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初識潤妮兒
“三嫂家老大定下媳婦兒啦!”這一消息很快在村子裡傳開了!
年近花甲的母親這些年沒少為大哥的婚事發愁。如今眼見兒子的婚姻大事兒成就,心裡樂開了花。逢人就說:“俺老大要是再不欣下媳婦兒,我恐怕就等不著抱孫子啦!”
這些天,叔們嬸兒們一見母親就說:“這下三嫂可把心放肚子裡了,光等著享清福啦!”
大哥的婚事稱得上“好事多磨”。從二十歲出頭開始提親,說一個,黃一個(方言:沒談成,婚事吹了)。原因無一例外,都是因為家裡貧寒,拿不出彩禮。眼看著就要邁過三十的門檻兒,加入“光棍隊”的行列啦!
這一年夏天,村裡來了一個外地姓余的木匠。這位木匠師傅的手藝太差勁兒了,頭一樁活兒就砸了牌子,再也沒活兒可做了。
那個年月,走村串莊兒找活兒做的匠人們很多。有木匠、竹匠、石匠、柳匠等等。手藝兒好的有乾不完的活兒,像余師傅這樣的臭手藝兒匠人,沒人請找不到活兒的,就成為人們心目中的“巧要飯”的。
余師傅白天在附近幾個村裡遊蕩,攬不到活兒,天晚又回到我們村裡。
母親是個心慈面軟的人,見不得別人有難處。往年那些過路的要飯的,母親寧可自個兒一碗飯不吃,也要盛給他們。見這個木匠師傅怪可憐,就讓我喊回家吃幾頓飯。一來二去,我家就成了他的“落腳地兒”。
也是機緣巧合。母親的樂善好施,成就了大哥的一樁婚姻。這個落魄的余師傅竟意外地成了大哥的“月下老人”。
一天晚飯後,余師傅同母親坐在燈下拉家常,說了一陣閑話,余師傅把話題扯到了大哥的婚事上。
“嬸兒啊!我想問個事兒。”余師傅試探著對母親說。
“啥事兒?恁哥?”
余師傅說:“我瞅著俺大兄弟年齡也不小了,還沒欣下人。不知道眼下有頭兒沒頭兒?”(方言:“頭兒”,這裡指合適的人選)
母親搖了搖頭,歎了口氣:“年前也提個頭兒,人家要彩禮多,咱欣不起,黃了!”
余師傅一聽,身子往母親跟前湊了湊,說:“嬸兒要是信得過侄娃子,我想給俺兄弟說個人。”
母親一聽說給大哥提親,立馬心動了,連聲說:“恁哥!要是能幫這個忙,恁可就是俺家大恩人啦!”
余師傅忙說:“嬸兒,恁可甭這麽說!侄娃子是想報恁恩咧!”於是,余師傅就把心裡的想法和盤托出。
別看余師傅做木匠活兒手藝兒差勁兒,可操心辦起事兒來還真不含糊。不辭辛勞兩方奔走,多方說合牽線搭橋,領著大哥登門相親,不出仨月,就把大哥的婚事妥妥說成了!
更叫人們羨慕的是,娘家沒有要“高價”彩禮,也沒有提出這樣那樣的“附加條件”,是山上最有人情味兒的一樁親事。
“準嫂子”娘家姓丁,欒山縣人。雖說是外縣,其實也就一嶺之隔,直線距離不過三十多裡地。翻山路遠些,也不超過五十裡。
定親一個多月後,陰歷九月十七,丁家迎來了老太太周年祭日。按照習俗,老人去世後,照例要在三周年內舉行祭祀活動,其中頭周年最為隆重。除了直系親屬要參加以外,還要邀請親朋好友、鄰居街坊,大擺筵席,以表示對已故親人的尊重和紀念。
作為頂頭兒親戚,又是新親,我家自然要參加老太太祭拜活動。
經過商議,定下來四大(方言:至親叔輩兒),還有族間長輩且任大隊副支書的二叔兩位長者,余師傅、大哥和我,五個人前去。 當時我已經“失學”在家,閑極無聊,正好借這個機會遊玩散心,所以就參加了這次活動。
按照當地習俗,參加長輩周年祭祀活動,親朋好友有“乾禮”(現金)和“濕禮”(肉或熟雞、蒸饃等)之分。門分兒近關系厚的,祭禮就豐厚些。我家和丁家成為頂頭新親,所以就備了豐厚的大禮。母親把幾份兒祭禮用竹籃裝好,上面覆蓋了幾張燒紙(草紙),讓大哥挑著,一行人登上了新親之旅。
從我家去“準嫂子”家的路很不好走。出門向北,一路翻山越嶺,快到晌午時候,又爬上一座名叫“九裡坡”的高山。站在嶺上往下看,只見山谷中一條大河奔湧而下,河灣裡散布著幾座房子,大哥說,這就是你嫂子娘家——聖水河。
“聖水河?”我一聽,覺得這個河的名字裡肯定有故事,於是問大哥:“為啥給這條河起這麽奇怪的名兒?”
大哥說,“我也不清楚。聽你嫂子她爹說的。說是這條河從聖祖山上起源,就因為這叫聖水河。”
眼看離聖水河越走越近了,我的心裡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的衝動。
大約十二點多,我們一行人才趕到聖水河。
新親登門,丁家一家老少老遠出門迎接。一番客氣、幾度寒喧之後,大家簇擁著,謙讓著,進了家門。
在迎接我們的人群中,我見到了聞名己久的潤妮兒。
之前聽余師傅說過,“準嫂子”的小妹潤妮兒長得很漂亮,今日一見,果然是“娉娉嫋嫋十三余,豆蔻梢頭二月初”,姣美動人。她面龐白皙,明眸皓齒,烏亮的頭髮挽在腦後,扎成一個粗大的短辮。穿著一身黑色平絨布料衣服,身材勻稱,豐滿健美,顯出山裡少女特有的清純和嫵媚。
按老祖宗傳下來的待客禮儀,講究“對等原則”:長輩對長輩,晚輩對晚輩,小孩兒對小孩兒,以表示對客人的尊重。
很自然的,丁家主人在接待我們時,也有老少長幼的不同分工:四大、二叔由老爺子陪著說話兒,大哥和余師傅是丁家弟兄招待的。我們一行人中數我年齡輩份兒最小,就成了潤妮兒和小弟接待的客人了。
聖水河莊子不大,總共只有十來戶人家。這天由於客人多,莊上顯得十分擁擠,所有的空地、過道都擺放著桌椅,客人們就在露天地裡圍桌就坐,山吃海喝。
剛吃完飯,潤妮兒和小弟就喊我出去玩兒。我對村頭一塊大石頭很感興趣。這塊大石頭橫臥在河岸邊,足足有一個打麥場那麽大,上面堆著一堆豆杆,看來人們真的是把大石頭當打麥場了。
我們幾個小孩子在大石頭上盤腿而坐,說笑聊天。
我問潤妮兒:“你們學校在哪兒啊?”
潤妮兒說:“在大坪,沒多遠兒。”
我說:“咱上你們學校裡玩兒吧?”
潤妮兒爽快答應了:“好呀!不知道老師在不在!”
我跟著潤妮兒和小弟來到村裡的小學校。
學校很小,圍著一圈兒不高的院牆,大門鎖著。透過牆頭能看見院子裡三間房子,有一間小屋,看樣子像是廚房。大門外一塊光滑的平地,就是操場了。
我們邊走邊聊。我問潤妮兒:“你上的是幾年級啊?”
潤妮兒有點兒不好意思,低著頭小聲說:“五年級,得去山底下的學校上。俺娘有病,上不成了……”
“是你自個兒不想上學啦!”一旁的小弟終於逮住個說話機會。
潤妮兒嗔怪小弟:“誰叫你插嘴啦?滾一邊玩去!”小弟聽話地跑開了。
潤妮兒回頭問我:“你上幾年級呀?”
這回輪到我不好意思了:“小學畢業了,中學上不成,失學了……”
“哦……俺娘說,字兒夠使就行了,上那麽多學幹啥?”
這丫頭!還會這樣給我打圓場哩!
我倆繞著學校轉了一圈兒,周圍都是莊稼地。成熟玉米穗兒都掰掉了,只剩下乾枯的玉米杆兒蔫巴巴地立在地裡。一塊兒小菜園裡種著白菜蘿卜大蔥,綠油油的,給四周的荒涼增添一抹生機。
我指著小操場問潤妮兒:“剛才你說這兒叫啥呀?”
潤妮兒說:“剛才不是給你說過了嗎?叫大坪啊!”
我笑了,用手在潤妮兒和我的中間比劃了一個圈兒:“就這麽大的地方,也能叫大坪啊?”
“是呀!你瞅這一大塊兒地,多平坦!”
我忍住笑,問:“你聽說過“井底之蛙”這個故事嗎?”
“知道呀,課文裡的寓言故事嘛。”
“是嗎?那你自個兒像不像那隻井底之蛙呀?巴掌大的一塊地兒就是大坪!”
“哎呀,你壞死了!你才是那井底的蛤蟆呢!”潤妮兒生氣了,揚起手像要打我,但隻抬了一半兒,又放下了。
潤妮兒生氣的模樣煞是可愛!
我忍不住細細地打量起潤妮兒來!豆蔻年華的她出落的亭亭玉立,眼波流轉,靈動明豔,活脫脫一個山間的“小百靈”。
我和潤妮兒認識不到半天,相互就很熟稔了。
第二天吃過早飯後,我們就要回去了。親家熱心挽留,四大、二叔都說家裡忙,堅持要走。
就在我們動身走的時候,卻發現裝祭禮的那兩隻小竹籃兒不見了,屋裡院裡到處找,哪兒也找不到。
趁著人們找籃子的當兒,老爺子順勢拉住四大和二叔的胳膊,說:“叫娃兒們慢慢找去吧,咱老弟兒們再說會兒話兒!”一邊說著,一邊就把四大和二叔拽回屋裡去了。
丁家大哥、大姐也攔著我們:“前半晌兒不走了,晌午早些做飯,後半晌兒再走吧!”
客隨主便,我們隻好作罷。
不走了,我心裡暗暗高興。說實在話,我還沒玩兒夠呢!
高興的不只我一個人。聽說我們不走了,小弟拉著我就往河邊跑。剛拐過牆角,我一眼看見潤妮兒正站在那裡朝我笑。
那個下午,是我多年以來最快樂的時光。
潤妮兒和小弟陪著我在聖水河邊玩水,上山裡撿毛栗兒。小弟像隻調皮的小松鼠,在樹上爬上爬下,一會兒又鑽進林子裡去了。更多的時間,是潤妮兒和我在一起。
潤妮兒說話聲音甜潤,宛如小燕兒呢喃鳴囀一般,娓娓慢語。間或莞爾一笑,讓人如沐春風。
她的笑容特別好看。明亮的大眼睛微微眯起,眼角處挑起一道細長的魚尾紋;紅潤的嘴唇抿著,露出兩排鑲玉般的牙齒,方才傳出悅耳的笑聲。
我們爬坡上嶺跑了大半天。潤妮兒叫我:“哎——咱歇一會兒吧,累死了!”
我說:“我叫你潤妮兒,你得叫我哥,別老是哎——哎——哎!”
潤妮兒頭一歪,笑著:“就是不叫!”
“為啥不叫?我比你大兩歲,按歲數就得叫我哥呀!”
“就是不叫!”這小丫頭,還挺倔的!
在此後相處的十多年裡,“哎”就成了潤妮兒對我的特定稱呼。
我和潤妮兒來到聖水河邊,各自找了一塊兒石頭坐了下來。
潤妮兒胳膊肘支在膝蓋上,雙手托腮,盯著流水出神。偶爾抬起手臂,掠一下被風吹散在額前的一縷頭髮,又恢復了沉思狀,那恬靜的神態宛若一尊聖潔的玉觀音。
興許是心靈感應吧,潤妮兒好像不經意間側過臉和我相視一笑,馬上又把臉扭向別處。回眸一笑間,令人心搖神旌,難以忘懷!
看著潤妮兒這副姣美模樣兒,我暗自思忖:是哪位大師給她起的名字啊,人如其名,聽起來就讓人有一種舒服的感覺。
“潤妮兒!”我輕聲喊她,唯恐嚇著她似的。
“嗯!”潤妮兒答應著,聲音低得像蚊子叫一樣。
“問你件事兒,好嗎?”
“啥事兒呀?”潤妮兒向我側過臉來,那雙大眼睛在長長的睫毛下閃動。
“你的名兒是誰給起的?”
“哪個名兒呀?上學的名兒還是小名兒?”
我把手伸給她:“你過來,我寫給你看!”
潤妮兒遲疑了一下,羞怯地把手伸給我。
我抓著潤妮兒那溫潤如玉的手,把她拉到我坐的那塊兒石頭上,坐了下來。然後,我用指頭蘸著河水,在石頭上寫了一個“潤”字。
“就是這個名兒呀!”
潤妮兒歪著頭看了看我寫的字兒,說:“是俺爹給起的。俺爹說我命裡缺水,就起了這個名兒。”
由於潤妮兒和我緊挨坐著,能感覺到她細微的呼吸,真的是吐氣如蘭,浸人心脾。我不由自主的讚歎:“潤妮兒,你長的真美啊!”
“哎呀!你真是壞死啦……”潤妮兒臉頰上騰地飛起一片紅暈,雙手捂著臉,跑開了。
歡樂的時光過得好快!吃過晌午飯我們著實要走了!我發現那兩隻小竹籃兒靜靜地立在後牆條幾上。
上午這兩隻籃子去哪兒了?我心裡一直在嘀咕著。
一番熱情的告別之後,我們一行人出門上路了。
臨出門的時候,潤妮兒拎著那兩隻竹籃兒,走到我跟前,說:“哎!你拎著籃兒吧!”
“好啊!”我笑著答應了,伸手去接籃子。可潤妮兒調皮的衝我一笑,又把手縮回去了:“走吧,我送送你!”
一家人把我們送到村口,揮手告別。
潤妮兒拎著竹籃兒和我慢慢走在後邊,默默無言。
要走了,竟如此地不舍!
我心裡暗暗埋怨四大和二叔,老頭子們不知道忙個啥?家裡又不是焦麥炸豆,急著要走!一會兒又暗暗恨大哥:嫂子明明不想叫走,自己心裡也不願意走,卻說忙得很,非得走……
我胡思亂想著,和潤妮兒一步挪半尺地走著。
潤妮兒一直把我送到岔路口才停下來,把竹籃兒遞給我。
“你走吧......有空了還來玩!”潤妮兒眼圈兒紅紅的。
“我一定會來的......”我哽咽著,接過竹籃兒。
初識潤妮兒,我和她一見鍾情,不能自已。那年,我十五歲,潤妮兒十三歲,都還是情竇初開的懵懂少年。
一路上我都在想入非非:
早上那兩隻竹籃兒怎麽就不見了呢?後來為啥又“失而複歸”呢?臨走時潤妮兒把竹籃兒欲給又止是啥意思呢?為啥繞來繞去都離不開這兩隻竹籃子呢……
倘若人生真的有宿命,或許早已注定了我和潤妮兒的情緣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罷!