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琇從酒樓門口的廊柱上,拿下一個燈籠要跟去。
薑軒從他手裡接過燈籠:“你就不要去了,看好門。”
“天黑路滑,您小心腳下。”董琇送過燈籠以後小聲叮囑。
“放心,宴後咱親自給大人送回來。”范林說著又從薑軒手裡接過燈籠。
薑軒對著董琇擺擺手,跟著范林往紀平家的方向走去。
腳下是石板路,這還是周朝鼎盛時期鋪的,這些年修修補補還算平整。
路上范林一直小心的給薑軒照著腳下,陪著他談天說地。
薑軒有一搭沒一搭的應對著,要說范林他們宴請一下自己是說得過去的。
找這個時辰這個天氣,是怕人多眼雜,畢竟自己這個推官和他這個都頭不算正常上下級關系,避避嫌也能理解。
但是以范林做事的周全程度,這麽突然,不像他的行事風格。
這不由得讓薑軒懷疑後面是彭虎詹平要有動作,尤其這個彭虎,薑軒現在大概了解這個人的手段了。
表面仁義,下手卻黑,讓自己奪二縣的時候他是想借刀殺人,自己任蒲州推官的時候他是想壓製自己,最好找個由頭關了自己。
這一切都不能得逞的時候,暗殺應該是他能乾出來的事情。
這種人讓他想起一句粗鄙的話:捏了半邊裝緊。
這也好,如果范林真是想引自己入甕,那就將計就計,走的時候和皮四交代了,皮四會聯絡上炵戟,這絕對是殺手想不到的意外因素,這樣一來自己詐死回二縣更合理了。
薑軒面上平淡,心裡卻是打起十分的小心,漸漸的,范林也察覺異樣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二人都不說話,只是默默趕路。
其實薑軒不知道,他剛剛經過的一戶人家裡,已經倒下兩具屍體了。
毛威坐在遠處一戶人家的房頂,他皺著眉頭看著下面的街道。
這種霧天對他來說並不方便,如果沒有霧,借著月色他是能遠遠看到薑軒的,現在什麽也看不到,這種無法掌控的感覺他不喜歡。
這條街上他安排了三撥人,第一波是兩個軍士,他們負責用燈籠傳遞消息,第二波是六個軍士,他們負責堵住薑軒的退路。
而第三波,只有他自己,只等著薑軒走到他腳下的時候,給予泰山壓頂的一擊。
這邊解決了薑軒以後,他們再殺到董大酒樓,雞犬不留。
嚴格說起來他並不是彭虎的手下,他只是彭虎用重金請來的,原本毛威就是個江湖人,名頭也挺大的。
亂世中,毛威單槍匹馬,隻覺得天下到處都是殺不完的貪官救不完的百姓。
遇見彭虎以後,覺得他和這個世道其他官紳不一樣,在他的管轄地,百姓過得還好,彭虎的官聲也不錯。
所以他接受了彭虎的聘任,這些年黑活乾的不少,殺的都是蒲州本地那些為富不仁的豪紳,還有那些仗勢欺人的官吏,有一段時間毛威覺得他是在盡自己的力量保一方百姓。
直到最近的一段時間,他很茫然,見天就沒有一個好消息,匈奴寇邊,民亂四起,天災人禍席卷這這片大地。
仿佛整個大周都沸騰著熊熊烈焰,而彭虎只是苟安一隅,誰都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可是彭虎全部心思都在維護手中現有的權利上。
這讓他很茫然,很有些索然無味的感覺。
不過也不好走,也不知道去哪,天下都一樣。
這五六年他也給彭虎訓練了一批死士,
今天就帶來了八個。 殺個蛋糕推官而已,應該萬無一失。
算算時間,應該到了,毛威掀起一片衣角擦拭了一下錘柄,這個天氣過於潮濕,錘柄上都有些濕滑。
衣角掀開的時候,一絲冷風順著掀開的地方吹了進來,涼的刺骨。
不對,這是殺氣,毛威猛的驚醒,他一個側身往旁邊就倒下。
千錘百煉的肌肉同時繃緊,與此同時手裡的錘柄也順勢下壓,封死了敵人二次攻擊的角度。
反應不可為不快,可是就是這樣,肋下還是被割開了一個血槽。
從疼痛的位置毛威大概也知道是什麽傷了,大概有巴掌長的一個血口是有了,但是好在不深,只要忍住痛不影響他做動作。
但是讓他驚悚的是這麽多年,就沒人能這麽悄無聲息的靠近他,更別說讓他受傷了。
來不及看來人,手裡的錘子就已經輪起來了,錘出風聲才起,可見錘速有多快。
這一錘打的是身側的一大面,這麽快的錘速,這麽寬的打擊面積,毛威期待中連人帶刀砸碎的聲音並沒出現。
他仔細一看,一個高瘦的黑影跳下屋頂,疾走幾步,到了房簷邊上的時候已經看不見人了。
與此同時,房子另一邊的廊下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這是范林把薑軒引來了。
毛威咬了一下牙,還是要以擊殺薑軒為主,他轉身往回走。
炵戟此時就在毛威的腳下,他貼著屋簷與夜色融為一體。
毛威的本事也讓他驚出一身冷汗。
之前看他身形粗壯,用的還是翁瓜錘這種重武器,但是在屋頂竟然沒有踏破一片瓦的時候,炵戟就知道是個高手。
他用一炷香的時間,使出全部手段,才接近了毛威,傾力一擊竟然只是留下皮外傷。
而且那橫掃的一錘,且急且重,帶起的錘風掃的自己後背一陣刺痛。
這種威勢只有當初接薑峻那一棍子的時候才有,雖然毛威的錘子只有四五十斤,比薑峻的棍子輕了近乎一半,但這也夠嚇人了。
耳聽毛威腳步聲往另一側走去,炵戟如泥鰍般貼著房簷滑出半個身子,在他舌根下含著一小根竹管,這是他們依雀堡的獨門絕技。
用力一吹,一根小竹刺悄無聲息的飛出,精準的扎在毛威的傷口。
毛威身子一頓,他停下腳步感受了一下,不確定是不是自己扯到了傷口,回頭看看,空無一人。
那邊薑軒的腳步聲卻漸行漸遠了,毛威只能把袍子扎緊,勒住了傷口繼續盯著薑軒這邊。
這邊凶險莫名,那邊卻有點風輕雲淡,范林仔細著照看著薑軒腳下,薑軒也有一搭沒一搭的他說著話。
突然,一聲瓦片碎裂的哢嚓聲響起,跟著一個巨大的黑影從天而降。
薑軒抬頭,一直看著腳下的燈光,猛然抬頭,視力受了影響,只能看到一片黑影,不過本能的他往後退。
但是明顯不能擺脫黑影手裡大錘的攻擊范圍。
這時候從左右飛來兩把匕首,目標是黑影的兩肋。
黑影正是毛威,他看出這兩把匕首的目的,就是逼退他。
從鼻孔冷哼一聲,毛威一手抄住一把匕首,另一把被他凌空踢飛,動作絲毫不緩,大鐵錘錘勢依然凶猛的往薑軒頭上砸。
就在他幾乎就要得手的千鈞一發的時候。
“咦?”毛威驚奇一聲,匕首後面跟著兩柄甩箭,這顯然是和匕首同時發出的,只是匕首較重,飛的更快。
招呼匕首的時候,毛威就知道射匕首的人臂力並不強大,但是這份陰毒卻讓他不得不應對。
接二連三的攻擊,毛威不得不落地躲避,但這並沒有遲滯他多少,錘子從下往上猛撩,錘頭刮的青石板都出現一到裂縫。
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薑軒,這一切都在電光火石之間,薑軒終於看清來是誰,也在眼角看到了范林。
在突襲乍起的時候,范林就把脖子一縮,腦袋一低,貼著牆根,貓著腰,嗖嗖的跑沒影了。
好身手,薑軒心裡暗歎,說的不止毛威也是范林。
感歎不影響動作,薑軒不退反進,整個人往毛威的懷裡扎去,在他的手裡,已經握緊了短劍。
與此同時,在他兩側也衝出兩個人,兩柄刺矛也同時扎出,這是炵戟帶來的人,也是跟薑軒從長生湖出來的,按照炵戟老家依雀堡的方式訓練出來的。
毛威這種老江湖,一眼就看出問題了,對面的三個人,沒有過人的力量,驚人的速度,才搞這麽些花招,看上去配合精妙,實際上在他眼中,破綻百出。
他手裡大錘一轉,一力降十會,這就要橫掃下去,就在他看似輕巧實則蓄了好大力準備掃出去的時候,腦袋猛的一暈,這個瞬間很短暫,但是也讓他眼前黑了一下。
好在他反應及時,腰身一扭,讓開了要害,薑軒的短劍貼著他的左腰劃了一道血口,這下好了,左右對稱。
毛威一聲怒吼,轉肘就把薑軒頂飛,大錘拄地,身子橫飛,兩腳踢開刺矛。
怒極反笑,毛威哈哈大笑:“好,再來,看能不能再傷爺分毫。”
笑聲未息,街角的霧靄中又有冷箭射來,射箭的是皮四。
他一直和炵戟阻攔毛威的六個手下,現在只能遠遠的用箭支援薑軒這邊。
只可惜皮四算的不得什麽高超射手,冷箭也不過只是遲滯了一下毛威的腳步。
閃開冷箭,毛威大錘脫手,徑直撞到剛要衝過來的薑軒胸口,這一錘可比剛才那一肘狠多了。
薑軒吐著血倒飛出去,砸到街邊的籮筐堆裡。
脫手的大錘被毛威一番手腕又拉了回去,原來在錘柄上還有根細鐵鏈。
毛威現在是把大錘當做流星錘使了,可四五十斤的流星錘是聽也沒聽說過得啊。
呼呼的錘風把持刺矛的兩人逼的連連後退,在毛威給他們逼到死角的時候,接連兩腳也給踢進籮筐堆。
當先站起來的還是薑軒,毛威都有些佩服了,還真是抗打。
此時的薑軒晃晃悠悠的從籮筐堆走出來,明顯頭腦還不是很清楚。
不過也不必清楚了,毛威腳在鏈子上一踩,錘頭變向,往天上直飛。
然後腕肘同時發力,大錘居高臨下砸下來,直接落在薑軒的頭頂。
腦袋比西瓜碎的脆,腦漿頭骨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