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彥部落的人看起來淳樸豪邁,但是在他們眼裡周人的女奴和牲口無異,是無福享受他們的善意的。
薑瀲父子喝了一會,就以不勝酒力為借口回了巴彥部給準備的帳篷。
再旺的篝火也有熄滅的時候,在凌晨時分,陳智搖搖晃晃的被送了回來。
進了帳篷,聽著送他回來的人腳步聲遠去,陳智一骨碌爬起來:“赫連川這個老狐狸應該是看出咱們不妥了,我估計他是覺得沒有把握留下咱們,應該連夜派人去附近部落找人了。”
“我去宰了老狐狸。”薑峻握著三尖兩刃槍說道。
“不急,巴彥部羅有上萬頭羊,上千匹馬,草場小了不夠吃,他們最近的部落至少幾百裡外,咱們有時間。”陳智拿起水囊灌了一口說道。
“他們的單於王庭在哪打聽到了嗎?”薑瀲問陳智。
“應該不遠了,往東南,中間隔著四五個部落,差不多一千五百裡左右。”陳智答道。
“噓。”薑峻耳朵動了動,他做了個下壓的手勢。
薑瀲和陳智知道這是外面有情況了,隨即帳篷被人從外面叩了兩下,這是放哨的人通知來的是自己人。
帳篷簾被掀開,進來兩個人,是薑瀲隊伍裡除了陳智外,匈奴話說的最好的兩個人,也是陳智的老部下,都是隊正。
“日落時就有兩匹馬往東走了,咱們有幾個兄弟悄悄跟下去了。”來人中個子稍矮一點的說道,在草原上他們都隱去了稱呼,有事直接說事。
“部落裡成年男子四百多人,麻煩的是這裡的女人也很彪悍,上馬拎刀就是戰士,而且他們對咱們明顯有戒備。”個子高些地說道。
薑瀲捋了捋胡子:“春秋有言,戎狄斯猛,舉族皆兵,這沒什麽奇怪的,關鍵是咱們即使走了,也走不遠,一定會被周圍部族圍困。”說完他還咳了兩聲,在雪山的時候薑瀲發過高燒,病還沒好利索。
陳智急忙端上熱水:“父親,滅了這個部落吧。”
“我看行。”薑瀲還沒說話,薑峻先表態。
薑瀲喝了口水,瞪了薑峻一眼:“咱們是大周上邦,來這的目的是直搗單於王庭,逼迫他們撤兵,亂殺無辜與蠻夷何異?”
“也不是無辜。”個子高些的隊正在旁邊出聲。
他看了一眼陳智,然後再次說道:“巴彥部這些年一直都參與侵擾我大周邊境的行動,部落裡現在還有五百多戰士在河東道參戰。
這裡的周人奴隸都是他們歷年來掠奪而來的。
男奴不好管理,基本都殺了,女奴在這裡吃的和牲口沒兩樣,還要隨時滿足他們的獸欲。
一旦懷孕了,女孩留下為奴,男孩都扔到荒野喂狼了。”
“豈有此理,原來咱們是進了狼窩。”薑瀲一掌拍在大腿上說道。
“是,父親,對豺狼就不要講什麽仁義了,不滅口咱們此行就算失敗了。”陳智看著氣憤的薑瀲說道。
薑瀲稍作沉吟,終於點了頭,幾人開始謀劃,四百人的隊伍要滅了一個千人部族,還是很難的,尤其對方是有戒備的情況下。
不過,這種難是在不計算薑峻的情況下,有了薑峻,陳智更多的是謀劃怎麽全殲敵人。
薑瀲和陳智這邊在天即將破曉的時候,故意整備隊伍,成功的吸引赫連川的到來。
雙方試探幾句,就知道彼此都明了對方的心思了,隨即交了戰。
赫連川坐鎮後方,指揮幾乎所有部落戰士層層壓上,
想要一舉圍剿陳智的時候。 他身後的帳篷裡,埋伏的薑峻殺了出來。
幾十個護衛赫連川的部落戰士白天都見過薑峻的勇武,看到他就膽寒,即使他們鼓起余勇,舍命相搏,也根本擋不住薑峻的衝殺。
眾目睽睽之下,赫連川被活活扎死,挑在薑峻的三尖兩刃槍上。
看著享有崇高威望的族長死的這麽慘,部落戰士們開始慌亂起來。
更讓他們慌亂是周圍的羊圈子燃起大火,這些羊有時候比他們的命都重要。
在救火還是戰鬥的選擇中,他們沒有一個明確的指揮,因為就是赫連川的兩個兒子也傷重到不能指揮,然後就是一邊倒的追殺。
這裡值得一提的是,那些周人女奴們。
她們在聽到戰鬥的一方,說的是久違的鄉音以後,一下子恢復了精氣神,開始比薑瀲的隊伍更狠的殺戮,或者說是虐殺。
他們把巴彥部落單逃跑的婦孺、老人通通趕進火海,任憑他們慘叫、嘶吼、掙扎。
這一夜,巴彥部如人間煉獄,太陽從草原的地平線上蹦出來的時候,巴彥部已經成為了灰燼,活人是一個都不剩了。
薑瀲部都換上了新的戰馬,薑瀲在部落邊的高坡上看著還冒煙的巴彥部。
“血禿鷲,血禿鷲,咳、咳,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麽叫血禿鷲了。”薑瀲頭也不回的說道。
陳智在他身後半步,聽薑瀲這麽說他,心裡一沉,卻不吱聲。
“老了,反應慢了,一個千人部落怎麽可能派出五百戰士去河東道參戰,這都是你讓他說的吧。”薑瀲依然沒有回頭。
“父親,這裡確實有孩兒的臆測,但是他們蓄養虐待我大周女奴這是真的,您也親眼所見。”陳智操控戰馬上前半步說道。
“咳、咳,你害我手染無辜者血,咳、咳,你生生讓王者之師變成殺戮之寇。”薑瀲語氣冰冷。
陳智打開水囊雙手奉上,薑瀲卻接也不接。
“父親,這是國戰,我大周子民就不無辜嗎?此行本就困難重重,仁慈不得啊,我也是為了任務能順利完成才出此下策。”陳智再次把水囊奉上。
“你知道錯在那裡嗎?”
“父親,孩兒錯了,錯在擅自做主,錯在欺瞞父親。”陳智翻身下了馬,跪在薑瀲馬前說道。
“咳、咳,你對我至誠至孝我是知道的,你為大周出生入死義無反顧我也是知道的,咳、咳,只是你性格乖張,行事但求目的不擇手段,咳、咳、咳,你說得對,這是國戰,不可仁慈,可是也不能如你這般漠視人命,陳智,以~你的個性恐怕會不得善終。”薑瀲接過陳智一直舉的水囊說道。
“孩兒活著能侍奉父親,能手刃仇人,能暢意行事就夠了,沒想過善終。”陳智看薑瀲接過了水囊,他嘴角微翹,他知道薑瀲說他不得善終並不是詛咒他,而是把他當做自己的孩子般擔心。
薑瀲喝了一口水,壓下了越來越重的咳意,看著還在跪著的陳智歎了一口氣:“起來吧,也許是我顧慮太多了,這一趟本就是不歸途,還說什麽善終。”
陳智聽薑瀲讓他站起來,他才緩緩站起,有些擔心的看著薑瀲,最近他咳的越來越重了。
“父親。”這時候薑峻縱馬過來,到了近前又說到:“那些女人怎麽辦?”薑峻說的是那些女奴,大約八十幾人,也從巴彥部方向緩緩走來。
是啊,怎麽辦,薑瀲看著背著行囊,互相攙扶著走來的那群女人。
這時候看起來都很羸弱,完全沒了剛到巴彥部是看到的那樣木訥呆滯,也沒有昨晚對付巴彥部婦孺的癲狂,甚至薑瀲看到這些女人在走的過程中還在整理儀容。
這些女人走到薑瀲馬前一起跪了下去:“周女徐王氏拜見將軍,感謝將軍解救之恩。”說話的女人三十出頭,身材消瘦,面色平和。
薑瀲點點頭,簡單的一句話薑瀲能聽出,這個說話的女人以前至少出身大戶人家。
但是他不想問來歷了,徒增悲情而已,他知道也沒什麽口信能幫她們帶回去,因為自己這些人也未必能回去。
“這裡距離周境已過千裡之遙,一路上部落林立,兩國還在交戰之中,靠你們自己回不去的。”薑瀲說到這裡,看著眼前的女人們,她們都沒有失望怨懟的表情,只是又有些木訥的看著他。
“我們有任務,任務完成了,回來找你們,完不成,你們自求多福吧。”薑瀲有些沉重的說道。
“我等知道將軍不是為了解救我們而來,也沒有奢望您能護送我們回去。
我們找了些物資,打算去雪原,即使凍死也不願為奴了。
請將軍勿以我等為念,只求將士們多多殺敵,早日殲滅匈奴,以後世世代代不讓周人受我等今日之辱。”女子說完,眾女子盈盈下拜,又磕了三個頭以後就一起走向雪原的方向。
陳智看著薑瀲,薑瀲看著女人們蹣跚離去的背影,久久不語。
而就在這個時候,兩匹馬從他們身旁飛快掠過。
是薑峻,他一人雙馬,遠遠的繞到了女人的前面,他的副馬上捆著一堆戰刀。
就看他把那些刀都分給了女人們,也沒看他說什麽話就打馬回來了。
“父親,走吧,不用多久,巴彥部的事情就會被發現,要在匈奴王庭警覺之前行動。”陳智在薑瀲身邊說道。
薑瀲點點頭,兜轉馬頭疾馳而去,空中隻留下他的幾聲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