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晨審視著剛修改好的項目階段策略，一邊核對著在內部會議上記下的修改意見。

　　陳唯昨天當眾將他痛批了一頓，甚至放出了狠話:“你有沒認真做?如果馬虎地話就滾回去對接客戶就好，策略可容不得半點馬虎！”

　　這個內部會議上，甚至連楊曉晨所在事業3部策略總監的提案策略也被否定了，陳唯的理由是:“沒有深入挖掘出土地肌理的特點，另外文旅項目的故事線搭建得也非常生硬。”

　　可另一個新入職不久的男AE(客戶執行)符新的周鋪排卻順利獲得了通過，陳唯對此給出了很罕有的稱讚:“花了一周時間去強化戶型特點，對於處在銷售攻堅期的項目來說很受用，切入的角度也非常新穎。”

　　他悄悄回頭瞥了符新一眼，那是一個剛從廣告系畢業不久的樂山男孩，有著年輕一代四川男孩特有的可愛與俊秀，聯想到陳唯之前在副總經理辦公室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他對符新不由得有了另一番揣測。

　　是……被潛了嗎?楊曉晨思忖著，發現有個段落需要優化，移動鼠標準備查詢相關資料，然而心卻怎樣都靜不下來。社會好比武俠小說裡的江湖，人心則是深不可測的汪洋，這個時代的職場騷擾就連男人也不見得能夠幸免。

　　下午四點整，楊曉晨來到會議室參與都江堰項目階段策略的第二輪內部討論，雖說是討論會，但實際擁有絕對決斷權的還是陳唯，他被安排坐在她的身邊，講述優化後的策略整體邏輯時，他的身體忽地劇烈地震蕩了一下。

　　顧忌地盯著面前的筆記本電腦，楊曉晨竭盡全力控制著面部表情，盡量不讓在座的同事發覺自己的異樣。這個女人……未免也太大膽了！她居然在桌面下悄然脫下高跟鞋，穿著絲襪的腳心徑自踩上了他的鞋子。

　　“項目是處在都江堰的政務區，客戶希望傳播步驟是短平快、比起創意表現，客戶更偏向實打實地營銷風格，所以接下來的傳播步驟一定是言之有物的。”他吃力地穩住驛動的心緒，持續講了下去。

　　然而桌面下的那隻腳，不安分地向上攀爬，居然鑽進他的褲角，肆無忌憚地劃弄著他的小腿，楊曉晨緊張得呼吸都急促了起來，前額不由自主地滲下一滴冷汗，他邊闡釋著一系列傳播打法，一邊快速用手拭去了那滴冷汗。

　　陳唯的腳依然在蠢蠢欲動，搔動著他的腳踝和小腿，這種平靜水面之下的暗潮洶湧，將楊曉晨的心理素質和應對能力給考驗到了極限，他連自己到底在說什麽都不清楚了，只是機械地對著筆記本屏幕講述著，但她仍不知足地反覆摩挲著他的小腿，楊曉晨終於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可以的話適可而止吧！他的眼神充分地傳遞並強調了這一點，但對陳唯卻不具備絲毫威懾力，她桌面下的騷擾仍在繼續，桌面上卻是嚴肅認真聆聽的另一番景象，出神入化的演技讓楊曉晨產生了一種既佩服又厭惡的複雜心態。

　　她持續不斷地騷擾與挑逗，讓楊曉晨開始分心，意識到自己走神時，他就用手支住前額，告誡自己一定要把握好講案的步驟，畢竟在這個策略上投入了太多的熱情與心力，現在他只希望它在內部順利過審，至少有交到客戶手裡的機會。

　　與會的部門成員陸續發表了看法，不知道是否屬於巧合，平時並沒多大交集的符新，居然公開反對了優化後的策略邏輯:“這不就是大白話的打法嗎?這樣廣告一出街就被淹沒在地產資迅汪洋裡了，

我覺得還是得有些新的玩法，比如把戶型特點和業主的人生價值觀結合，這樣的廣告至少有吸引力……”　　“我們所做的工作，無論策略或者創作至少得過得了客戶那關才行！”楊曉晨加重了語氣，“廣告歸根結底是商業創作，項目的營銷總都強調了必須走直白的傳播路線，而且都江堰那邊的市場對於實銷性的廣告表現接受度更高！”

　　兩人當眾爭辯了一番，陳唯認真聆聽著這場不同傳播理念的針鋒相對，與桌底下職權騷擾者的侵犯不同，桌面上的她專注且嚴肅地權衡著雙方觀點的利弊——至少在其它下屬眼裡看到的是這派認真工作的風范。

　　“剛剛我們大家欣賞了一場很精彩的專業探討，符新的策略切入點很靈動、符合這個時代的傳播特性，不過這個項目一直是曉晨在跟，他更熟悉客戶的需求。”

　　陳唯的總結陳辭符合一個成熟的職場管理者作派，將各方感受在台面上均衡得滴水不漏:“這樣吧，曉晨。你散會後到我辦公室來，我們再商量一下這個策略最後要怎麽打才配合得上銷售的需求。”

　　當他聽到“你散會後到我辦公室來”這句話，頭皮不禁一陣發麻，心頭也隨即堵得慌，有那麽一瞬間，楊曉晨簡直想就這樣站起來奪門而出，然而現實裡卻只能木然地杵在座位上，好在同事們似乎還沒有察覺到異樣。

　　站在副總經理辦公室門前，楊曉晨手按在門把手上卻好半天都無法轉動，可以的話，實在不想再獨自進入這間辦公室了，因為這扇門一旦關上後，裡面到底會有一些什麽樣的事在等著自己，他就算不用想也能有所預料。

　　可如果不進去，或者現有的機會都會被符新給掠奪走，這個新入職的AE更年輕、更有加班熬夜的乾勁和熱情……一想到這裡，楊曉晨毅然將心一沉，轉動門把手走了進去。

　　茶台上已經擺好了兩杯剛泡好的咖啡，拚命忍耐著內心湧動的厭惡，他在陳唯身邊坐了下來，才剛落座，她就立即有所行動地緊挨著他，折騰得楊曉晨單刀直入地去談正事:“陳總，你對策略還有什麽看法嗎?”

　　“不要總這麽一本正經的樣子撒，男人要懂得勞逸結合才可愛。”她卻答非所問，端起咖啡淺淺嘗了一口，“最近閑下來時，我常想起和你的那次親吻，我已經好久沒這樣吻過一個男人了。”

　　“……”楊曉晨沉默，這種放肆的挑逗讓他覺得非常廉價，可他更無法忍受的是，那個面對著廉價挑逗、卻還不得不硬著頭皮坐在這裡的那個自己。

　　剛入行那會，有過雄心勃發的時刻，雖然做的是房地產廣告的業務，但他總想著和團隊一起做些與眾不同的創意，以創意豐富這座城市的當代風貌，為此陪著創作人員一起加了數不清的班，然而現在的自己……卻像件物品一般被人消遣著。

　　有離初心越來越遠的無力感，有被社會吞噬的麻木與茫然，在楊曉晨走神之際，陳唯的手隨意地擱在他的大腿上，又一下將他拉回這曖昧與無奈的空間裡。

　　“從小時候開始，我就喜歡美好的事物，好比風中搖曳的花、好看的衣服、江畔的夕陽。”她囈語般地說，“進入職場以後，我很努力工作，就算通宵加班也無所謂，然後我買了好多喜歡的衣服和護膚品。”

　　“這種心情，和男人是一樣的。男人總是不自覺地追逐和迷戀著美女，為什麽女人卻非得約束自己的欲望不可?”她笑了笑，抬手開始撫摸楊曉晨的臉，“你沒必要喜歡我，只要順著我的意願就行，這樣我們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陳總，我們還是來談一下策略吧。”楊曉晨偏過臉去避開她的手，可她卻緊追不舍地雙手撫在他的臉上，強迫他將視線固定在她的臉上，他覺得她一定看穿了自己心底的動搖與徘徊，而正是這種不堅定的立場給了她有機可趁的進擊。

　　“現在有比策略更重要的事。”陳唯笑了笑，就這樣吻了過來。

　　當她探過身體的那一刻，楊曉晨已經騰出雙手，準備奮力地推過去了。一旦反抗，陳唯就會狼狽不堪地跌倒在底，接著自己只需要拂袖而去就行，他甚至都在腦海裡模擬出這樣的情景了。

　　可那雙已經抬起的雙手，最後卻只是無力在她的唇印上來時抓住了她的雙臂，然後楊曉晨再一次經歷了他極度抗拒的強吻，說不清是怎麽回到座位上的，帶著陳唯悉心指導過的意見，他開始機械地敲打鍵盤，為策略進行最後一輪的修改。

　　策略即使在內審裡被通過，在副總經理辦公室裡得到的專業指點也確實獲益匪淺，可是……為什麽自己卻一點也不高興呢?甚至還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呢?楊曉晨面無表情地看著電腦屏幕，心止不住地一陣陣刺痛。

　　這就是……成為大人的代價嗎?

　　新一線城市的進化浪潮席卷了整座城市，在成都各區持續加快的匆忙步伐裡，內心陷入激烈天人交戰中的楊曉晨，很快就被這股浪潮淹沒了，而在車水馬龍的東大路一間營銷總監辦公室內，李明輝正接受著王軍的再度斥責。

　　“你認為自己夠格在我面前談論啟用文案外援的事情嗎?”王軍沒好氣地瞪著李明輝，“能不能帶點腦子做事?你們上個月到底瞎忙乎些什麽?店裡的流量一點也沒提升，你還好意思來向我推薦要用個網文寫手來寫軟文?”

　　李明輝直挺挺地站立著，嘴唇翕動了半天，才勉強在嘴角擠出一絲笑意:“所以我才會提議在營銷方面破舊立新，現在就美食說美食的廣告打出去根本沒人看，我推薦的那個網絡作家很擅長寫故事，王總，我們可以找他寫幾篇故事型軟文在人氣公眾號投放出去看看……”

　　“如果投放沒效果，那你來負責嗎?”王軍臉色鐵青地抄起桌面的一份打印稿，叫嚷著就衝他丟了過去，李明輝一時躲閃不及， 被打印稿嚴嚴實實地砸中眼眶。

　　痛感刹時湧現，李明輝本能地掩住被砸到的右眼，仍舊竭力爭取著:“是，王總，我為投放效果負責。沒有叫賣味道的營銷才是更契合市場的營銷，找他來推動軟文的小說化，至少投放出去還會有讀者願意看，這不也是王總要的流量嗎?”

　　走出營銷總監辦公室後的李明輝，特意在樓層的安全通道那裡呆了一段時間，籍著微弱燈光調出葉欣海的微信，分明才剛被領導教訓了一頓，卻輕快地在給她的信息裡敲下這樣一行字:“欣海，我說服領導同意找志遙寫軟文了。”

　　“是嗎?太棒了，明輝。志遙聽到後一定會很開心，你真有心！”葉欣海的微信快速地回復了過來，還附加了好幾個開懷而笑的表情。

　　這句簡簡單單的話，李明輝讀了好幾遍，不時揉著仍在發痛的右眼，沉浸在這句稱讚裡的他，嘿嘿笑了起來，與葉欣海的互動，是他在周而複始被打壓、被為難的職場時光裡的一抹亮光，多少次這樣的聊天過後，又有信心繼續走下去。

　　劇烈變革的城市裡，每個人都被澎湃向前的浪潮推著向前，擴張的遼闊版圖裡，努力與命運對抗的人，在時代洪流面前如同螻蟻一般根本無力招架，只能被動地隨著浪潮流動的方向飄流，然而一定有著什麽東西，點燃了對於明天的希冀。

　　對那個時候的我們來說，這種在平凡瑣碎生活裡所殘留著的一絲溫暖，是一種名為友情的、既複雜又微妙的東西。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