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賴活會微信群裡公布了拿到宿仙谷民宿免費試名額的消息,群裡頓時炸開了鍋一般地反應踴躍,李明輝當即嚷著要同我一塊體驗,葉欣海不落人後地插話說她也要去,群裡的氛圍直線攀升的高漲著。
“我就想著找大家一塊去的。”我為難地在鍵盤上快速地敲打出字句,“可我隻拿到免費試的一間房……”
“那好辦,我們再訂一間就好,A下來也沒多少錢。”楊曉晨每次總能迅速抓住問題的解決之道,“話說賴活會還從來沒有一起合宿過,這個機會來得正是時候,你們覺得怎樣?”
“沒問題哈,最近工作裡剛好受了些氣,正想找個地方放松一下,去唄。”關怡玲緊隨其後表態支持,她對楊曉晨的這股熱乎勁,讓我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於是這趟宿仙谷民宿之行,就這樣被確定了下來。考慮到其它成員都是上班族的關系,出發的時間確定在周六上午,李明輝從旅遊類APP上租了車,我們在他家小區門口集合,然後就這樣往崇州市進發了。
“欣海……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坐?”出發前,李明輝略顯緊張地問。
“好啊,有人聊天的話,你也不容易困。”葉欣海落落大方地一口答允下來,理所當然地,他們兩人就圈定了前座兩個位置。
“有問題哈,我也是女生,為什麽就隻把副駕駛座的位置讓給欣海?”關怡玲打趣,“明明我也想坐副駕駛座那個位置,這也太不公平了吧?”
“那你剛剛又不早說!這位置已經安排給欣海了,拜托你就別搗亂了。”李明輝的臉一下紅了,欲蓋彌彰地重重關上車門,“坐好哈坐好哈,我們要出發了。”
“可你又沒問過我。”關怡玲嘀咕,眸子靈活地轉動著,一副命中核心的得意,表情和眼神帶著股小女孩般的爛漫。
“人家好不容易能和女神坐到一起,當然不可能問你要不要坐那個位置撒。”楊曉晨故意往前探過身子,扒在主駕駛座椅上觀察李明輝表情的變化,“你看,男主角現在一臉被戳穿心事的害羞樣子。”
“哪裡哪裡?”關怡玲興奮地也探身向前,“喂,明輝,你別轉過臉去撒,這樣我怎麽看得到啊?”
“喂,你們……”在葉欣海面前被捉弄,讓李明輝很是介意,左躲右閃了一陣,發現還是被緊追不放,不禁按下喇叭,“現在我要開車了,快回後排把安全帶系好!被撞到可別哭著來找我!”
“那家夥生氣了。”
“想在女神面前維持基本形象嘛,男人碰到喜歡的女孩都這樣。”
兩人一唱一和,弄得李明輝羞紅了臉頰,葉欣海卻是從容自如地轉身陸續敲了他們的腦袋發出警告:“可別亂點鴛鴦譜哈,小心我把某人的心思也給曝出來就精彩了。”
關怡玲高昂的興致頓時就像被泄了氣的氣球,再也鬧騰不起來,訕訕地埋怨:“過分,這都還沒正式戀愛呢,就幫著男人欺負閨蜜了,要是戀愛我怕是連發表一句意見的權利也沒有了。”
“你還說、你還說?”葉欣海作勢要打她,一下就把被玩笑的話題拋回關怡玲,她的反應實在伶俐敏捷,人際相處遲鈍的我怎麽都辦不到這點。
開往崇州市的路途裡,我確定了兩件事:第一件,就是李明輝真的非常喜歡葉欣海,這個隻比我小一歲的家夥,在葉欣海面前居然還會像個高中生那樣地有臉紅的反應,而且,他也已經對她展開攻勢了。
第二件事,
是關怡玲依然沒有放棄楊曉晨,否則她不會在葉欣海一頓小提點後立刻噤聲,一想到這裡我就很是不爽,楊曉晨確實很有魅力,但既然他完全沒有任何要戀愛的念頭,關怡玲為什麽還執意要飛蛾撲火呢? 我怎樣也想不通。可我不也是一樣地熱迷不悟嗎?都很清楚關怡玲心有所屬了,卻還是在意她的一舉一動,偷偷留心著她的每個眼神,盼望著能迎來峰回路轉的一天,一想到這裡,便在心中輕輕歎了口氣。
宿仙谷位於青城山南側的宿仙村,是一所建在半山腰上的村落,院落掩映於茂密山林之中,身側淌過一條山澗溪流,甚有桃源地的清逸幽雅。
因著所謂大眾點評人氣博主的身份,我們被安排在了視野最好的山景房,按性別把男女分成兩隊,各自先到房間安置好行李再行會合,在房間裡三個男人協力將兩張床拚在一起,睡覺的地方總算是確定了下來。
坐在床頭,就能看見遠處的山景,房間是簡約舒適的布置,沒有任何電子產品的陳設,原木的裝潢質樸、自然,楊曉晨伸了個懶腰,張開雙臂呈十字形地後仰著朝床上倒了下去,李明輝怪叫一聲,朝他撲了過去。
“你幹嘛?”楊曉晨笑著用力去推壓在他身上的李明輝,兩人又笑又鬧地在床上滾成一團,親密無間的鬧騰模樣,像極了學生時代的樣子。
我怔怔地看著這一切。
這三十年裡,我從來沒和男生有過這樣親密的友情,從初中一年級起就借口生病時常請假不去上學、貓在家裡看漫畫寫小說的我,和大多數同學都有疏離感,在學校裡給大家的印象也只是“那個寫小說的怪人”而已。
如果不是上次青龍湖公園的野餐,我活到這個年紀,就幾乎沒有和男生一起赤腳奔跑的體驗了,我不習慣和男生鬧騰、不喜歡打打鬧鬧,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看著他們如高中生般在床上嬉鬧,我卻有種無法言喻的安心感。
只有朋友才會這般親密無間,在我們這個年紀,能像這樣鬧騰的機會將越來越少,雖然我還無法參與其中,但只是看著也覺得會心,不經意間,我在房間的鏡子裡意外地看見了自己嘴角勾起的一絲笑意。
整理完行李,賴活會微信群裡,姑娘們迫不及待地催促著盡快會合,葉欣海提醒著:“記得換拖鞋撒,我們現在要去小溪河那裡耍耍。”
“知道了。”我快速地回了一句,轉頭朝還在打打鬧鬧的兩個老男孩喊了一聲,“出門了,欣海她們已經在等著了。”
我們要去的地方,是宿仙谷旁邊的一條小溪河,據說是宿仙洞流下來的水,周邊綠意蔥籠,一派原生態秘境的氛圍感,李明輝還在這裡摸到了一個小螃蟹,很是開心地衝葉欣海展示著:“欣海,你看!螃蟹喔!”
“哇噻!你也太厲害了吧?這都能被你找著?”葉欣海配合地露出驚喜的表情,像隻小兔子一樣跳到李明輝面前,低下頭端詳著被他用手指夾著的小螃蟹。
我在日光下舒展著身體,來了個愜意的深呼吸,關怡玲悄然走到我身邊,意興盎然地學著我舒展的動作:“這裡空氣真好,我已經很久沒呼吸過這麽純淨的空氣了。”
“簡直安逸。”和她近距離相處著,我有些慌亂,一時也找不到恰當的話題,導致我很有挫敗感。
我這樣根本就是個孬種嘛!為什麽就是不能像楊曉晨和她相處那樣氣定神閑呢?老是這麽不自然,怎麽可能給她好印象?然而越想有好的表現,就越是陷入不知所措的怪圈。
實在找不到適合的話題,兩人繼續乾杵著就會很尷尬了,手足無措的我四處張望,看著不遠處架在溪流上的木橋,我靈機一動:“怡玲,要不要一起到橋那裡看看?”
她沿著我的視線看去,意興盎然地點頭:“好啊,很有意思的樣子。”
那是一座很短的橋,支在溪流上端左右兩端的石塊上,我們一個接一個地行走其間,走在最前面的葉欣海忽而停了下來,正當大家不知所以地紛紛看向她,她卻愜意地閉上眼睛張開雙臂。
陽光揮灑而下,夏風拂動發絲和裙擺,她就這樣站立著,當重新睜開眼睛時,突然雙手並攏放在嘴前,大聲喊了一句:“成都,我絕對不會隻當一個銷售主管!兩年也好、三年也罷,我一定要在這裡有一個位置!”
“你在幹嘛?大家都在看著呢。”跟在她後面的我費解地問。
“我在對著山谷許願,憋了好久的話,就這麽喊出來真的太巴適了,舒服!”她吃吃笑著,隨風飛揚的不只是她的卷發,還有如出籠小鳥般的心情。
“瞧你這得意勁,就算喊出來了,願望也不一定會實現哈。”我無情地敲打她,“命運往往很無情,如果運氣不好,就算再怎樣努力也不定會成功。”
“為什麽自己的人生,就非得要交付到命運手上呢?”她訝然地看向我,“如果命運刻意捉弄,那麽就把失去的東西從它手上再重新搶回來就好,為什麽非得認命呢?”
“……。”這句話帶給我很大的震動,我徑直迎向她的目光,“從命運手上……再重新搶回來嗎?”
“是啊,我最討厭認命的這種說法了,這是膽小鬼自艾自憐的躲避,不是嗎?”她輕輕一蹦,刹時跳到我面前,穿著拖鞋的她稍微比我矮了半個頭,仰頭看向我的眼睛,“命運從來就不是絕對公平的,被不公平對待時就不要認輸。”
“這是我的人生信條,志遙也有想做的事吧?大家一塊喊喊看,說不定最後會靈驗呢?”她衝我眨了眨眼睛,然後對著陸續停在身後的大家慫恿著。
“簡直胡鬧。”我受不了地扶著額頭,雖然不認可地埋怨著,然而猶豫過後,卻不禁模仿著也將雙手並攏拱在嘴邊,對著山谷大喊了起來:“成都,我是不會輸給你的!所以我要繼續寫下去,直至賺到很多很多錢為止!”
向來封存在心底的壓抑與困惑,在這片清淨的山谷裡、受著葉欣海的慫恿,就這樣嘶聲喊了出來,由於喊得太大聲了,喊完後我不由得連咳了幾聲,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李明輝打趣:“喊太大聲了吧?”
有兩人開了個頭以後,賴活會的其它成員們的喊聲在空曠的山谷裡此起彼伏地回蕩著,李明輝喊著的是:“我一定要混到不用被任何討厭鬼訓斥的程度!等著瞧,這種受氣的日子很快就會結束了!”
“我要在成都有自己一套房子!然後和我的房子一起,在這座城市好好生存下去!”同樣身為男人,我實在看不出帥哥在呐喊時和死宅有什麽不同,但楊曉晨喊出這番話時,關怡玲卻癡癡地看著他,帶著一種憐惜疼愛的眼神。
心像被壓了什麽東西一樣,沉甸甸地直往下墜,越想不在意映入眼簾的情景,卻偏偏越是在意,我臉上複雜的表情,一定被葉欣海看在眼裡,否則她不會很仗義地伸手拍拍我的肩膀,一副了然於心的表情。
這種自認為很了解我的動作實在讓人討厭, 惱火的我對她作了個鬼臉,預感到她會打過來的舉動,當她付諸行動之際,我率先躲到楊曉晨身後,然而她一腿掃過,嚴嚴實實地踹在我的小腿上,痛得我叫出聲來。
“希望賴活會能一直這麽維持下去,就算以後大家結了婚、有了孩子,也能這樣出來聚聚!”輪到關怡玲時,她喊出的是出乎我們預料的願望,“就算以後變成了老頭子和老太婆,大家也一樣還是朋友!”
這片靜謐的自然之境裡,時常有清脆的鳥啼響起,但她的喊聲還是清亮入心。就算以後變成了老頭子和老太婆,我們也一樣還是……朋友嗎?她喊出的不只是她的願望,甚至也是我的期許與祈願。
我一直……都是一個人,一個人宅在房間碼字,一個人在公園閑逛,一個人喝蓋碗茶,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在IFS一帶溜達,這樣的人生,是在遇見其它賴活會的成員以後,才逐漸發生的改變,如果能一直是朋友就真的太好了。
站在青春的尾端,本該順應社會變得更加現實圓滑的我們,卻在偶然的相聚下產生了交集,然後,固守在內心裡的那麽一絲小小的純真和童心,在賴活會這個團體形式裡,在這座不斷蛻變的城市裡得以頑強地保存了下來。
喊出願望後的關怡玲,害羞地掩嘴失笑,那樣的她煥發著一種讓人無法抵擋的美麗,我佇立在原地無法移開視線,因此也看不到,在觀望著我的葉欣海臉上,那細微浮動的複雜表情。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