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漳北望看的是河東道戰事,從河東道再往北千裡之外,風雪更急。
細碎的雪片在落地前凝結成冰,再被狂風吹起,一不小心就會被割破皮膚。
就是在這樣的天氣,一隊五百人左右的騎兵依然在趕路。
這是薑瀲的隊伍,他的身後緊緊跟著的是薑峻,薑峻的旁邊是個身形單薄的漢子。
這個漢子頂著風雪對薑瀲喊:“父親,不能再趕路了,人受得了馬受不了,前面不遠有個山窩,去那裡避避吧。”
薑瀲聽到,在馬上比劃了一個可以的手勢,當先往山窩方向奔馳而去。
說是山窩也只是兩個隆起的土丘中間的一點凹地,好在這裡有些巨石。
風雪在這裡小了不少,軍士們至少能拉起防風布了。
那個喊薑瀲父親的漢子指揮軍士們都避了風雪後,走到薑瀲這裡。
薑瀲身後是一塊兩三人高的巨石,寬有七八步,這個天氣他也不好受,在薑峻的幫助下他勉強下馬後就一屁股坐在石跟下。
“來,這裡風小多了。”薑瀲招呼漢子。
漢子摘下臉上的防風布,半邊臉能看出年紀就和薑軒仿佛,眉清目秀算是英俊,可是另半邊臉不能看了,都燒焦了,黑枯乾癟,一張臉涇渭分明,好在眼睛還能視物。
這個漢子叫陳智,河北道人,原本家境殷實,也拜了名師投學,琴棋書畫,文章詩詞無一不精,只是前幾年匈奴大舉越境,燒殺擄掠,他也落了個家破人亡,自己的半邊臉也燒了。
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因為面目恐怖,討飯都沒地方討,還要被惡霸欺凌。
在一次被惡霸踩在腳底,往他頭上撒尿取樂的時候。
陳智把惡霸撒尿的玩應兒一把抓住,狠狠一擰,惡霸疼的整個人都佝僂的嚎叫。
陳智第一下沒擰動,再次用力,指甲插了進去後猛擰猛拽,在惡霸淒厲的嚎叫中,那玩應兒竟被生生扯了下來。
又衝進旁邊商鋪抓了一把鹽,在傷口處狠狠揉搓,惡霸疼醒疼昏,直到活活疼死,陳智也得了凶厲狠辣的名聲。
靠著這個名聲慢慢的他身邊聚集了一些人,無不是好勇鬥狠之徒。
陳智不通武藝,不過這些年他就是奔著死去的,明明武藝不行,每次衝鋒陷陣還都衝在第一個。
越不怕死竟然越沒死了,還換了個血禿鷲的凶名,幾年時間糾集了個上千人的馬匪隊伍。
這支隊伍活躍在匈奴和河東道、河北道的邊境,以對匈奴的狠辣出名,經常深入匈奴境內幾百裡,所到之處雞犬不留。
也偶爾的劫掠大周的豪紳,甚至連商隊也劫,區別就是只要不反抗,他們手上很少沾周人的血,對匈奴則是斬盡殺絕。
薑瀲到了河東道的時候,眼看著匈奴勢大,他們這二百多人扔到戰場上怕是連個聲響都不會有。
而且也不受河東道譚煜的待見,索性帶了人馬繞過戰場,殺向匈奴腹地,要直搗匈奴王庭。
半路遭遇了陳智,陳智看上了這隊人馬的裝備,一場廝殺,薑瀲這邊人少,被陳智的人團團圍住,陳智依然當先衝鋒。
只是一個回合就被薑峻把馬砸死,然後就是鐵棍壓頭勒令退兵。
陳智作為人質護送了薑瀲一行一段路,薑瀲也守信放了他。
哪知道陳智回去後整備人馬,仗著熟悉地形打了薑瀲一個伏擊。
這次伏擊依然以薑峻殺入人群活捉陳智結束。
兩敗的陳智還是不服,
他用言語相激讓薑瀲放了他,薑瀲當然不允。 陳智又和薑瀲打賭,如果讓他回去準備好了,好好再打一場,贏了,甘願認薑瀲為父,從此任驅任使。
這說動了薑瀲,他本身就覺得自身力量不足,兩次交鋒也發覺陳智帶的馬匪都是騎術精湛,戰力彪悍的,確實動心就第三次放了他。
狼群裡的頭狼失去威信往往下場會很慘,何況陳智打賭輸了要供人驅使,自在慣了的馬匪中,是有人不願意的。
二當家的就不願意,他利用陳智調兵遣將時把親信都派出去的時候,帶著自己五十個手下反了陳智。
當時陳智身邊就十來人,一個個為了保護他都倒下了。
陳智也用四處刀傷換了三條人命,奈何他武力確實不行。
岌岌可危的時候,薑瀲帶著薑峻長驅直入殺了過來,見到這種情形就把他救了。
陳智養好傷以後遣散了不願跟隨的馬匪,又從剩下的人裡挑出幾百人,追上薑瀲跪地認父。
因為他聽說薑瀲要輾轉幾千裡,途徑無數的匈奴部落,直取匈奴王庭老巢。
這讓他無比激動,他活著唯一的心願就是多殺幾個匈奴人。
這些年他自認為悍不畏死,但是也沒見過薑瀲這種膽略的,這個想法讓他想想都興奮的發抖。
大石下,陳智開始幫助薑峻生火,這時候沒有什麽比能喝上口熱水幸福了。
水燒開了,陳智小心翼翼的給薑瀲送上。
“還有多遠?”薑瀲看著簡陋的地圖問陳智,畢竟陳智對匈奴要更了解。
“現在方向應該沒錯,那就至少還有一千裡路,向導也隻到過這裡,剩下的路咱們只能自己想辦法走了。”血禿鷲陳智恭敬的看著薑瀲說道。
“無妨,路都是人走出來的,我觀春秋,義之所致無往不利,何況這莽莽草原那裡不是路?”薑瀲抿了一小口熱水,感覺渾身通透,他笑著說道。
“父親說的對,只是這到處都是路,也要分個走法。”陳智在薑瀲旁邊坐下說道。
“要什麽走法,當然是大張旗鼓的走,走到那裡殺到那裡,殺的轟轟烈烈,攪得天翻地覆,才能給匈奴大軍壓力,緩解咱們河東道的壓力。”薑峻從馬背上拿下的三尖兩刃刀,這讓馬兒松快不少。
“不可,草原部落聚則成軍,散則成沙,他們之間也不是一團和睦,你殺多少都未必能讓匈奴大軍動搖,何況莽莽草原上,被這些從小長在馬背上長大的部落騎兵圍堵,咱們討不到好。”陳智抬起屁股,改坐為蹲,靠薑瀲又近了一些勸說道。
薑瀲捂著自己的胡子,這樣能把胡子上的冰碴融化,不然墜著下巴疼。
聽陳智這麽說,他琢磨了一下:“這樣吧,咱們都換上匈奴服飾,路上繞著部落走。”
……
薑軒根本不知道父親和四弟如此激進冒險。
他只是後悔他們走的時候自己不在二縣,不然再拖幾天,給他們配的鎧甲應該更輕便結實。
這幾天他天天和負責鍛場的薑信一起研究齒輪,薑信手下有經驗豐富的木匠,對齒輪也是有研究的。
書到用時方恨少,薑軒明明記得齒輪增壓,卻忘了細節,只能給工匠一個方向讓他研究去了。
薑軒這段時間一直帶著班戈,這是因為他一直沒想好怎麽安置他,索性讓他做了自己的侍衛統領。
自己金蟬脫殼離開了蒲州郡城,周大也跟著回來了,薑軒看他機靈,讓他做了親隨。
“崔老現在在那?”薑軒拍拍手上的灰,揮手示意薑信和工匠們繼續研究,轉身問周大。
“在碼頭督工,最近崔老是忙壞了,碼頭那邊還沒建好就有船只靠岸了,倉庫沒建好就有貨物進場了。”周大跟在薑軒身後說道。
“沒什麽貴重貨物吧?”
“沒有,糧、鹽、鐵一樣沒有,多是些散碎雜貨,也都不是很多。”
“這就是了,入股的時候蜂擁而至,現在知道試探了,還是信心不足啊。”薑軒笑笑,邊走邊說。
“讓崔老調動一切力量,盡全力保證交易順利,一旦交易有閃失,有多少盟友就會多出多少敵人。”薑軒囑咐周大。
周大點點頭,表示記下了,薑軒就讓他去通知崔懷盛去了。
看著周大一路小跑的離開,薑軒走了兩步停了下來。
他不知道去哪了,突然有種無所事事的感覺,就在前一刻,他還覺得諸事纏身,現在猛的茫然了。
大家都在忙,自己反到沒事做了。
畢竟現在自己是易先生,還不方便在人多的場合露面。
可是回到縣衙能幹什麽?睡覺嗎?
一種緊迫的忙碌後,是一種巨大的空虛感襲來,作為人, 是有情緒的。
在別人眼裡自己屢創奇跡,從隻帶了二十幾人出長生湖開始,這一路苦難險阻都一一渡過了,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是多麽的竭盡全力才走到今天的。
薑軒皺著眉頭,他走到路邊的一棵樹下坐了下來。
班戈隨隨便便就拎了一塊大石頭給他做椅子。
看著班戈薑軒更有種不真實的感覺,這是什麽啊,這個塊頭,這身武藝,放在那裡都是讓人矚目的人,二十天前還素不相識,現在就跟在自己身邊做侍衛了。
薑軒很快就意識到這種情緒是有害的,可能是因為自己在這個世界的歸屬感是薑瀲父子給的,而這幾個人兩個在漠北,兩個在長生湖。
沒有歸屬感自然就沒有安全感,這和自己現在有了多大勢力,手下有多少能人無關。
這個世界大多數人都掙扎在求生之路,鮮少有人關注情緒,猛然出現的情緒讓薑軒有些慌亂。
還是矯情了,入鄉隨俗,自己應該把注意力放到身邊的危機中。
碼頭在建設,周邊郡縣入了股的都盯著這裡,當初自己是利用羊群效應,用巨大的利益和緊迫的時間讓他們反應不及爭相入股的,現在都反應過來了,都盯著錢物投入後的情況,一旦有什麽不妥,這些人這些勢力必會反噬。
現在反而是凶險的時候,薑瀲和薑峻也不知道怎麽樣了?蒲州郡的彭虎和弘農郡的簫永都在二縣買了地,但是都沒入股。
自己設計的商路是走水路,能繞開這兩郡的鉗製,但是能繞開這兩郡的貪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