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曹府之行薑軒算是長了見識。
這也是他第一次和這個時代的大儒接觸,他告辭的時候,曹功望雙手攏在袖中,談吐文雅,已然是一副德高望重的樣子了。
現在想來曹功望對曲靖大打出手怒不可遏的樣子,十有八九是做給自己,或者說是做給蒲州郡人看的。
倒不是心虛才這樣,而是這種看似不符合身份的行為,乾淨利落的給人一種不心虛的印象,這比他怎麽辯解都有效。
曹玉嫣也是個人物,此番問詢。
清楚,簡單,明了的讓自己打消了大部分質疑。
盛名之下果無虛士,不過不論曹家父女怎麽做,依照自己的判斷,這個案子應該和曹家關系不大。
一日之內接連去了曲曹二府,現在已經天色漸晚了。
“忙了一天,你們盡快回去休息吧,明天早早來找我。”薑軒拿過今天的所有供詞,吩咐范林他們。
范林這些人現在恭謹了許多,連聲答應後就各自回家了。
穿過耕地的時候,天色還有微微發亮,穿過街巷的時候,只能依靠兩旁商家不多的幾盞燈籠來看路了。
這一路薑軒邊走邊沉迷於案情,猛然抬頭,卻發現自己身處黑暗之中,好像走錯地方了。
董大酒樓所在的區域還是很繁華的,特別是酒樓附近的疊翠樓,越是晚上人越多。
哪像此時所在的街道,清冷昏暗。
薑軒站定,四處打量,依稀能辨認出,自己的大方向沒錯,這條街道應該也就和董大酒樓隔著兩條街,不算遠。
就在他轉身要往董大酒樓走的時候,又再次站住了。
然後緩緩轉身,看向街尾的濃濃黑暗中。
直覺上那裡有危險,而且十有八九是衝著自己來的。
這是一種莫名的直覺,強烈篤定。
有理由殺自己的人太多了,弘農簫永有理由,蒲州彭虎也有理由,甚至范魁都有理由,還有那神秘的洞房失頭案的凶手也有可能。
薑軒有些後怕自己的大意,但顧不上想太多,薑軒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劍,他在蒲州是不方便帶橫刀的。
薑軒注視著那濃濃夜色,雖然不知道危險是什麽樣子的,但這和面對野獸一樣,你直面他才能戰勝它,你若轉身逃跑,只能把自己的後背交給它撕咬。
何況,他對炵戟有信心,自己吸引了注意力就是給炵戟提供機會。
手裡的短劍緩緩的轉著劍花,隨著夜色給他的壓力越來越大,他的眼神也越來越凌厲。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危險的感覺開始四處彌漫,似乎是有人在黑暗中繞到他兩側了。
薑軒松了松握短劍的右手,簡單活動了一下手指,爭取保持著最好的狀態,注意力集中太久很容易出現失誤,這種情況下失誤就是送命。
周圍突然安靜,剛才還在鳴叫的秋蟲仿佛猛然被集體扼住了喉嚨。
‘噔’一聲輕響打破沉寂,聲音來自自己的左後方。
聲音傳到耳朵裡的同時,薑軒往前猛的一撲,身後羽箭破空的聲音劃過,然後‘噗’一聲釘在街面的石縫中,薑軒瞄了一眼,這個距離自己不前撲也射不中自己,應該是受到了干擾。
薑軒怕有第二箭射來,他都沒起身,往左連續幾個翻滾靠到商鋪的青磚牆下。
就在他剛剛靠好準備應戰的時候,遠處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三郎,我來了。”喊聲很熟悉,街的另一邊跑了一個身影。
能叫他三郎,那應該是自己人了,薑軒依然保持戒備,他比劃了一下手勢,示意來人小心暗箭。
突然,從街兩側商鋪各下來兩個黑影,不同的是,靠自己這邊兩個黑影是被人從商鋪的房上重重摔下來。
而另兩個黑影手裡寒光一閃就衝自己來了。
薑軒顧慮暗中的箭手,他沒離開牆壁,眼看著兩個黑影飛快的衝了過來。
薑軒一對二,需要的是先穩住,發現破綻再後發製人,經歷過幾次血戰,薑軒知道這個時候心態是最重要的,慌則亂,亂則死。
兩個黑影配合默契,分別從左右兩側同時攻擊,兩把長劍如毒蛇般極速刺向薑軒的兩肋。
同樣的快,同樣的角度刁鑽,薑軒身後是牆,退無可退,往前也不行,兩把劍只要劍尖收攏,就會變成自己撞上去。
薑軒一咬牙,往左一個大踏步,同時短劍格擋住左面的長劍,
右面的那把管不了了,希望距離拉開,耗盡這把劍的去勢,即使碰到自己也頂多是個皮外傷。
‘鐺’的一聲在沉寂的夜裡格外刺耳,長短兩劍相交,薑軒繼續往左,短劍的劍刃貼著長劍的劍身繼續往前,直到兩把劍的劍鄂別在一起。
薑軒的左拳直接往刺客的鼻梁上砸過去,砸中更好,砸不中能逼退也好。
刺客也是個果決的,他根本不閃,不給薑軒突破的空隙,而是一低頭,用自己比較硬的腦門就往拳頭上迎去。
一聲悶響,刺客頭暈眼花,薑軒指疼腕酸。
來不及恢復,右邊的那個刺客的劍也來了。
他是看薑軒往左的時候,也判斷出這一劍就算刺上也不會有多好戰果,所以借著劍勢前撲,在空中飛出一個拋物線,堪堪落地的時候,劍身一扁,削向薑軒腳踝。
這一下如果削實,不直接把腳削下來,也能讓薑軒喪失戰力。
薑軒急抬腿閃過,然後試圖踩住這把劍。
左邊的刺客卻把長劍往後拉了一下,這個時候薑軒是單腿站立的,重心根本不穩,劍鄂還別著呢,薑軒只能放棄踩劍,收左腿往右,兩腿相交,別了一個蝴蝶步穩住身形。
他不能踩住劍就不能遏製這把劍的攻勢,右邊刺客也不起身,在地上一個翻滾,長劍上撩刺向薑軒小腹。
兩腿別住了,手上短劍也和長劍別住,薑軒只能眼睜睜看著長劍就要刺在自己的小腹上了。
薑軒是經歷過血戰,面對過生死的,但這次是最凶險的,汗毛直立,遍體生寒,他本能的往回縮小腹,心裡卻知道這是無濟於事的。
就在他做好準備迎接這一下的時候,撩向小腹的劍戛然而止。
“你敢。”一聲大喊傳來,喊話的人也跑到近前,竟然是皮四,他後面不遠還跟著董琇。
原來,皮四跑過來的時候,這邊戰況他看的一清二楚,眼看局勢不好,他心急如焚,但是夠不著,好在關鍵時候,還差個三四步的時候,他把手裡的匕首甩出來,這個距離,這個力量,匕首幾乎沒入刺客的後頸。
薑軒看皮四這一眼的功夫,和他糾纏的刺客猛的用腦袋撞了一下薑軒的腦袋。
‘嗡~’薑軒眼前一黑,這個黑只有一瞬間,等他再看,刺客已經二次準備撞過來了。
薑軒哪能和他拚腦袋硬啊,他腰腿齊用力,整個人轉了半圈,同時也順勢把兩把劍分開。
貼身近搏,刺客的長劍發揮不出威力,眼看著薑軒在他身前像陀螺一樣轉了半圈,他只能拿劍當刀,想利用劍刃劈砍薑軒。
劍還沒劈下,肋骨一疼,被薑軒的手肘撞中了,幾乎是同時,左耳後也挨了一拳,是皮四,這一拳差點把刺客打暈。
刺客身形晃動,想要穩住重心,卻不能如願了,皮四從後面抱住他一個後摔。
‘咚~’刺客一動不動,應該是昏死過去了。
薑軒大口大口的喘著氣,戰鬥時間不長,但是出乎意料的的凶險。
皮四和薑軒對看一眼,也沒說話,踩著商鋪的門擋往上一蹦,夠到瓦簷後蹭蹭就往上爬。
董琇慢了一步,他手拿一根鐵棍護在薑軒身前。
那裡好意思讓個半大孩子保護他,薑軒一把把他劃拉到自己身後靠牆的地方。
那邊就聽商鋪的屋頂上有人說了一句:“下去。”
然後就聽皮四痛快的答應了一聲:“哎。”接著就跳了下來。
“三郎,老黑在上頭。”跳下來的皮四尬笑著和薑軒說道。
老黑是皮四這些人給炵戟起的綽號,倒不是炵戟皮膚黑,而是因為他總喜歡走在黑影裡,下手也黑。
薑軒知道炵戟讓皮四下來,應該就是屋上的埋伏解決了。
“看看他們身上有什麽線索。”薑軒吩咐皮四,皮四剛要動身,一把羽箭在他們面前劃過,射在昏倒刺客的胸前。
皮四趕緊護住薑軒,屋頂又傳來一陣打鬥的聲音。
董琇也過來了,拿著鐵棍警惕的環顧四周,皮四聽著打鬥聲漸行漸遠,開始檢查炵戟摔下來的那兩個人。
“三郎,這兩個人都沒氣了,身上什麽也沒有。”皮四邊給屍體搜身邊說道。
“董琇你去看看認不認識。”董琇在蒲州待了很多年,薑軒想讓他看看能不能找出這些人的來歷。
“我確定不認得,但我不敢肯定他們不是蒲州人。”董琇的話有些繞,但是薑軒明白,這些人至少不是明面上的。
這讓他有些擔憂炵戟了,刺殺自己的人如果是外面派來的,那麽能讓幾個殺手潛伏進郡城,勢力不會小了。
如果是蒲州內部的,能暗地裡養殺手的,勢力也不會小了。
殺手都是一擊不中必然遠遁,炵戟應該是單槍匹馬追下去了,所謂窮寇莫追,現在想喊住他也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