了一拍，然後遞給我，我忙伸雙手接過，問道:“那大師的安全怎麽辦?”

　　玉林接口道:“貧僧自有安排，不勞施主費心。”

　　我想費心才怪。嘴裡“是”了一聲，爬下磕頭。行癡道:“不敢當，施主請起。”

　　既然玉林老和尚有安排，我也十分放心。雙手合實，給四人行了一禮，牽著雙兒潛回靈境寺。

　　關上房門，打開包裹，果然是一部《四十二章經》，只不過書函是用黃綢所製。想著這經書遲早是自己的，暫時先不必吞沒，不然少了個發財的機會。

　　回過頭，卻見雙兒秀眉緊鎖，神色甚是不快，問道:“雙兒，什麽事不高興?”雙兒低頭道:“沒什麽。”

　　我上前拉住她的手，道:“你一定在想心事，快跟我說。”雙兒道:“真的沒什麽。”

　　我想了想，便明白她為什麽不高興，說道:“你怪我在朝廷裡作官，一直沒跟你說，是不是?”

　　雙兒眼眶兒紅了，道:“韃子皇帝是大壞人，相公你……怎麽做他們的官?而且還做了大官。”說著眼淚從雙頰上流了下來。

　　看著雙兒梨花帶雨的樣子，我不由得心疼，上前握住雙兒的軟綿綿的小手，輕輕的道:“好雙兒，那也又用得著哭。”

　　雙兒抽抽噎噎的道:“三少奶把雙兒給了相公，吩咐我服侍你，聽你的話。可是……可是你卻做我們仇人的大官，我爸爸媽媽，還有兩個哥哥，都是給惡官殺死的，你……你……”說著放聲哭了出來。

　　我連忙道:“小乖乖，別哭啦。老實跟你說，我做官是假的，我在莊家三少奶哪裡就說過，其實我是天地會青木堂的香主，‘天父地母，反清複明’，你懂了嗎?我師父是天地會的總舵主，師父派我混進皇宮裡去做官，為的是打探韃子的消息，殺鼇拜，除奸臣的。這件事十分秘密，倘若給人知道了，我可性命不保。”

　　雙兒急忙伸手按住我嘴唇，低聲道:“那你快別說了。都是我不好，逼你說出來。”說著破涕為笑，又道:“我殺是傻丫頭，相公說過的話都忘記了。相公自然是好人，當然不會去做壞事。”

　　我拉起她的小手在唇邊親了一下，道:“你是個乖丫頭。”看著她俏媚的樣子，雖然眼中含笑，但還臉上依舊掛著淚痕，當下喜愛無比，雙臂不聽使喚似的，將眼前的可人兒抱入懷中。

　　雙兒被我突如其來的動作給驚住了，漂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中滿是不可思議的神彩，嬌美臉蛋兒也浮現一抹酡紅。

　　她臉紅的樣子更好看，我低下頭，這一次親的不是手，而是雙兒嫣紅的小嘴。

　　雙兒猝不及防，驚慌地睜開了眼睛，眼裡充滿了意亂情迷下的羞澀和緊張，使勁擺脫了我的糾纏，深深喘了一口氣，小聲道:“相公，先聽雙兒一言，好不好?”

　　我意猶未盡的吧唧了一下嘴巴，似笑非笑的道:“好雙兒，說罷。”

　　雙兒紅著臉說:“相公，從三少奶奶把雙兒給了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你的人了。但雙兒不想做相公的妻子或者妾，我隻想做相公的丫頭，陪著相公，服侍相公一輩子，好不好?”

　　聽完雙兒的話，我心中不僅感歎道:“多好的女孩！”她是那麽的美麗，那麽溫柔，那麽體貼，那麽善解人意，又不求回報。

　　滿是疼愛地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說道:“傻丫頭，那樣太委屈你了。”雙兒美眸流露出一絲期待，又有些許害怕，輕聲道:“只求相公憐惜。”

　　看著雙兒的眼睛，她眼裡那份單純讓覺得自己有些齷蹉。

　　內心糾結了片刻，放開了她的身子，雖然我明顯覺察出她眼裡閃著一絲淡淡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