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後不久的一個晚上,我去找了楊曉晨。
微信私聊時和他說想碰個面,最近瘋狂加班的那家夥卻一口就應允下來:“志遙你到泛悅國際這邊好嗎?我公司就在那附近,趕過來也很方便。還是再等個幾天,我忙完了到我家裡喝個酒?”
“在你家見吧,輕松一點。”回完這條信息後,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社恐的我,居然會選擇去朋友家拜訪,而且回答得這麽直爽、完全不帶一絲猶豫。
於是周五晚,我去了楊曉晨在騾馬市合租的一間套二。才剛敲了敲門,就聽見拖鞋移動的聲音越來越近地傳了過來,迅即門被打開,楊曉晨一臉和熙地站在眼前:“歡迎。”
和李明輝一樣,他租的也是一個老小區,九十平的套二,楊曉晨住的是有陽台和獨立衛浴的主臥,合租的室友是另一家廣告公司的設計,主臥約有二十平,為了節省面積,一個矮腳小圓桌直接陳設在地上,周邊放了些圓形小座墊。
我們兩個男的穿著船襪在小圓桌旁坐了下來,墊子軟軟的坐得很舒服,楊曉晨往桌上擺了泰國蝦片和啤酒,扯開啤酒拉環後,仰頭往喉嚨裡灌了幾口:“啊,好喝,辛苦了一天還是啤酒最爽。”
“喂,不要太拚命啊,進了醫院我們還得跑去看你。”我留意到他泛青的眼眶,禁不住叮嚀。
“趕完這一段就好了,這行就這副鬼德性,要交階段策略的時候就特別忙,事情理順了就輕松一些。”他笑了笑,朝我眨了眨眼睛,“怎麽,你在擔心我嗎?”
“鬼才會擔心你。”我忙否認,恨恨地掃了他一眼,“再不濟你還可以找個富婆,就憑你這長相就算想餓死也不太可能。”
“喂喂喂,不要老拿我外表作文章好嗎?”楊曉晨哭笑不得地探過身子,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微彎,警告式地敲了敲我的腦袋,“搞得我就一花瓶似的,聽了真是讓人不爽。”
聊了一會,他打開那罐泰國蝦片朝我遞了過來:“嘗嘗,很脆,非常好吃,和國內的零食味道又不太一樣。”
我不客氣地用手夾出幾片,放進嘴裡就嚼起來,楊曉晨側過身體,將那雙修長結實的腿伸直,愜意地又連喝了好幾口啤酒,我右腿從小圓桌下勉強探過去,用腳輕蹬了下他的小腿。
“曉晨,工作就那麽重要嗎?非得加到三更半夜不可。我看最近你好幾次朋友圈發布時間都在半夜。”
“沒辦法,想在成都買房至少得湊夠首付,你這種生在成都幸福的孩子是不會懂得我們這些蓉飄的心情。”楊曉晨轉頭看我,“志遙,我想在這城市有個歸宿,就算下了再大的雨,也有個固定安身的地方,所以不努力不行。”
“好吧,反正我是不想買房了,寫了這麽久網文,能翻身賺些錢我就很滿足了。”我趴在小圓桌上,隨興地移動著手中的啤酒罐,“我說曉晨,你真的不打算談個戀愛嗎?”
“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他手中的啤酒罐從桌面向我移來,兩罐啤酒碰在一起,當是兩人幹了次杯,“上次不和你們說了嗎?我對戀愛結婚這些事情沒有興趣。”
“怡玲……你怎麽看?聽她說你們常見面?”我裝作不經意地拋出了問題。
“是啊,蠻談得來的,我把她當成妹妹一樣。”他回答得倒是乾脆,這個答案也很有典型的楊曉晨風格。
“妹妹?太搞了。怡玲那麽漂亮,你就真的沒半點想法?”我一邊鄙視著自己,
一邊繼續套他的話。 “還真沒有,志遙,我現在隻想存夠首付然後買套房子。”楊曉晨把一包炒米零食拋給我,“嘗嘗這個,有些粘牙,不過很好吃。”
“這樣啊。”我接過那包炒米,五味雜陳地連喝了幾口啤酒。
聽著他的回答,我說不清心裡到底是慶幸還是悲哀。知道他對關怡玲沒動任何念頭讓我松了口氣,但這麽去套話又讓我有些鄙視自己,可又實在控制不住。
喜歡一個人真是痛苦。
不,更確切來說是喜歡上一個人、卻無法得到相應的回饋真是痛苦。我無法理解楊曉晨的想法,明明是那麽美好而令人憧憬的女孩子,如果是我的話……
如果是我的話……我往嘴裡倒了一口炒米,及時製止自己再繼續想下去。
之後的日子裡,大家各有各忙,賴活會的成員們有一段時間都沒法子完整地聚在一起,我準備開新書的時候,葉欣海聯絡了我,在微信裡說要請我去合江亭大川巷的小酒吧喝酒。
“你上次在IFS請我吃過晚飯,這次就當我回請你吧。”她在微信上說,又來了個生氣惱火的表情,“不準拒絕撒,否則我要到龍舟路綁人了。”
“好……”小惡魔這口氣完全不容人猶豫或拒絕,我總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地被她給安排了。
到了迷葉小酒吧後,發現她早在桌上點了擺得滿滿的啤酒,我都有點被嚇倒了:“點這麽多,我們喝得完嗎?”
“那你就要舍命陪君子了,少年!”她倚著椅背,頭微偏地看著我,“話說,你和怡玲最近怎麽樣了?還順利嗎?”
“這都哪跟哪啊!”我叫了起來,難堪地連連擺手,“怡玲喜歡的人根本就不是我,你明明就知道,還故意問我順利個屁啊!”
“你真粗魯,在怡玲面前就不敢這樣放肆對吧?”葉欣海鼓起腮幫,像隻可愛的河豚,“也就我受得了你這種粗魯,我好歹是個女孩子,你就不能對我溫柔一點?”
“怎麽你是女孩子嗎?我還以為你是一大老爺們呢。”我明知故問地一臉驚奇,惹得她掄起拳頭就要打我,我邊笑著躲閃,她緊追不舍,兩人繞著桌子鬧了好一陣子。
接連幹了好幾罐啤酒後,葉欣海逐漸敞開心扉,向我傾訴了這天她工作上受的委屈:有個孃孃試了很多衣服,試完尺碼就在店裡毫不避諱地用手機搜網絡同款價格,這種行為持續了很久,最近葉欣海不得不出面婉言相勸。
但孃孃卻怒極大罵,拿著手機對葉欣海就是一頓狂拍,口口聲聲說要將她發到抖音上去接受大眾評判,又威脅說要投訴給消協,葉欣海全程只能陪著笑臉苦口婆心勸說,盡管內心早就青筋暴起,還是不得不強顏歡笑。
“靠!我笑到嘴都麻了!”她忿忿地往嘴裡灌著啤酒,忽地伸手摸了摸我的腦袋,“還是我們志遙安逸,寫網文不用受氣,這社會還真操蛋,賺幾個錢都得這麽受氣。”
“狗屁!你們一個月好幾千塊工資,我這是賺上個月還不知道下個月錢在哪裡呢。”我笑罵,吃力地轉動著僵硬的脖子,“我寫到頸椎都犯病了,連個屁大的水花都沒有,去正骨的錢都比連載分成要多,這樣還叫安逸嗎?”
“你脖子很硬嗎?我來幫你按按。”她跳下椅子,直接走到我身後,一雙手徑直搭在我肩膀上。
“呀!不用、不用了。”我嚇得縮起脖子,她卻不由分說地捧起我的下巴,一下就把我的脖子拉了起來。
這小惡魔完全是我的克星。雖然我是個死宅但性格裡其實是偏S的,可每次相處她總能壓得住我,搞得我簡直成了個被隨意擺弄的M一樣,從一開始就被她耍得團團轉。
“這樣,舒服了吧?有沒有輕松一點?”
“嗯,感覺脖子好像松了一點,右側那裡你再用點力。”
這個夜晚,我們都喝了好多啤酒,尤其葉欣海,走出迷葉小酒吧時她整個人醉得路都走不穩了,我扶著她,嘴裡不忘吐槽著:“下次能不能有點自覺?喝醉了還要麻煩別人。”
“喂,你還是人嗎?我可是掏了錢請你喝酒的,又幫你按了摩,結果就連一句好聽的話也沒有嗎?”她忽而把頭探了過來,把我嚇了一跳,我們兩人的臉距離如此之近,幾乎連鼻梁都快碰到一起了。
“現在,好聽的,我要聽好聽的話。”她半眯著醉眼催促。
“一下子怎麽可能說得出來?”我埋怨著,低頭看向叫車APP,然後蹲了下來,“車還要十多分鍾才能過來,你上來,我背你到對面江邊等車。”
“你背我?一個死宅到底背不背得動啊?”她取笑著。
“快點!”我繼續蹲在原地,回頭很嚴肅認真地再強調了一遍。
慢慢地,葉欣海笑不出來了,她怔怔地看著我,嘴裡喃喃地問:“真的……要背我嗎?”
“廢話,你都走不動了,不背你到對面等車能行嗎?”我提高了聲音,“快上來,別堵著人家門口。”
她一步步邁開腳步走向我,身後高跟鞋劃過地面的聲音持續響起,我耐心地蹲在地上等候,突然一個溫軟的觸覺從後背傳了過來,身體下意識地立起,我向前跨出一步,就這樣背著她往大川巷口走了過去。
江邊的夏風有些微涼,身上的她不算重,但也不輕,我小心翼翼地邁開步子,她的卷發飛揚在風中,在斑馬線等車輛經過時,她雙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我們都聽得到彼此的呼吸頻率,一次、又一次縈繞在耳畔。
“志遙,你真有那麽喜歡怡玲嗎?”她問我。
“你不早知道嗎?還問。”我換了個站姿,同時也調整了一下俯身的幅度,這樣就不至於更加吃力,等了一會,車輛過往頻率總算沒那麽高了,於是我向斑馬線繼續邁開腳步。
幸好有在橡樹林那邊辦了健身卡。盡管如此,才走了半段就開始喘氣,喝得酩酊大醉的葉欣海,居然還懂得關心我:“志遙,我是不是太重了?”
“老實說我有點吃力,呆會我們在對面秋千那邊坐一會兒。”我努力平緩並拉長了吸氣的時間,持續保持著對車輛的警覺性,平時很短的這一段路,此時卻似乎走了非常遙遠的距離。
背上的女孩環著我的肩膀,喝醉後的她,帶著完全不設防的天真與率性,這一晚的成都夜空沒有星, 她迷蒙的眼眸卻猶如繁星般淡雅,我背著她穿過斑馬線,直到江邊的秋千架旁才將她放了下來。
專車到來前,我和她兩個人就蕩著秋千在等待,後來實在不放心喝醉的她,我索性繞到她身後,掌握著力度替她推起秋千來,一下、兩下、三下……坐在秋千上的葉欣海,隨著江風悠悠地蕩漾著。
“喂,欣海。”
“嗯?”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麽?”
“像我這樣的男人,也能夠幸福的,對吧?在成都,就算是我這種死宅,也會有屬於自己的幸福對不對?”
我實在需要有人來告訴我,自己這一條路沒有走錯。我已經三十歲了,明年即將迎來三字開頭的三十一歲,這個年紀了依舊一事無成,沒有任何社會經驗,除了寫網文根本什麽也不會,時常覺得……就要被社會吞噬了一樣。
我很害怕,真的非常害怕。
然而葉欣海什麽也沒有說,她只是握住了我的手,刹那間,我停下了推秋千的動作,呆立在她身後。她掌心的溫暖不斷傳了過來,在這蒼茫時分,她的存在向我表明,在這片錦江畔,我不再是獨自苦苦支撐著,至少還有她在身邊。
是的,此刻我還有小惡魔陪伴著,走過漫漫三十載的人生征程,心神不定時,總算有除了爸媽以外陪伴在身邊的人。我們誰也沒再開口,似乎只怕驚擾了被寧馨夜色籠罩著的錦江,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纏繞在兩人間那細長的羈絆。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