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李建軍走進村子,目睹了剛才發生的衝突的人群被我倆甩在身後。
“你剛才真厲害。”我邊走邊說道。經歷了剛才的事,我和李建軍之間的冷戰也該結束了。我倆的目標一致,那就是抓住凶手,帶錢回國,我們應該通力合作,而不是互相埋怨。
李建軍面無表情的說道:“保護你也是我的工作。那個美國人看著挺唬人的,沒想到是個草包。”
“你猜怎麽著,他是警察。”
李建軍翻著白眼冷笑一聲說道:“他才不是警察。”
“你怎麽知道?”
李建軍看了我一眼說道:“若果他是警察的話,一定會經過格鬥訓練。我剛剛用的是最簡單的格鬥術,他如果是警察的話,哪怕條件反射一下都不會被我那麽輕松的製伏。他絕對不是警察。”
我搖搖頭道:“我看他也不像。他只是在不停的編瞎話想從我身上套話。”
“咱們得弄清他是什麽人。”李建軍說道。
“不止韋恩,還有桑傑和阿米爾。”我說道,“但他們大概率不會聽話。他們今晚應該都會集中在Tadapani裡,到時候需要你好好發揮一下了。”
“你想讓我發揮什麽?”
“拳頭。”
“你是說拷打?”
“當然不是,我想讓你強化審訊。”
“強化審訊就是拷打。”
“但是聽著好聽多了對不對?”
李建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說道:“如果你想這樣的話我無所謂,我挺愛揍人的。”
“你今晚很可能會得到極大的滿足。”
“你這話聽著好怪。”
午飯過後我走的輕松了一些。這時安娜普爾納峰已經被我們遠遠的甩在身後,被山巒和樹叢擋住,再也見不到了。聖山終究沒有保佑我。
下午的路程非常舒暢,幾乎都是平地或下山。也不知離開村子了多久,山路與一條清可見底的山澗匯合在一起。山澗的河床上鋪滿灰色的鵝卵石,小的和玻璃珠一樣,大的有足球那麽大。山澗兩岸和水底時不時冒出一兩塊巨石,幾乎每一塊巨石上都有幾個鵝卵石壘起的小石堆,我詢問一個路過的當地人,他告訴我那是藏傳佛教祈福的尼瑪堆。
沒人會保佑你們,沒人在乎你們,或者任何人。
山澗潺潺的水聲與清新的水霧氣息令我暫時忘記了疲憊與傷感,不知不覺我和李建軍走入一條僅能三四人並行的山谷。兩旁嶙峋的峭壁上怪樹橫生,像一支支怪獸的翅膀。原本晃的我睜不開眼的陽光也突然消失,黑灰色的烏雲在山谷上空翻滾,空氣仿佛凝聚成型,一點點擠出我胸腔裡的空氣與血液。
“咱們得找個地方避雨。”李建軍看看天上說道。
“這荒郊野嶺的,能去哪躲雨呢?”
“快點走,沒準能遇到個小村。”
我倆快走了一段路,果然在河邊找到一座黑色外牆的客棧。我剛走入客棧的大廳,身後暴雨如注。大廳裡空蕩蕩的,十來套桌椅,但出了我和李建軍外只有兩桌客人。我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兩瓶可樂,等待暴雨的過去。
李建軍喝了一大口可樂說道:“前面那個村子就是下山前最後一站了吧。”
“對,他們三個人今晚都應該會住在那裡。”
“你想好怎麽利用這個最後一次機會了麽?”
我想了想說道:“劉波死前一天接觸的最多的是桑傑,他又拿著劉波的背包,
和一個之前沒出現過的尼泊爾人在一起,外加阿勇的指控,顯然他的嫌疑最大,而且錢最可能在他手中。但阿勇的指控可靠麽?很令人懷疑;韋恩從加德滿都機場開始就死纏著咱們,他給劉波打過電話,編了一堆謊話騙我,他肯定不是好人,但他似乎一直急於知道一些關於劉波的事,如果他是凶手,難道他不能在劉波死前問清麽?劉波可不是寧死不屈的人;阿米爾曾經是叛軍,又是個職業罪犯,他指導咱們去找阿勇,阿勇告訴我桑傑拋下劉波,會不會他是凶手,然後用桑傑做擋箭牌?很可能。除了咱們還沒見過面的桑傑,剩下兩批人都在指責其他人。我不知道他們誰更可疑,但我知道如果咱們把他們湊在一起,他們一定會互相指責,真凶也會在指責的過程中完善自己的偽裝。” “這樣的話,我想咱們分批去搞他們,控制住一撥人,查的清清楚楚,不是凶手就放人去查下一波,不能讓他們互相見面,也不讓其他人知道咱們在做什麽,免得真有人想幫忙反倒把事情搞複雜。”
“對,就是這樣。到時候少不了肢體衝突,那都是你的專長,你決定審問這三個人的順序吧。”
“從那個美國人開始,我和他交過手,知道他的深淺。然後是那個桑傑,他是個背夫,應該比較好對付。最後是阿米爾,他是叛軍,估計有兩下子。”
“好的。”
我叫來客棧的老板娘,詢問前面的路程。她告訴我前面不遠就是一座四百米高的山,山上就是Tadapani村。我又問起蘇克爾、阿米爾和桑傑的事,她恰好認識蘇克爾,告訴了我蘇克爾每次在Tadapani都會住在一個固定的客棧裡,我問清那個客棧的位置,向她道謝。
窗外的雨越來越大,就像從消防龍頭裡噴出的一樣。雨水打在屋頂上劈裡啪啦的響,如同催魂奪魄的鼓點。我和李建軍詳細計劃對付每一批人的方案後,一起看著窗外的雨一言不發。我想他和我一樣,知道最後的時刻就要到來了。無論誰是凶手,誰拿了錢,這件事絕對不會和平解決,一會一定有一場大戰。我倆能不能戰勝對方?我一點把握都沒有。我只知道無論如何,我必須給劉波一個交代,給畢淑珊一個交代,給我大學時光唯一的快樂回憶一個交代。
雨慢慢小了,停了。李建軍站起身,額頭青筋隱隱微跳,神態卻平靜如水。“走吧。”他說道。聲音雖輕,但斬釘截鐵。
我們離開客棧走入外面潮濕悶熱的空氣中。不一會果然來到一座山下,山上樹木鬱鬱蔥蔥雲霧繚繞,一條小石路沿著山坡蜿蜒而上。我倆順著小路爬上山頂,看到一片凌亂的小村。這時我忽然發現,一座不知有多高的雪山在遠方拔地而起,一柱擎天。這座山峰的山鋪平緩而漫長,然而倒了一定高度後山勢忽然變的陡峭,如同魚鰭。與安娜普爾納峰不同,這座雪山兩側沒有其他山峰,似乎它太高貴以至於不屑於和其他庸脂俗粉的雪山同列。碧空之中只有它自己,刺穿層雲,遺世獨立。
我扭頭看向李建軍,他也在對著這座山峰發呆。
“這才配得上‘聖山’的名號。”我說道。
“嗯。”
“你說這個聖山會不會保佑我們?”
“保佑我們?哼,沒人會保佑我們。你知道子彈貼著你腦門飛過去是什麽感覺麽?火熱火熱的,和地獄一樣,地獄就離你不到一厘米。那情況下每個人都會祈禱,什麽佛祖啊,上帝啊之類的,每一句祈禱都特真誠。可是最後該死的還是死了。你說那些活下來的人是因為他們的祈禱比死了的人更真誠,所以有什麽玩意讓他們活下來了麽?不是。他們活下來只是因為他們更強而已。如果這世上有神,有聖山,有佛祖,為什麽讓不該死的人死了,而該死的人什麽事都沒有?”
“我只是想求個心理安慰而已,我當然不信。”
“心理安慰?你們真是活的太容易了,才會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生或死,世界就這麽簡單。胡思亂想屁用都沒有。計劃,行動,人生就是這麽簡單。”
我再次打量了一番李建軍,他就像一台沒有感情模塊的機器一樣。
“完事之後你應該休個假,好好放松一下。”
“哼。 ”李建軍緊繃著臉說道,“我現在就是在休假。”
“行吧,機械戰警,你準備好了麽?咱們要開始行動了。”
“走吧。”
我倆按照客棧老板娘指的方向找到蘇克爾常去的客棧。剛到門口,就聽到客棧裡陣陣爭吵此起彼伏,聲音大的幾乎要引起雪崩。
這個客棧今天注定要不太平了。
我和李建軍走進客棧大門,只見大廳裡靠大門的一側擺了很多木頭桌椅,很多遊客坐在這裡盯著房間的另一端。那邊石爐周圍空出一大片空間,這一側沒有燈也沒有窗,陰沉沉的。韋恩和蘇克爾站在這空間的左側,韋恩的雙眼血紅,面色煞白,雙手攥著拳頭舉在腰間,蘇克爾也橫眉豎目的和韋恩一起盯著他們對面的人。
我順著他們的目光望去,只見一個人站在空間的右側,他中等身材,穿著一身破舊的灰西服,帶著一頂土黃色的鴨舌帽,留著兩撇光亮的小胡子,滿面怒容卻掩飾不住深入骨髓的奸猾,正是職業罪犯阿米爾。
“這可麻煩了。”我低聲和李建軍說道。
“好在只有他們兩撥人,只要他們都是無辜的就沒事了。”
李建軍的話音剛落,只聽陰影中有人細聲細氣的用英語說道:“你們怎麽能這樣,太過分了。”
我尋聲望去,只見陰影中還有一個人,他和韋恩還有阿米爾站成一個三角形。這個人瘦瘦小小,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和破爛運動鞋,細小的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眼鏡背後的一雙眼睛目光躲躲閃閃,一隻漆黑,一隻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