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遙,最近是不是遇到了哪些好事情?”我埋頭吃抄手時,媽媽在旁邊問了我這樣一句話。
“並沒有什麽特別好的事,為什麽這麽問?”我挾起一個抄手,心不在焉地問。
“就覺得你變了,變得愛笑了,在家裡話也多了一些。”媽媽拉開椅子,在我旁邊坐了下來,“最近從外面回來以後,你總是一臉開心的樣子,志遙,是不是交到新朋友了?”
“有表現得這麽明顯嗎?”我訝然地捧起碗,喝了一口抄手熱湯,湯的味道還是有些燙,我慌忙伸出舌頭想要散熱。
“如果出去玩錢不夠的話,就找媽媽要,你爸的退體金維持家用沒什麽問題,媽媽這邊的退休金就可以花得隨心些。”她雙手擱在桌面上,眼帶笑意,“不要整天呆在房裡寫寫寫,像這樣和朋友出去耍耍多好。”
“我有稿費分成,媽,你就少操那個心吧。”我逞強地拿起手機,單手又往嘴裡送了一個抄手,屏幕迅息提示上,赫然出現了關怡玲的名字,我緊張地朝著媽媽瞄了一眼,又故作從容地側過身子,迫不及待要看她給我發了什麽內容。
她發的是語音,急於回到房間的我,不住地把抄手往嘴裡塞,就算媽媽提醒吃飯要細嚼慢咽,我也置若罔聞,好不容易吃完早餐,我雙腳套上拖鞋就一個勁往房間裡去。
“志遙。”剛關上臥室的門,我就心急地點擊了她發過來的語音,於是那甜美委婉的聲音立刻在偌大的空間裡響了起來,我的心,一下子就酥軟了,接著我點擊了她發過來的第二段語音。
“你今晚有空嗎?方便的話,我請你喝酒好嗎?川大那邊有家小館子的果酒很好喝,我想你應該會喜歡的。”
什、什麽?關怡玲居然主動約我喝酒?!被突如其來的驚喜衝昏頭腦的我,在房間裡開心地跳了起來,好半天才想起來最該做的,是先給她回個信息。
“好啊,川大附近哪家小館子?”我發出這段語音時,整個身體就在輕微顫抖,做夢也沒想過她會單獨約我,確定了見面時間後,我整個人呈大字形躺在床上,呼吸由於興奮變得急促。
對了!
我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直起身子,光著腳打開門就朝大廳跑了過去,媽媽正看著那部重播了N遍的《我的前半生》,我光腳站在她的面前,出爾反爾怯怯地問她:“媽,你可不可以給我兩百塊?”
我們約了晚九點在夜香酒館碰面,八點半左右我就到了酒館佔位,沒曾想關怡玲已經事先和店家預約並溝通好了,我在她預約好的一個安靜位置坐下,十多分鍾後,我看著扎著馬尾的她走了進來。
“怡玲,這裡!”擔心她沒看見,我立馬站了起來,笨拙地朝她揮著手。
留意到我的關怡玲,輕笑著走了過來,雙手拎著提包放在身前,款款走過來的她,在酒館暈暗的光線下,別有一番古典靜逸的美,一襲黑色無袖連衣裙更襯托出她的肌膚勝雪。
好美……我癡癡地迎著距離越來越近的她,直到她已經站到我面前,嬌笑著提醒我:“志遙,坐啊,幹嘛這樣站著?”
“啊,好,來,我們一起坐。”回過神來的我,嘿嘿笑著,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
我們點了梅酒,夜色小酒館的果酒每份一共十二杯,還會附著瓜子、鍋巴等下酒小食,單上的價格是一百二十塊,因為連載分成的稿費還沒入帳,從媽媽手裡拿了兩百塊後,我的支付寶余額就有四百多塊了,
今晚的開銷應該沒有太大問題。 第一次和她獨處,免不了按捺不住的緊張,又想在她面前表現出一副得體又從容的爺們風范,在桌面下我雙手不斷地來回摩挲著褲子,籍此心中彌漫的不自信,想營造出親切感,最後卻淪落成只會一昧嘿嘿地傻笑。
“有什麽好事嗎?你好像很開心的樣子。”關怡玲向我問了今天早上和媽媽一樣的問題。
“啊,沒有……沒什麽特別開心的事。”我呆呆地摸了摸後腦杓,這種傻氣的反應連自己也看不過眼,於是我故作掩飾地往嘴裡接連送了好幾顆花生,“倒是怡玲,我還想問你有什麽好事發生嗎?怎麽今晚會想要找我喝酒?”
“我也沒遇到什麽好事,談起這個,最近心情倒不是特別好。”她拿起一杯梅酒,輕輕抿了一口,烏黑的眸子藏著如芙蓉般雅致且引人入勝的溫柔。
我忍不住問她是不是有心事,一看她狀態消沉我心裡就急,關怡玲起初讓我不要擔心、努力地維持著甜美的笑容,可喝了幾口酒後,耐不住我幾番追問,或許她本人也想找個朋友傾訴,於是她說了出來。
“最近曉晨好像很不開心,無論朋友圈還是大眾點評那邊都沒怎麽更新了,偶爾發條朋友圈日志也是大半夜帶著團隊加班的鼓勵打氣,我很擔心,但不管怎麽問,他總是說自己還好、還讓我沒必要去不必要的操心。”
“前幾天我也和曉晨見面了。”她低下頭,牢牢盯著桌面,雙手緊緊握住酒杯,“我和他經常私下見面,說是經常,其實都是我主動聯絡的他,曉晨只要有空都會應約,對我也真的非常體貼。”
“好啊,你們兩個走私哈。”心裡明明很不是滋味,我卻不得不披著人畜無害的死宅朋友面具,吃力地開著玩笑去調和氣氛,人生真他媽的太難了!
“如果是走私就好了,可以的話,我也希望能和曉晨來場感情走私。”關怡玲苦笑,“志遙看得出來吧?我真的很喜歡他啊,可是,不管再怎樣努力,他對我始終像個朋友,好像從來都沒把我當成女人看待過。”
她重新抬起頭時,滿臉的感傷和無助,聲音越來越輕:“可是我卻無法抑製地……喜歡上這個人了。志遙,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有那麽一刻,我一點也不想回答她這些話。盡管在安靜聆聽著,心卻翻騰洶湧得讓人難受,我明明是興衝衝跑來和喜歡的女人喝酒的,卻不得不聽著她傾訴喜歡另一個人的苦惱,這種五味雜陳的感覺實在太折騰人。
“你有想過和他告白什麽的嗎?”我盡可能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心裡卻已經吃味得不行,又開始忌妒起讓關怡玲如此重視的楊曉晨來,同時還慶幸著幸好他還沒有接納關怡玲的心意。
我暗自在心裡罵著自己的自私,但怎麽也做不到虛懷若谷地去給他們送上祝福,面前漸漸流露出脆弱的關怡玲,看了叫人很想一把擁入懷中好生安慰一番,但現實裡,我除了喝幾口悶酒,卻什麽也不能做。
“我害怕失去他。如果連朋友也沒得做該怎麽辦?”她無力地支住前額,“我很痛苦,志遙,微信上如果我不主動說話,曉晨絕對不會找我,但只要我發一條信息,不管多忙他一定會抽空認真地陪我聊上幾句,但是……”
“但是這種體貼和溫柔,實在太殘忍了。總會給人留下那麽一絲絲希望,覺得是能夠漸漸向他靠近的。”她的脆弱無力,正一點一點向我傳遞了過來,“我根本就無法抗拒自己的心,經常胡思亂想如果能和曉晨在一起該有多好。”
“怡玲……”我不是擅於言辭的人,這個時候更是連一句像樣的安慰也說不出來。
盡管早就察覺她對楊曉晨的感情,可當她親口證實這件事,我仍然受到相當沉重的打擊,像我這樣的死宅普男當然非常明白,自己和楊曉晨完全沒有任何可比性,鬱悶之際,又摻雜了一絲絲小慶幸。
只要楊曉晨不回應關怡玲的感情,只要她還是單身,我就覺得自己還有著5%的機會,雖然非常渺茫,但機會就是機會,總比連5%也沒有的要好。雖然討厭抱持這種想法的自己,我還是拚命在腦海裡搜尋著能被說出來的安慰話。
心急火燎的我,嘴裡居然真把安慰話說出來了。
“不是怡玲的錯。”我直直看著她說,“上次曉晨說過吧?他是愛無能,對愛或性完全沒有興趣的那種,所以不是怡玲你不好,你真的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女孩子,又漂亮又體貼,所以不要氣餒……喜歡的話就繼續努力爭取看看。”
最後這句話說出來以後,我簡直懊悔地恨不得直接往自己臉上掄上三拳!我為什麽要鼓勵她繼續喜歡楊曉晨?這些原本並不是我想說的話,在這時候應該慫恿她放棄這段感情才對,反正楊曉晨根本就不準備去愛任何人不是嗎?
我想要……我想要做很多阻止他們在一起的事,我想說很多能破壞他們在一起的話,可最後我卻硬生生地擠出了這句違心的鼓勵,這個時候我才察覺,楊曉晨在不經意間已經在我心裡牢牢扎根了一個位置。
賴活會的成員們,是我到了三十歲後才交到的可以真正被稱為“朋友”的人……陷於矛盾心境裡的我,光說一句鼓勵的話還不夠,居然鬼使神差繼續說了下去:“一旦放棄就什麽也沒有了,努力的話多少還是有些希望的。”
關怡玲長時間凝視著我,那張美麗的臉上不斷有各色表情交錯變幻,猶豫、掙扎、不安、困惑, 所有表情最後都匯集為一份決然:“嗯,志遙你說得以,好不容易才遇見喜歡的人,我不可以就這樣輕易放棄。”
“我絕對不要輕易放棄。”這句話,她在我面前接連說了三遍,最後一遍還握起了粉拳信誓旦旦著。
她不會知道,這句話每一遍都撞擊著我的心房,讓我更加討厭舉棋不定的自己,明明那麽喜歡關怡玲,卻還得裝出一副知心朋友的樣子來安慰她、並為她打氣,我被自己氣得接連喝了兩杯梅酒。
離開時我一個勁地搶著買單,總算趕在關怡玲前面把錢給付了,走出夜香酒館時,關怡玲柔聲說了句:“志遙真是個好人呀。”
“哪裡。”這次苦笑的人換成了我,分明就只是一個害怕被拒絕的膽小鬼而已。
我哪裡是什麽好人?坐在地鐵上的我想。剛剛我差點就要說楊曉晨壞話了,差點就想破壞關怡玲對他的一往情深了,而且知道她感情不順遂,我竟然悄悄松了口氣,這樣的我怎麽算是好人?
回到家後,我疲憊地倒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真是諷刺,明明那麽喜歡一個女孩,我卻只能假裝是值得她傾吐心事的朋友,她就在我身邊,我卻無法表露心意,因為我和她一樣,害怕表白後連朋友也沒得做。
身為死宅、一直活在自己世界裡的我,好不容易才交上可以痛快耍在一起、不介意我有社恐並且賺不到錢的朋友,我害怕影響到這份友情,害怕得不得了,所以只能極力控制著這份澎湃的感情,以及欲望。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