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句富有哲理的名言:當命運關閉一扇門的時候,也許會開啟另一扇窗。
在差不多整個七十年代,我就遭遇了這樣極具戲劇性的經歷——和潤妮兒婚姻的失敗,釀成了我人生最大的悲劇!接著,又因為“文化程度”太低,痛失推薦上大學的良機。但就在看似山窮水盡的景況下,我的政治生活方面卻出現了一些轉機。
這期間先後有三件事,具有風向標般的意義。
一開始,大隊只是找我幫忙寫一些宣傳標語什麽的。當年尹老師指點我練出來的毛筆字兒派上了用場。也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當地能寫毛筆字兒的年輕人並不多,憑著一手還說得過去的毛筆字兒,默默無聞的我,開始逐漸進入了人們的視線。
一九七二年初,地方各級團組織開始恢復重建。我接到大隊黨支部通知,參加了大隊團組織籌備工作會議。會上,宣布讓我擔任大隊團支部書記,製訂團建籌備工作計劃,協助黨支部組建大隊團組織。
這對我來說這可是個非同一般的政治待遇,標志著大隊黨支部對我的極大信任。接下來,大隊又派我參加了公社團委組織的“團乾”學習培訓。很快,大隊團支部正式成立了。就這樣,我有幸成為大隊“首任”團支部書記。由此開始,我的際遇漸入佳境。
一九七三年,為解決邊遠地區兒童“上學難”問題,上級指示各地因地製宜,開辦一些“教學點”,便利適齡兒童就近入學。我被大隊安排到一個邊遠生產隊的“教學點”教學,成為大隊“自用”民辦教師。與正式民辦教師不同的是,“自用”民辦教師不在國家計劃,沒有國家補貼,隻按全勞動力計算工分。
第二年,我更進了一大步,被“調”到大隊學校任教。
從小隊的“教學點”到大隊的“中心校”,這個過程也並非一帆風順。
一九七四年秋期開學前夕,大隊領導班子在學校教師安排問題上,發生了一場爭論。爭論的焦點是:能不能安排我到大隊學校當教師。
自從一九六七年尹老師被調走之後,我們大隊的學校七、八年間隻調上來過一位公辦教師,也只在這裡呆了一年就走了。後來安排上山的都是代課教師或民辦教師,最長的教一年,更多的是教一期,甚至有的臨時代課老師連一期都教不完就拍屁股走人了!
為什麽留不住老師?事實求是地講,不是這些老師缺乏事業心,而是山裡的工作條件生活條件實在難以留人!教師也是人,何況不是本地人,不是那些能在泥裡土裡摸爬滾打吃苦耐勞的莊稼人。任你滿腔熱血,想在山裡乾一番事業,但在艱苦的生活環境中,熬不了三個月,也就慢慢的心灰意冷了!
老師走馬燈似的不停地更換,結果是坑了孩子,苦了家長!一些家長跑到大隊,當著支部書記的面發牢騷:瞅瞅恁這些幹部怎當哩,學校都叫恁弄呼啦了!(方言:散架了)
在這種情況下,大隊幾位主乾形成共識:非得用本地人當教師不可!
可是,全大隊目前只有一個高中畢業生、三個初中畢業生。那個高中畢業生正準備上大學,不打算回山裡當老師。三個初中生怎樣呢?村裡有人出“洋相”說,要是叫他們去教學,那才叫“大模糊兒”糊弄“小模糊兒”!
“洋相”歸“洋相”,大隊幹部用人心切,還是很負責很認真的對這三個初中生進行了“面試”考查,包括談談話,念一段報紙,
問一些與教學有關的問題,大隊會計還出了幾道常用的分配比例計算類的“算術題”等。“面試”結果令幾個大隊幹部大失所望!分工管教育的大隊“貧協主任”生氣的說:“這些娃兒們!兩年中學算是白上啦!” 大隊幹部們扳著指頭數來數去,還是數到了我的頭上了。圍繞我的“小學文化程度”問題,幾個主乾發生了一番爭論。最後支部會議決定,推薦我到大隊學校任教,上報公社批準。
據說,大隊把我報到公社後,主抓教育的領導看了我的簡歷,當即提出質疑:一個只有小學文化程度的人,怎麽能勝任教師工作?了解我的教辦室領導說:“別看他只是小學文化程度,要論實際文化水平,他遠遠超過現在的高中生!”最後,我以“同等學力”的身份獲得通過,列入正式民辦教師編制,享受每個月六塊錢的國家補貼。
當年的九月一日,農歷七月十五,我國傳統的中元節。這一天,是我到大隊學校上班的第一天。
天氣晴朗,高山頂上的天空顯得分外純淨、碧藍。幾朵棉絮般的白雲緩緩從頭頂飄過,一幅天高雲淡的美景。
我早早來到學校,搬了一張課桌,放在教室門口,攤開手繪的《學生報到花名冊》,準備接收學生報名。由於我是大隊建校以來第一個本地教師,出於新鮮或好奇,好多學生都是家長親自領著來報名的。而且這些家長都是這村那莊的鄉鄰鄉親,平時大多都比較熟悉。所以,一邊報名,一邊拉家常,使我的“開學第一課”很有人氣。
那個年代,在農村能夠成為一個“脫產”(脫離生產勞動)人員,是佷讓人羨慕的事情。一年三百六十天,風裡雨裡地乾,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誰不巴望能掙清閑工分呢!
能夠既清閑又能拿工分的人,全大隊只有三種人:代銷點營業員、衛生室醫生、調劑,再就是學校民辦教師。當時,農民把這三個部門戲稱為三大“隊直部門”。
對於和大隊部毗鄰而居的這所學校,我是再熟悉不過了。在這裡,我度過了最好的三年小學時光。恩師教給我知識,啟發了我的夢想……畢業離校之後,雖說偶爾還會來轉轉,但是己成為一個無法回頭的過客了。當我屢經挫折,再次回到這所學校,儼然有了一個“人民教師”的身份!
我們大隊的這所學校,說是正規編制學校,其實也不過是兩個“複式班”的規模。六十多個學生,連我在內兩個教師,另外一位是山下調上來的代課教師。我們每人擔一個班的班主任。那位教師是教辦室委任的學校“負責人”,擔任全校數學和“思想品德”課。我教全校三至五年級語文,兼體育、唱歌、勞動課教學。
從此,校園裡的鍾聲,朗朗書聲,伴隨著我開啟了四年的教書生涯。
成為大隊這所學校的教師後,我面臨的最迫切問題是文化知識的“先天不足”。
教育界有句行話:學生需要一桶水,教師必需得具備三桶水!我畢竟讀書太少,雖然說靠自學讀了不少閑書,對提高自身文化水平起了一定作用,但運用到教學上,其廣度深度專業度遠遠不夠!為了彌補這個“先天不足”,我只能後天拚命來補課。
那段時間,我除了通閱小學一至五年級的語文數學教材之外,還開始自學初中教材和高中教材。當地的幾個初中生、高中生用過的課本幾乎全被我無償“回收”,我發誓要把失去的“中學”奪回來!
在自學過程中,文科方面的語、政、史、地幾門學科沒有什麽問題,最大的困難是數、理、化(當時英語課幾乎可以忽略)。與我在文學方面的“靈感”截然相反的是,我對數理化卻“悟性”很差,而這恰恰是學理科的必備素質。
最要命的是,沒有真正上過中學的“先天不足”缺陷暴露無遺!數學的代數幾何解析,化學的分子式,物理的邏輯推理以及和數學相關的函數等,都成了我的一個個“攔路虎”,絞盡腦汁使盡吃奶力氣也無法突破!經過一段時間的嘗試,失敗,再嘗試,再失敗之後,我隻好無奈地選擇了放棄!這也就是後來高考時我選擇報考文科,並在數學考試那一場“棄考”的根本原因!
勝任教學工作的現實壓力,迫使我發憤讀書;學校教學工作的相對安逸環境,也為我提供了讀書的條件。因而從一九七四年秋期在大隊學校任教,到一九七七年底,這三年的發憤用功,成為了我繼小學畢業階段之後的第二個重要知識增長期,這也為後來的參加高考提供了扎實的知識儲備。
就在我立足講台潛心教書之際,又發生了兩件事,差點兒改變了我的人生走向。
大概是在一九七四年的十一月份,一年一度的征兵工作開始了。我久藏心中的當兵夢又悄然蘇醒。早在一九六八年冬天,我就有過一次當兵的機會。那時我剛從“戴帽中學”退學不久,在大隊征兵工作動員會上,我背著母親報了名。一直臨到去縣裡體檢前一天,我才告訴母親。母親本來很不情願讓我去當兵,但經不住我哭著鬧著的纏磨,母親還是含淚答應了!結果體檢合格,在政審中卻被“刷”下來了——年齡小兩歲,不滿十八周歲。
我耿耿於心,當兵之志始終未能泯滅。這一次和我一起報名參加軍的,還有兩個跟我同一個莊上的夥伴兒。我自以為政治、身體各方面條件具備,年齡二十二歲,信心滿滿,志在必得。
放著四平八穩的教師不當,竟然要去當兵?我的這個舉動引起了包括家人、親友和外邊很多人的質疑。
頭一個不同意的自然是母親。母親為人深明大義,按理說不會干涉我的行為。上一次我背著她報名參軍,盡管十二分的不情願,但最終還是松口了。雖然說因為年齡小沒能走了,但至少說明母親在我當兵的問題上,並不是十分固執的。
但這一次不同。這兩年為了我和潤妮兒的事兒母親擔驚受怕,傷心生氣,身體狀況一年不如一年!現在潤妮兒處境艱難,我們的事兒前途未卜,這個當口我要是再參軍走了,遠隔千裡之外,母親怎麽承受得了?
但是,我已經二十二歲了,如果再推延下去,這輩子當乒的願望真的是要落空了,我豈能甘心?
那些日子,我天天纏著母親,軟磨硬泡,硬是把母親的心給打動了,終於含著淚吐口了!
在我報名參軍的路上還有一道關口,就是我的姑父老支書。開始我一直還心存顧慮:剛剛安排到學校,講台還沒有站穩呢,又要去參軍,是不是這山望著那山高,沒個事業心,姑父會不會有看法?不料見到了姑父,提起來想報名參軍的話頭,姑父就滿口讚成,完全支持。並說:“你要是能參軍,對你的前途,對你的婚姻,都是好事兒!”
家庭和工作兩個後顧之憂一解決,我如釋重負,立刻就找武裝營長報了名。
體檢結果,相鄰四個大隊十幾個參加體檢的應征適齡青年中,其他三個大隊的人全被“淘汰”,只有我們大隊的三個人身體合格,全部通過。
第一關順利通過。在接下來的政審環節中,我又遇到了麻煩——當年分給我們大隊兩個參軍名額,而體檢符合條件的,包括我卻是三個人,必須刷掉一個人。刷掉誰呢?後來聽大隊民兵營長說,在公社征兵政審工作會議上,圍繞我的問題出現了兩種完全不同的意見:支持我參軍的武裝部領導認為,我的各方面條件都符合要求。特別強調我比另外兩個應征入伍對象年齡大,再推遲就沒有機會了,堅持確定我參軍。
持反對意見的是主抓文教衛生的一位副書記。他的理由是:我是這個大隊唯一的民辦教師,如果讓我參軍走了,學校教師馬上出現空缺。因而不同意我參軍。
主持會議的領導綜合對比三個因素:一是另外兩人分別是十九歲和二十歲,佔有年齡優勢;二是文化程度高,一個高中畢業,一個初中畢業,而我只有小學畢業;三是那兩人剛畢業,沒有工作方面的遺留問題問題,而我是教師,我一走,學校就面臨停課的問題。而正是這最後一點,成為了舍我取彼的決定因素。
唉!真應了那句古話:得之東隅,失之桑榆。我引以自豪的教師工作,竟然成為了阻斷我參軍夢的障礙!
體檢回來後,我一邊照常上課,一邊熱切地等著征兵政審的消息。大隊武裝營長從公社打回來電話,說很可能定不住我。盡管一直做著“一顆紅心,兩種準備”,可是真的面對參軍希望落空,還是無法接受!我安排好了課程,匆匆下山,我要做最後的努力!
我跑到公社找到武裝部長,部長說,要服從國家需要,走者愉快;留者安心!不!我不甘心!當兵是我植根於骨子裡的夢想。和所有的頑童一樣,可以說尚武精神是與生俱來。幼年時,我自己做的木製槍械可以成為系列,既有冷兵器時代的刀槍劍戟,又有火器時代的手槍步槍機關槍……如今距離夢想中的軍營只有一步之遙了,讓我放棄,豈能甘心!
我借了一把自行車騎上直奔縣武裝部。見到了負責征兵工作的一位參謀。他告訴我,新兵己經確定下來了,馬上就要進行入伍前家庭走訪,不可能再做變動。
當兵之夢最後破滅了!沒能當兵,是我人生的一大憾事!
一九七五年,我又得到了一個難得的機遇:有可能被選抜到公社團委,擔任沒有公職的“兼職”團委委員。這對於追求政治進步,獲得更好發展機會的社會青年來說,具有巨大的誘惑力。
我到大隊學校當教師後,仍然還兼著大隊團支書職務。那次公社團委召開了全公社各大隊和社直部門團支書會議,主要是安排團支書去大寨和林縣“紅旗渠”參觀學習。公社黨委對這次活動十分重視,主抓“青婦武”(共青團、婦聯、武裝部)的副書記出席會議並講了話。
會後,團委展書記把我和另外兩個團支書留下又開個小會,談到根據上級團委的部署,公社團委決定從團支書中選抜優秀的“團乾”充實到團委班子中, 擔任“兼職”委員。我們三個就是初步擬定的人選。展書記還特意提到我的工作,擔心我的教學工作與團乾工作產生衝突。
這一來,我面臨著一個兩難的選擇:是放棄教師工作,去擔任這個雖然是個虛職,卻有較好發展前途的“兼職”團委呢?還是安守本分,踏踏實實在學校裡教書呢?為難之下,我找老支書請教。
老支書聽我說完,問我:“你有啥打算?”
我說:“有點兒為難,不知道怎著辦才好。想請您給我拿個主意。”
老支書習慣的抽著煙,皺著眉頭沉吟一會兒,對我說:“這個事兒,我也不好給你定這個盤兒(方言:拍板做出決定)。要是論公,我支持你去當這個團委,說不定有發展前途。要是論私,我是你姑父哩,給你說個心底兒話,我不讚成你出去跑騰,還是安安生生當教師,把學教好,這是個穩當的職業。乾得好,說不定以後還有轉正的機會。”
姑父這一番話說得中肯實在,入情入理。我思慮再三,最後表示,“姑父!我聽你的,不出去了,這個團支書我也不再兼了,安心當好教師。”
這一次的選擇,基本上確定了我的職業走向,教師由此成為了我的終身職業。後來聽團委展書記說,那三個(我退出後又遞補一個)“兼職”團委,先後被推薦上了大學,進入了政界。
每每憶起此事,我總是會想到著名作家路遙先生那句話來:人生的道路是漫長的,但緊要處常常只有幾步……特別是在年輕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