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恩寺就在陂縣境內，渭水北岸。

　　也有人稱呼為青牛寺，據說大周開朝高祖皇帝年輕的時候，在這個地方被渭水阻攔，是一頭青牛突然出現，馱著他過得渭水，所以有了這個近五百年的寺廟，這個報恩寺也算半個皇家寺院，也算最早傳入周朝的佛教聖地。

　　因為皇室供奉的原因，周人禮佛，盛世供養亂世乞奉，總之香火就沒斷過。

　　現在的薑軒化名易先生，帶著皮四和他十個手下去的就是這個寺廟。

　　一行人剛出隴縣，宋憲就帶著二百甲士迎了過來，這段時間雷豹負責陂縣防禦，主要坐鎮縣城，而宋憲負責渭水北岸的巡防和境內剿匪。

　　所謂的匪，大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其中也不乏凶殘很辣之徒，對這種，就是一殺了事。

　　宋憲本身是帶騎兵的，現在無奈做了一個步兵統領，沒辦法，一半的馬在攻打二縣的時候被薑軒用了，另一半都給了薑瀲。

　　雖然帶領的不是騎兵，但是機動靈活的思路沒變，宋憲的的手下是最能跑的，不帶給養的情況下，一天五六十裡是很正常的。

　　這個速度往往殺到門口，那些悍匪都沒反應過來，一個月內，陂縣的悍匪被宋憲殺得人頭滾滾，人心旦旦。

　　這也震懾了剩下的那些作惡不多，結寨自保的流民，這些人幾乎都是望風而降。

　　崔文耀就跟在宋憲後面接收安置這些流民，短短一個月，陂縣人口增加到三萬余人，二人和合作算是相得益彰，薑軒也很滿意。

　　“不要帶這麽多人，聽說你帶的人能跑，挑出十個最能跑的，其他的各歸其位吧。”薑軒對宋憲說道。

　　“這不好吧，報恩寺能在這個世道存活，靠的不止佛祖保佑，更主要的是他廟裡的一百僧兵。”宋憲看著薑軒說道。

　　“我去上香，管他多少僧兵做什麽?”薑軒叉著腰對宋憲說道。

　　宋憲愣了一下:“上香?”心裡卻暗自補了一句:鬼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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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報恩寺並不巍峨，而是依山而建的一片廟宇群。

　　來的路上薑軒就很感慨，盡管他在蒲州郡城待了一段時間，可是這段時間他對陂壟二縣的規劃可沒耽擱。

　　他算是竭盡全力修養民生了，可還是時間太短，並不如報恩寺這裡。

　　越靠近報恩寺，越能發現人民生活的更容易些。

　　田裡勞作的人雖然大多赤身裸體，可那是怕磨損了衣服，田邊地頭還是能看到碼得很整齊的衣服。

　　雖然一路上沒看到一個胖子，可是人人臉上也沒有幾分菜色。

　　薑軒知道，盛世時寺廟不納稅，周圍百姓大多願意把自家田地獻給寺廟，再從寺廟手裡租種，這個租金比交給官府的賦稅要少多了。

　　亂世的時候，寺廟更是以極低的價格兼並土地，土地上的農民則成為寺廟的寺奴。

　　久而久之，寺廟的周圍會形成一種奇特的圈子。

　　看上去因為寺廟的存在讓好多人在這亂世得以存活。

　　其實，他在吸食著這片土地的精血，從農民手裡吸走土地，從官府手裡吸走稅收。

　　信仰是個純淨的東西，被利用來斂財，薑軒不喜歡，很不喜歡。

　　在薑軒看來，能保護寺廟在戰火中獨善其身的兩大靠山，一個是皇室供奉的身份，一個是佛祖保佑的聖地，這兩個靠山根本攔不住自己的腳步。

　　這兩個靠山都攔不住自己，那一百僧兵又算什麽。

　　“宋憲和皮四跟我進去，

其他人留在外面。”薑軒在廟門口的大槐樹下吩咐。　　二人對看一眼，分別和自己的手下交代幾句就跟著薑軒進了寺廟。

　　寺廟門口來往的人不多，薑軒他們都是便裝，信步而走也沒人攔他們。

　　進門首先看到的是一尊巨大的彌勒佛像，兩側偏殿供奉的是四大天王，後面幾進殿堂供奉的是各位菩薩。

　　越往後人越少，走了小半個時辰，到了主殿就有知客僧迎了上了。

　　僧人也並不問來人來意，只是客氣的給薑軒介紹了一下，就任由他自己上香了。

　　薑軒恭恭敬敬上了香磕了頭，要說他信不信這些自己也不知道，但在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讓他了解到人類的認知太有限了，有太多事情玄妙而不可解。

　　此刻他不去思考那些玄妙的事情，不去思考眼下的事情，他誠心祈禱國泰民安。

　　從來到這個世界以後，他看到流民為了一口饃掙得頭破血流的時候，就會想到自己嫌棄太油毫不猶豫剩下的那半碗大肉面。

　　聽到某地因為兵匪橫行屍橫遍野的時候，就會想到他親眼所見消防人員耗時半天架設雲梯解救下的那隻小貓。

　　凡此種種不勝枚舉，對比之下，深刻讓他知道國泰民安是多麽幸福的事情。

　　也知道所謂的國泰民安總是需要有人負重前行才能實現的。

　　他想做那個負重前行的人，無論自己能不能成功，但終有人會成功，有一段人生過得挺無聊的，這一段希望能過得有意義。

　　上香磕頭的儀式讓此時的薑軒內心無比平靜，對著佛像是，對著一堆黃土應該也是。

　　薑軒整理了一下褶皺的衣衫，又在佛像前站了一會。

　　“給添上一百香油錢。”薑軒吩咐皮四。

　　“一百?”皮四有些沒想到，他和薑軒確認了一下。

　　“一百。”

　　皮四拿出一個小布口袋，數也沒數就遞給了旁邊的知客僧。

　　和尚雙手合十，先是頌了一聲佛號才接了過去。

　　薑軒轉身帶著皮四和滿頭問號的宋憲轉身離開。

　　薑軒這次沒有選擇走主殿門外的台階，而是從側面下去，來的時候就看到那裡有片竹林。

　　竹影婆娑，微風細擾，好一個靜謐舒適的場所。

　　薑軒緩緩前行，身後卻傳來聲音。

　　“施主慢行，我家主持要親自答謝施主的慷慨布施。”

　　循聲回望，出聲的是一個赤眉環眼，黑鐵塔般的高大和尚，薑軒見過的人裡毛威算是夠高大得了，這個和尚比毛威還大一圈。

　　旁邊的知客僧雖然不高，站在他身邊就像是個小孩子。

　　“大和尚喊我?”薑軒笑笑說道。

　　“小僧喊的就是施主，主持在禪室備了茶水請施主前往一敘。”大和尚雖然長得粗壯，開口卻還算文雅。

　　薑軒點點頭，欣然前往，皮四在路上與其攀談，知道大和尚法號明慧，是主持覺空的弟子，也是寺廟裡的武僧教習。

　　禪房就在竹林深處，到了門口，就看到一個長須白面的矮個和尚，大約七十上下，看上去卻精神矍鑠。

　　“這就是我師父覺空禪師。”明慧大和尚介紹道，說完還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這個手勢不是請進，而是該你介紹了的意思。

　　“易，禪師可以叫我易先生。”薑軒微微一笑。

　　“易先生對鄙寺慷慨解囊，資助了這麽多的香油錢，老衲這裡謝過了，願佛祖保佑易先生。”覺空個子不高年紀不輕，可聲音卻很洪亮。

　　說完就把薑軒請進了禪室，這個禪室不大，只有一間，四面開窗，每個窗外的景色都不相同。

　　有的對著假山，有的對著竹林，有的對著一灣池水，還有對著遠山的。

　　“聽說施主禮佛至誠，可是心中有惑?”落座後，覺空撚著佛珠說道。

　　“確實，跪在佛前內心空明，只是不知拜的是誰?”跪在佛前卻不知拜的是誰，這話薑軒說的就很矛盾了。

　　覺空微微一笑，他沒覺得矛盾:“施主覺得拜的是誰就是誰。”

　　“我拜的是心，難道我亦是佛?”

　　“自然是佛。”

　　“人人拜心，人人都是佛?”

　　“自然都是佛。”

　　“人人是佛要這廟宇有何用處?”

　　“此心須有歸處。”

　　“哦，那有歸處也有來處嗎?”

　　“祈願發處便是來處。”

　　二人的對話讓宋憲和皮四面面相覷，他倆聽的雲裡霧裡，就是明慧大和尚聽的聚精會神也能從他緊鎖的雙眉看出他也是不甚了了。

　　“來處虛無去處縹緲， 還能看見人間疾苦嗎?”薑軒說到這裡腦海裡想的卻是那曾經的無盡虛空。

　　“佛光普照亦有限度。”

　　“佛光是什麽樣的?”

　　“施主心裡佛光是什麽樣的?”覺空反問。

　　“在我心裡，佛光當如那春日細雨，隨風入夜潤物無聲。”

　　“如此，甚好。”覺空抬頭看天，想了想，才開口說道。

　　“如何才能讓佛光照的更遠?”

　　“人人都發祈願心。”

　　“我有心助佛光更盛，行嗎?”

　　“功德無量。”覺空輕頌佛號說道。

　　“禪師能助我一臂之力嗎?”

　　“施主看著禪室風景如何?”覺空比劃了一下四個窗口。

　　“一步一景，禪意盎然。”

　　“哦，再往遠看，施主能看到什麽?”

　　“天下。”薑軒看著窗外，幽幽說道。

　　皮四挪挪屁股，他坐的太久腳被壓麻了。

　　宋憲卻聽的若有所悟，他碰了一下皮四，意思是讓他老實點。

　　這些小動作薑軒都看見了，他擺擺手:“你二人枯坐無聊，出去走走吧。”

　　皮四聽到這句話如逢大赦，拉著宋憲就站起來了。

　　明慧大和尚也跟著站起來，在覺空的頷首示意下，陪著皮四宋憲退出了禪室。

　　出了禪室，皮四活動活動腰身，也沒走遠。

　　他看看站在幾步外垂眉低眼，仿佛入定了的明慧大和尚。

　　拉著宋憲往旁邊走了幾步:“你聽明白他們說什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