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晨無言以對,他是真的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他怔怔地迎著陳唯的目光,如同一隻母虎狩獵下的小豹,雖有鋒利的爪牙卻無還手之力,她的話緊緊將他釘在職場的屈辱柱上,但最難受的是他還無法反擊。
對楊曉晨這樣出身綿陽、卻選擇在成都打拚的人來說,如何能避免不讓成都留下自己的青春、卻留不住自己的人,是他在職場上最大的奮鬥目標,就算綿陽身為四川的第二大城市,但對一個毫無背景與家境的男人來說,要在成都高企的房價下擁有一席棲身之地,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他已經二十八歲了,已經懂得社會現實與殘酷,不再是二十出頭一副世界盡在腳下的躊躇滿志,在這個薪資普遍比其它行業要高的房地產廣告領域,楊曉晨真切明白一個精通策略的客戶執行端口是多麽緊俏。
陳唯無疑也察覺到了他的猶豫與掙扎:“你和我,我們都不是二十出頭的小孩子了。曉晨,我們都現實一點,比如我,身為一個女人,我一直非常努力,就算動了手術也隻休息了一個星期就回到公司了。”
“你覺得我為什麽要這麽拚命呢?因為如果我不拚命,就會有別人趁著這個空檔來坐上我的位置。”她的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身為女人,我想掌控自己的命運,守住這個位置的話,現在的生活品質就可以繼續下去。”
“曉晨你也有自己想要的位置吧?在成都屬於你的位置,而不是乾到三十多歲後灰溜溜地回綿陽。”她一步步殘噬著他的防備,“雖然四川人普遍懶散,但努力想留在成都的人也很多,你拿什麽去和這些人競爭呢?”
楊曉晨再次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那就是你的外表,你的外表就是你人生最大的資本。”交談間,她再次巧妙地縮近了與楊曉晨的距離,“第一次面試你時,我真是吃了一驚,這個行業裡居然也有這麽好看的男子,就算你沒有相關經驗,我也決定給你機會試試。”
“我一直在幫你,那麽,你準備怎麽回報我呢?”她慢慢摩挲著楊曉晨的手背。
楊曉晨沒來由地一陣惡心,潛意識下避開她的視線,內心一陣強烈的屈辱,這種被物化的對待,是他進入職場以來,覺得最難以忍耐的經歷。
“為什麽不敢看我?快奔三的人了,還不懂得自尊心在利益面前根本就不重要的道理嗎?”她居然伸手扳過楊曉晨的臉,強迫他將視線固定在她的臉上。
近距離的對視下,她呼吸的氣體甚至都直接噴在楊曉晨臉上,他看著陳唯那張化了精致妝容卻仍舊難掩疲態的臉,以及再怎樣保養也延緩不了的眼角細紋。
“聽好了,小子。”她語氣平靜,但仍舊充滿威懾力,“你可以辭職,然後在這個行當繼續去當AM,或者留在這個平台,去嘗試別的公司給不了你的晉升機會,我不指望你會在我身邊長久,但我希望你離開時,能奔著更高薪資的職位和待遇而去,在你能掌握自己的命運之前,把它等價交換地交到別人手上,這就是規則。”
規則?楊曉晨茫然地思忖著這個詞語。陳唯完全抓住了他的徘徊不定,在他劇烈掙扎時噬食著他漸漸疲弱的反抗情緒,而她加強攻勢地靠了過來。
楊曉晨幾乎都忍不住要推開她了。只是一個女人,在體力上要製服她是完全沒有問題的,但他卻無法貿然這樣做。哪怕只要用力一推,陳唯就會狼狽倒地,綜合實際職場利益考量,
楊曉晨也無法輕率出手抗爭。 只有年輕人才會熱血地談論夢想,大人更注重實際的利益。當初在綿陽就決定報讀成都大學,畢業後選擇留在這裡,在職場也呆了好幾年了,如果再繼續是這個工作狀態,要在這座城市有一個家就只能停留在遙不可及的夢想了。
至少得湊到首付,還有,首付之後的還貸以後,至少還能有一定的生活保障,在房地產廣告界的未來……以及身為男人在這個行業的夢想和目標……各種想法瞬間在他腦海浮現,並激烈地交戰著。
推開她並不費力,但這麽一推,可能什麽機會也沒有了。
在陷入劇烈矛盾與掙扎中之際,陳唯就這樣吻了上來,那是一個讓人反胃的吻。
楊曉晨從未想過,自己有天會被這樣具有侵犯性地強吻,有那麽一瞬間,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一把推開陳唯、然後起身重重踹開副總經理辦公室大門,再奮然離去的畫面,然而現實中,他卻呆若木雞地被動接受了這個吻。
她的手按著他厚實的胸膛,楊曉晨木然地閉上了眼睛,只希望這份煎熬盡快結束。這般選擇忍耐真的對嗎?他忍不住問自己,留在成都真的比男人的自尊心更重要嗎?
陳唯這個貪婪的吻持續了很長時間,她當滿足地挪開嘴唇時,楊曉晨聽見她說:“公司在談一個項目,改天我帶你一起去見客戶,如果你能嘗試提案的話,在策略這個領域就會更有發展前途。”
走出副總經理辦公室後,楊曉晨不由自主地環顧了下四周,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他拿起紙巾反覆擦拭著嘴唇,怎麽擦也覺得嘴唇不乾淨,於是拿起杯子,來到公用洗手間接了杯水漱了好幾次口。
必須堅強。絕不可以在公司露出任何失態的樣子。身為男人,遇到這種事是不可以哭的。只是,女人一個個就像夜叉一樣張牙舞爪,而這樣的自己,又和夜店裡坐台的牛郎有什麽區別呢?
楊曉晨五味雜陳地看著鏡裡的自己,那裡面映射出一張男人毫無朝氣而悲傷的臉。
這座持續高速擴張的城市版圖裡,日漸加快的工作節奏下,誰也不會留意高攀東路的某個公用洗手間裡,有個奔三男人凝望鏡中那悲傷的表情,而同一時間東大街的另一處營銷總監辦公室,李明輝正面對著營銷總監王軍咆哮般的怒吼。
“你這都寫的什麽狗屁不通的東西啊?”王軍將李明輝打印好的策略重重扔向桌面,原本疊好的一摞紙張有好幾張隨著力道在空中飛舞了起來。
“對不起,王總。”李明輝忙不迭蹲下來去撿那些落在地面的A4紙,不斷叮囑自己要冷靜以對,迅速地將拾好的紙張重新放置在桌面那摞打印稿中。
“你知道現在成都的餐飲競爭有多激烈?每家店都曉得要搞抖音直播,問題是你這抖音直播的規劃簡直毫無吸引力!”王軍拍了拍桌面,“還有場景規劃也太老套,這種設定怎麽能把消費者吸引過來打卡?”
“年輕一代裡崇尚簡約風格的顧客有很多,合江亭那邊有家日式茶飲現在就很紅火。”李明輝聲音很小地解釋著,“王總,網紅場景不見得要多新奇,能讓顧客覺得舒服也很重要。”
“在店裡搞個願望牆讓顧客寫幾個願望、每期搞個評選送份禮物就聚睛了?你在公司多久了?這麽平庸的思路你還乾個啥子的策劃哦。”王軍又是劈頭蓋臉地一頓訓斥。
“現在把環境布置成教室場景的店在成都確實也沒幾家,擺上一些流行過的漫畫、電子遊戲機類似的物品,再針對開發特色菜品,王總,我們還可以請一些本地網紅來拍短視頻……”李明輝的聲音越來越小,盡管希望渺茫,仍力圖爭取著。
“你個瓜娃子給我閉嘴!我騰出時間不是為了聽你講這些毫無落地用處的策略!”王軍大動肝火地用拳頭砸著桌面,“都已經叮囑過你要落地!你個瓜娃子知不知道啥子叫落地啊?”
李明輝的話語戛然終止。
已經無力再爭取下去。也記不清這是第幾次被否定的方案。自從這個新領導空降後,任何李明輝想要踐行的營銷和宣傳,幾乎都從未獲得認同過,他迎來的總是一次又一次的修改,照著意見改出來了,王軍又會給出下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
身為一個唐山出身的河北漢子,要說被這樣粗暴地對待還能心平氣和地接受,那一定是在說謊,然而作出反擊迎來的又會是怎樣的一番光景?李明輝不用想也知道,等著自己的只會是一輪更加嚴厲的打壓與刁難。
坐在王軍面前的他,在對方視線所無法企及的桌下,牢牢攥緊了拳頭,而迎向王軍目光的臉,仍不得不繼續戴著一副謙遜的面具,被罵得最難聽時,李明輝甚至不得不自我掩飾地去堆出生硬的笑臉。
身處成都不同路段與辦公場境裡的這兩個男人,都同樣熬過了這極其難捱的一天。
回到家後,楊曉晨立刻洗了個澡。在花灑下,一下又一下又潔面乳清洗著自己的臉頰,緊緊咬著嘴唇,怎樣也不肯讓淚水就這樣從眼睛裡滾落。
他成功了。雖然極其壓抑。
楊曉晨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自己的外表和長相。這一路來,他由於外表一直備受矚目,從學生時代到應聘求職,因為世人眼中所謂被評價為好看的外表,也持續收獲著各種由此而來的便利。
可是從中學時代起就一直如影隨形的各種裹挾了欲望和愛戀的目光,楊曉晨漸漸地對那樣的目光產生一種根植於內心的厭煩與疲倦,難道長得好看就非得被物化不可?一想起被強吻的場景,楊曉晨就止不住地浮現出惡心的反應。
他打從心裡看不起屈服於權利的自己,但面對晉升和發展的誘惑,卻又難以抵抗。楊曉晨頹喪地在浴室地板上坐了下來,抱緊自己的雙腿,任水流傾瀉而下,一遍又一遍地衝洗著自己的身體。
回到臥室後,他仍有需要修改的策略要面對,然而實在憋得難受,不自覺間,居然調出關怡玲的微信,按下了語音通話的按鍵。
她很快接聽了這個通話,清甜的聲音在楊曉晨耳畔響了起來:“我們今天中午才一塊吃過午飯,你該不會這麽快就想我了吧?”
那種帶著玩笑的口吻,卻能讓他燥動的心緒得以短暫地平複下來,楊曉晨咬著嘴唇搖了搖頭,呆呆地盯著電腦屏幕的PPT:“怡玲,我很想找個人說說話。”
“怎麽了?”她意識到情緒不對, 關心地詢問。
“嗯,不要擔心。只是突然很想聽到別人的聲音,不管是和誰說說話,也比自己一個人呆著要強。”楊曉晨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激蕩的情緒,整個人無力地靠在椅背上。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有什麽事你都可以和我說的。”另一端的關怡玲因為擔心顯得有些著急。
“真的沒什麽事。不用擔心,我能處理好的。”楊曉晨握著手機,不曉得自己到底是回答關怡玲的話,還是籍著回答在安慰著自己,“你可以隨便和我聊聊嗎?聊什麽都行。”
“這樣……我明白了。”關怡玲頓了一下,“如果這是你希望的話,不說出來也沒有關系,但是現在我覺得很高興。曉晨,你能在心情不好的時候,想要和我通話,我是真的非常高興。”
微信另一端的他短暫地沉默了一陣,然後她聽見他聲音低沉地應了一句:“謝……謝謝你,真的,怡玲,謝謝你。”
“不用。”關怡玲笑了起來,就算知道另一端的楊曉晨看不見,她還是開心地搖了搖頭,作為讓他不要介意的回應。
當他失落或不開心的時候,能夠想到她的存在、並且聯系了她,關怡玲是真的為此感到開心,即使他什麽也不願講,能在他失落時陪著一塊用微信語音閑聊幾句,也是一件美好的事。
感情真是奇怪而難以言喻的東西。這種反應,應該就是人們常提及的“喜歡”了吧?關怡玲握著手機,茫然地問著自己。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